章節字數:3528 更新時間:26-07-21 08:03
那孩子實在讓人心頭揪緊,睡夢中喜歡死死攥著他的衣袖,生怕下一刻自己便會抽身離開。
平日裏隻需一個擁抱,少年便會驟然安靜下來,斂去所有細碎情緒,全然順從依賴,再無半分遲疑抗拒。
可他心頭紛亂,一道模糊身影在腦海裏愈發鮮明。
輪廓尚且朦朧,辨不清麵容,心底卻清楚知曉,那才是自己窮盡一生的心之所係。
他問遍身邊所有人,翻遍過往所有記憶,卻始終尋不到半點相關蹤跡。為何獨獨記不起那人分毫?難道這世間,從來不曾有過這樣一個人?
眼前這少年,任憑他如何試探,至死都不肯承認,他便是那道虛影。可若真不是他,藏在心底的人,又會是誰?
錦煦帝緩緩坐起身,離早朝尚有不少辰光。
“真當朕一無所知。”
壽宴首日前往神宮祈福過後,子顏便失了蹤跡,再度回殿時,已隔整整兩個時辰。
“那**究竟去往何處?遙寧子又為何特意尋你私談?”
自那日起,子顏幾乎一直守在他身側,可禁軍之中的遙寧子,反倒時常無故消失。
錦煦帝便隨口提起打算釋放嚴回,話音未落,子顏麵色驟然沉冷。
“你心中想問的舊事,朕無不一一對你坦白,偏偏旁人之事,你卻刻意欺瞞於我。”
“現下什麼時辰,我該動身了,再晚來不及更換朝服。”
“今日是從禦花園直赴前殿,何必這般慌張趕路。”
五天過去,早朝恢複正常。
禦案上堆著一堆文書,全是陳又慎遞來的罪己詔。
黃宗出列公私分明:“陛下,繁錦侯幾次上書,讓柳丹諸把他關進大牢。但刑部折子寫著,相關證據還沒查清楚,說不定是鹽商想讓國舅涉及他們的罪行,故意編造謊話。”
“還好當初派柳侍郎跟著子顏過去。”錦煦帝輕輕開口,“三舅做事莽撞,就算早年被人陷害,沾過鹽商的不法之事,也不至於坐牢。”
黃宗立刻聽懂他的心思:“不如讓刑部傳他回涇陽問話。他在鹽州住了三十多年,離開本地,反而不容易被人情幹擾,方便查清真相。”
“傳旨,讓他立刻回京。”
刑部官員躬身領命,緊跟著稟報難處。鹽州大牢關的,全是去年範啟國叛亂的犯人,全都判了秋後問斬,人數太多,牢房早就滿了。
東熙湖上前請示:“陛下,秋後行刑是舊例,可鹽州如今又出大案,這批犯人也不能一直留在當地,該如何處置?”
“眼下局勢特殊,提前行刑無妨。前天戍擎使臣又提起,炙天神君讓魏靈帝遞了的國書,她想要把嚴回送去神宮關押,朕卻一直沒答應。既然這批犯人要提前處刑,那就讓子顏把嚴回帶回玄武神宮看管。”
當初就是為這份國書,子顏在早朝和他爭執許久,之後才去鹽州。
此刻陛下突然提起這件事,子顏知道,牢裏的嚴回被人調換了,定是給他看穿了。
陛下究竟是什麼時候勘破他的謊話?明明心裏全都知曉,卻不動聲色隱忍至今,直到今日早朝才借話遞來台階。這般刻意退讓,又究竟是何用意?
子顏垂身躬身,口中恭敬謝恩,抬眼悄悄望向端木暇悟。果不其然,對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半點溫和也無。
禮部官員上前回話,神宮已經派弟子守在鄒仁風府外,防著**鬧事。鼎辰那邊,估計這兩天就能收到消息。
東熙湖順勢提議:不如讓鼎辰拿出二百萬兩白銀,贖回鄒仁風母子。炎闕神宮的人剛從戶部領了銀兩,還沒走遠。
皇帝轉了話題:“年家那些人,從鹽州走的水路?”
“回陛下,有炎闕護法已經到屏州南邊,馬上就要進入鼎辰地界。”
錦煦帝出言反對:“尚書令的話不妥,鄒仁風母子哪裏配得上這麼多銀子,怎能和神守相提並論。”
東熙湖連忙低頭:“是臣失言,陛下莫怪。”
“說起這個,朕倒想起一事。鼎辰先帝駕崩,後宮按規矩都要殉葬。鄒仁風母親本是皇妃,怎麼還活著?”
東熙湖解釋:“陛下有所不知,先帝皇後同樣出身衛氏。當年借口如今鳳帝年紀尚小,才免了殉葬。”
“衛琴孺的族人?”
“正是他姑母。”
錦煦帝一愣:“這麼說鄒仁風是宰相外甥,**與先皇後乃是姑侄,一同侍奉先帝?實在荒唐……”
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安靜許久,皇帝才再度開口。“從前見鳳瀾,言行看著還算有幾分才幹,可整個鼎辰風氣實在不堪。君主疏於治國,掌權世家行事毫無底線,形同**。”
“這二百萬兩白銀,朕不要了。錢款已經他們之手,沾汙不堪。”
早朝落罷,勤湣殿內錦煦帝正垂眸叮囑墨憲,細細交代他去往樞密院曆練的各項事宜,
子顏立在殿角,心底暗自盤算。
他本想尋個穩妥借口,辭別回神宮,盡早處理堆積的事務。
卻沒料到,帝王並未放他離去,反倒隨口留了他,命人備下午膳。
範黎領著宮人規整好膳桌,躬身請子顏入內。
子顏踏入時,神色微有不自然。
錦煦帝抬眸瞥他一眼,淡淡開口,帶著幾分慣有的隨意:“怎麼?又不是第一次在這邊用膳,今日看著這般局促奇怪?”
“陛下,方才學長與宰相,都還在殿中議事。”
帝王放下手中卷宗“他們早已退下。不是他們走了才留你,是自今日起,朕的午膳,隻與你一同用。”
一字一句,落得幹脆,毫無商榷餘地。
子顏唇瓣微張,正要開口推辭,可錦煦帝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徑直抬手示意宮人傳膳。
琳琅膳食依次入殿,香氣漫開。
“用完膳便放你走。回去速速補完這幾日落下的事務,處理妥當便早些回宮。”
話說至此,他微微蹙眉:“你在禦書房的晚間功課,已然落下一月有餘,往後,不許再偷懶懈怠。”
子顏剛踏回神宮值守弟子便匆匆來報:“小師叔,刑部已將嚴回押送至神宮。”
子顏心頭微沉。此事一出,師兄必然盡數知曉內情,定然要來尋他問話。他緩步走回書房,抬眼卻隻見遙寧子靜立屋內。
“大師兄他們,都已知曉。”
“陛下也知道了。”
“是你主動告知的?”遙寧子追問一句。
“未曾。”子顏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晦暗,“我還未開口稟奏,他便已然猜到始末。”
頓了頓,他低聲補道:“隻是陛下隻當嚴回一直在我們手中,尚且不知,人早已被嚴青的人暗中調了包。”
“這般看來,陛下終究是體恤你。那如今,你還要繼續追查嚴回蹤跡嗎?”
“要查。我已將所有內情如實告知。陛下雖斥責我幾句,卻也下令,命我將背後之人一舉抓獲。”
“若不是你這般多事,此事本該悄無聲息、相安無事。”
子顏低聲辯駁:“三師兄怎會這般說。若非我提前調換,陛下未必會鬆口,將嚴回交由神宮處置。”
遙寧子一時語塞,隻得無奈搖頭。他始終看不透子顏與陛下之間的拉扯,明明是彼此默契暗藏。
他壓下思緒,神色重新凝重,看向子顏:“那你如今,可知他們真正藏匿的據點在何處?”
三日後早朝,朝堂氣氛肅然緊繃。
急報自邊境傳入,炎闕神宮一行人,已然帶著年家數人踏入鼎辰國地界。那片疆域,正是邱將軍的屬地,年邁的邱將軍竟親自整備儀仗,出城遠赴迎接。
朝臣分列兩側,無人敢貿然出聲。子顏垂首,眉眼沉靜,始終刻意避開上方禦座的視線。
近日二人正鬧著別扭。隻是為了子顏不願穿陛下新準備的朝服。
早朝之上,子顏從不主動與錦煦帝言語,散朝便以追查嚴家餘孽為借口,日日出宮奔波,遲遲不肯回宮,刻意疏離。
階下,禮部出列躬身,沉聲奏報:“陛下,此舉多半是鼎辰宰相授意。鄒仁風已被我朝拿下入獄,鼎辰方麵卻始終未曾修書求情。邱靈通此番高調迎接,絕非單純交好,恐是另有所圖,意在挑釁。”
錦煦帝眸底覆著一層冷冽寒色,一聲冷哼壓過滿堂靜謐。
“挑釁?這是在向朕宣戰。”
“鹽州妖禍殘害百姓,罪根便在年家,朕尚且未追責清算。他們背靠鼎辰世家,不思收斂,反倒借著邊境之事,向屬地百姓立威示威。說到底,不過是邱家與鼎辰宰相權勢滔天,目無王法罷了。”
他抬眸看向階下回報的官員,語氣沉厲:“朕問你,邱家的樁樁醜事,可曾散播至鼎辰民間?”
“回陛下。”官員躬身回話,“細作來報,我國與鼎辰接壤的邊境屬地,早已傳遍邱靈通私**女的醜聞,流言四起,人心浮動。”
話音稍頓,他語氣添了幾分凝重:“也正因流言泛濫,今日邱靈通出城迎接炎闕一行人,還特意帶上了前幾日因議論邱家私事、被拿下下獄的幾名普通百姓。”
殿中眾人心頭一緊。
東熙湖快步出列:“陛下,邱靈通此舉,是打算當眾行刑,殺雞儆猴,震懾屬地百姓。”
“放肆!”
錦煦帝勃然動怒:“屏州戍南軍毫無防備,倒讓他們鑽了空子!單憑此事,朕便足以下詔出兵問罪!鼎辰世家汙穢不堪,行苟且之事,卻不許市井百姓半句議論,霸道蠻橫,天理難容!”
他掌心緊攥,寒聲決斷:“傳朕旨意,即刻修書給鳳瀾!”
話至末尾,怒火稍斂,隻剩滿心惋惜與無奈:“隻可惜那幾名無辜百姓,無端卷入世家紛爭,怕是性命難保……”
話音落下,錦煦帝目光掃向階下跪坐的子顏。
他知曉子顏身負神力,瞬息千裏,若有人能跨界救人,護下那幾名百姓,世間唯有子顏一人而已。
二人雖連日別扭僵持,心意卻早已相通。
帝王目光落下的刹那,子顏已然心領神會,腰身微挺,正要請命前往邊境救人。
便在此時,殿外腳步聲急促,司馬微快步闖入大殿,躬身急報,打破滿堂緊繃:“啟奏陛下!剛接到屏州加急消息,玄武神君驟然現身邊境!”
錦煦帝眸色驟變,語氣微驚:“神君怎會突然去往……”
“陛下!”司馬微抬高聲調,“炎闕神宮眾人剛踏出屏州城,正要奔赴邱靈通隊伍,玄武神君卻驟然現身,攔在邱家眾人麵前!據前方來報,神君已然出手,當場將邱靈通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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