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59 更新時間:26-06-19 13:55
十月的江城還沒冷透。
這座蘇南小城被一條青灰色的運河懶洋洋地穿過,沿街栽著法國梧桐,葉子剛開始泛黃,潮濕的風裏裹著桂花和水腥混合的氣味。
洛國強蹲在城東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粗糙的手指反複搓著一根早已熄滅的煙頭。
旁邊牆上的禁煙標識黃得發舊,年輕民警第三次從他麵前經過,瞥了一眼他手裏的煙,到底沒說什麼。
洛國強把煙頭塞回上衣口袋,手仍然止不住地抖。
不是激動。是煩躁。
三天前那通電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洛先生,您的長子洛隱找到了,請盡快來局裏配合認領。”
他愣了好久才想起自己還有個長子。
那孩子四歲就丟了,都十年了。當年派出所立了案,老街坊們幫著找了幾天,後來……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他和李秀蘭誰都沒再提過這事,就像那個生來不男不女的怪物從來沒有存在過。
“爸。”
洛昭站在他旁邊,校服都沒來得及換,被班主任從課堂上直接叫出來的。
十四歲的少年已經躥到快一米八,眉眼間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戾氣,聲音卻有些悶:“他們說找到我哥了?我哥不是……”
他頓了一下,把“死了”兩個字咽了回去。
“別胡說八道。”洛國強瞪他一眼,“等下進去你別亂說話。”
洛昭嗤了一聲,把書包往肩上一甩,靠在牆上。
他對“哥哥”沒有記憶。他隻知道上頭有個大他一歲的哥哥,四歲被人販子拐走了,家裏幾乎沒有那個孩子存在過的痕跡,沒有照片,沒有玩具,什麼都沒有。
偶爾從街坊嘴裏聽到一星半點,也都是惋惜裏摻著憐憫,憐憫裏又摻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接待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紮馬尾的女警探出頭。她姓林,是省廳派下來負責這個案子的,在蘇南幾個市的刑偵係統裏都有些名氣。
林警官看了他們一眼,表情有些複雜。她斟酌了一下措辭,用一種盡量溫和的語氣說:“孩子在裏麵,狀態……比較特殊,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她頓了頓,又補充:“這十年他一直被關在一個地下室裏,幾乎沒有接觸過任何人。但我們和他做了初步交流,他的心智……怎麼說呢,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糟糕。”
“廢了是吧?”洛國強脫口而出。
林警官的目光冷了一瞬,隨即恢複平靜。她沒接這話,隻是推開了身後的門。
房間不大,是老式辦公樓改的接待室。靠牆的深棕色皮沙發有些年頭了,扶手上的革麵皴裂出蛛網紋。
窗外的天光被梧桐樹擋去大半,房間裏開著日光燈,明晃晃的白。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洛昭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人很瘦。瘦到鎖骨的輪廓隔著不合身的白T恤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頭發長到肩膀,沒有打理,就那麼隨意地垂著,襯得一張臉小得過分。
五官精致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不是漂亮,不是英俊,是某種精準的、近乎失真的完美。像博物館裏陳列的白瓷瓶,性別在它麵前變成了一道多餘的選擇題。
他的皮膚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冷白,沒有血色,也沒有暖意。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手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不像一個被關了十年的人。
洛昭盯著他,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人長得真**離譜。
第二個念頭是:這是我哥?
一道突兀的、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抗拒的情緒堵在嗓子眼裏。
十四歲的少年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緒,於是他本能地選擇了最擅長的方式,把臉繃起來,把下巴微微抬起,用審視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那個人。
那人也抬起頭,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
沒有驚慌,沒有激動,沒有落淚。他隻是安靜地看向門口的三個人,目光在洛國強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洛昭身上。
“你們是我父母嗎?”
聲音不大,咬字卻很清楚。不是江城方言,是帶著點播音腔的標準普通話。
洛國強張了張嘴,臉上一瞬間閃過至少三種表情,心虛、別扭、還有某種被冒犯的不適。他下意識別開目光,像是直視那張臉會燙眼睛。
“我是你爸。”他說,語氣聽起來不像認親,倒像是在認一筆賴不掉的舊賬。
洛昭注意到他爸沒提**。也是,李秀蘭早跟他爸離了,這事兒還是去年他從奶奶嘴裏套出來的。
離婚的時候他爸要了房子、要了他,**拎著箱子回了蘇北娘家,至於那個丟了的哥哥……誰都沒提,像是默契地、心照不宣地,從各自的人生裏一筆勾銷。
“這是你弟。”洛國強朝身後指了指,“洛昭。”
洛昭迎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被那樣一雙眼睛看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對方什麼都沒說,什麼表情都沒有,可你就是覺得被看穿了。
不是審視,不是評判,是某種更溫和但也更令人不安的東西,像是被理解了,被原諒了,在你還沒來得及犯任何錯之前。
洛昭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把雙手插進校服口袋,微微抬高下巴,做出一個介於不屑和無謂之間的表情。
“哦。”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欠揍,“你就是那個哥啊。”
他故意沒說“我哥”。
旁邊陪著的林警官微微皺了皺眉,大概覺得這孩子沒大沒小。但洛昭不在乎,他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他靠著門框,歪著頭,繼續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沙發上的人。
心裏卻在想:長成這樣,難怪被人當金絲雀關起來。
另一個聲音又冒出來:關你十年,你怎麼一點兒都不像被關瘋了的樣子?
還有第三個聲音:你回來幹什麼,這個家又沒你的位置。
但這些話他一句都沒說出口。
他隻是站在那裏,姿態懶散,眼神別扭,嘴巴抿成一條線。像一個站在櫥窗外麵的小孩,明明對裏麵的東西很好奇,卻偏要裝作隻是路過。
他等著那個人先開口。
叫他的名字,或者罵他沒禮貌,或者露出任何一點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委屈、憤怒、討好、哪怕哭一下都行。
可那個人什麼都沒做。
“洛隱……”,洛昭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太過矯情,於是隻是抬頭看著他,安靜地看了很久。
久到洛昭差點想先移開目光。
然後那個人動了。他微微偏過頭,目光從洛昭臉上移到他校服口袋露出的一角,那裏塞著半截耳機線。
“收音機裏聽過你的名字。”
聲調沒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洛昭一愣:“什麼?”
“你以前上過本地新聞,從運河裏救了個小孩。”洛隱說,“那年你應該十二歲。”
洛昭想起來了。那年暑假他是從河裏撈了個小屁孩,社區給他發了個獎狀,還在廣播裏播了一回。**把獎狀貼牆上,後來他嫌丟人,偷偷撕了。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這個人怎麼會知道?
“你……”洛昭皺著眉頭,“你就靠一台收音機?”
“有書,有畫本,還有一些別的。”洛隱說,“但收音機是唯一能聽到外麵聲音的東西。”
表情依然平靜,看不出驕傲,也看不出自憐。好像被關在地下室十年、靠收音機聽世界這種事,不過是一段已經翻篇的過往,不值得大驚小怪。
洛昭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不是心疼,他在心裏堅決否認了這兩個字,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就好像你在街上看到一個流浪貓,瘦骨嶙峋的,你以為它肯定活不過冬天,結果人家不僅活得好好的,還連看你一眼都嫌多餘。
洛國強在旁邊站了半晌,大概覺得這認親場麵過於寡淡,既沒有抱頭痛哭也沒有感人肺腑,他準備的幾句場麵話都沒用上。
他咳了一聲,粗聲粗氣地說:“那就先回家吧。有什麼手續你們回頭再說。”
林警官猶豫了一下:“洛先生,我們這邊還有一些流程——”
“流程什麼流程,人我帶回去了,有事兒再打電話。”洛國強揮了揮手,像在打發一個推銷員。
他看了洛隱一眼,又飛快地別開目光。
“能走不?”他問。
洛隱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太久沒有走過長路了,膝蓋微微有些顫。但他站得很穩,脊背筆直,不合身的白T恤在他身上空蕩蕩地晃了一下。
“可以。”他說。
洛國強轉身就走,拖鞋在走廊地磚上啪嗒啪嗒地響。
洛昭沒有跟上去。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洛隱一步一步走過來。走路的姿勢不算自然,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克製,好像每一步都在計算距離。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洛昭看見他太陽穴附近細細的青色血管。
白得近乎透明。
“喂。”
洛昭開口,聲音不大,帶著少年特有的粗糲。
洛隱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洛昭把目光移開,盯著牆上那張禁煙標識,下巴微微揚起,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你別指望我叫你哥。”
他說完,把書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從洛隱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又放慢腳步,沒有回頭,但也沒有走遠。
走廊裏回蕩著他球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窗外梧桐葉又落了幾片,安安靜靜地,鋪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
洛隱站在走廊中間,看著前麵那個少年的背影。校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書包帶子隻掛了一邊肩膀,走路帶風,渾身上下寫滿了“別管我”。
他忽然想起收音機裏那段新聞。
“今日下午,一名十二歲少年跳入運河救起落水兒童,該少年名叫洛昭……”
收音機信號不好,後麵的話被電流雜音吞掉了。
他不知道這個弟弟長什麼樣子,是高是矮,是黑是白。但他把那個名字記在心裏,在台燈底下反複咀嚼,像咀嚼一顆唯一的糖。
現在他看到了。
比他高一點,比他壯一點,皺著眉頭的樣子很凶,說話也難聽。
但那隻打了架留下疤痕的手,剛才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悄悄把他身後那把快要碰倒的椅子往裏推了推。
洛隱沒有說話。
他隻是跟在那個背影後麵,一步一步,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外麵的天光有些晃眼。十年的地下室沒有這樣亮的光。
江城的十月還是潮的。風從運河上吹過來,帶著桂花香、蔥油味和遠處誰家燒煤爐的煙火氣。
洛昭站在門口,沒有看他,腳尖踢著一顆小石子。
“車在那邊。”他朝路邊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努了努下巴,“自己走得動不?”
洛隱點頭。
“那走啊。”
洛昭說著,自己先邁開了步子。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隻是站在原地,不耐煩地踢了一下地上的梧桐葉。
洛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算不上笑,隻是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他跟上去了。
作者閑話:
hello,大家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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