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收心

章節字數:4919  更新時間:26-06-24 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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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昭放學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門,把書包往鞋櫃上一扔,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老太太在廚房裏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洛國強不在,工地上有個晚班,要幹到十點。

    房間裏,洛隱坐在地鋪上,裹著被子,手裏捧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水,眼睛盯著電視屏幕,但洛昭一看就知道他沒在看。

    “怎麼不坐床上?”洛昭走過去,把他哥從地鋪上拽起來,“燒剛退,地上涼。”

    洛隱被他拽到床邊坐下,也沒反抗,隻是把手裏的水杯放在床頭櫃上。

    洛昭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換到體育頻道,正在重播一場籃球賽。兩個人並排坐在床沿上,看了幾分鍾,誰都沒說話。

    “洛昭。”洛隱忽然開口。

    “嗯。”

    “今天爸跟我說了一件事。”

    洛昭盯著電視屏幕,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屏幕上有人在罰球,球砸在籃筐上彈出來,被防守方搶到籃板。

    “他說媽這幾天想過來看我。”

    洛昭按遙控器的手停了。

    電視裏的球賽還在繼續,解說員的聲音亢奮而聒噪,但他忽然覺得那些聲音都變遠了。

    他轉過頭看著洛隱,他哥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清冷疏離的平靜,是某種更柔軟、更亮的東西,藏在琥珀色的眼睛底下,像是被壓了很久終於浮上來的光。

    “哦。”洛昭把目光移回電視屏幕上,“那來唄。”

    他對李秀蘭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說不上恨,說不上愛。

    離婚的時候他還小,隻記得**拎著箱子站在門口,蹲下來抱了他一下,說“媽媽以後會來看你的”。

    後來她確實來看過幾次,一年一次,或者兩年一次,每次帶一堆零食和一件新衣服,坐幾個小時就走。

    他不怨她。他隻是覺得,一個人如果沒那麼想當你媽,你也沒必要非要當她兒子。就這樣挺好的,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但洛隱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你說,”洛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猶豫,像是在說一件藏了很久的心事,“她見到我以後,會抱抱我嗎?”

    洛昭愣住了。他看著洛隱的側臉,電視的光映在他眼睛裏,一閃一閃的。

    他哥很少露出這種表情,不確定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他忽然意識到,對洛隱來說,李秀蘭不是一個丟下他不管的母親。

    被拐走的時候太小了,洛隱對李秀蘭幾乎沒有任何記憶。

    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曾經在他哭的時候有沒有哄過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在他生病的時候整夜守在床邊,不知道她當年放棄他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

    他隻知道收音機裏說“世上隻有媽媽好”,隻知道他在那個出不去的房間裏,給自己畫了很多很多張臉,每一張都叫“媽媽”。

    “應該會吧。”洛昭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我在收音機裏聽過一首歌,”洛隱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世上隻有媽媽好。他們說媽媽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我在那個房間裏的時候,有時候會想她。想她長什麼樣子,想她說話的聲音是什麼樣的,想她會不會——”他頓了頓,“想她會不會後悔把我弄丟了。”

    洛昭沒有說話。他想起他哥剛回來那天晚上也是坐在地鋪上,問他“可以開嗎”,說的不是“電視”,是“可以開嗎”,好像連打開一個電器都需要征求別人的同意。

    這個人在地下室裏等了十年,等的不是沈硯之放他出去,是有人來找他。

    而那個應該來找他的人,他的媽媽,從來沒有出現過。

    現在她要來了。

    但他心裏忽然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不是對李秀蘭,是對這件事本身。

    洛隱對誰都不抱期待,從來不要求任何人對他好,好像不被善待是他的出廠設置。但他對一個十年沒見過麵的母親抱著這樣的期待,把她在心裏畫了這麼多年,畫得這麼好。

    “你……”洛昭把遙控器放在腿上,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別想得太好。”

    洛隱轉頭看他。

    “我是說,她那個人,”洛昭抓了抓頭發,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把她想得那麼好,萬一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呢?萬一她就是來看看,看完了又走了呢?”

    洛隱沉默了幾秒。“我知道她可能不是我幻想中的那個樣子,”他說,“可是我還是想見她。”

    “那就見唄。”洛昭把電視關了,屏幕暗下來,房間裏隻剩下天花板上那盞舊吊燈的光,“但你別抱太大期望,她就是那種……不太靠譜的人。跟爸差不多。”

    洛隱沒有說話。他把下巴埋在膝蓋裏,眼睛盯著前麵那堵牆。

    洛昭看著他哥微微往下撇的嘴角,在心裏把李秀蘭罵了一遍,不是恨,是煩。

    煩她這麼多年不聞不問,一聽說人找回來了就要來。來幹什麼?來表演母子情深?來讓所有人知道她也是個有良心的媽媽?

    他見過她給的那點好,一件新衣服,一頓肯德基,幾句“你長大了”“你變帥了”的客套話。她不壞,隻是不夠好。

    “哥,”洛昭忽然開口,“你下周期中考試。”

    洛隱抬頭看他,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換話題。

    “這是你第一次參加正規考試,對吧?聯考,全區排名的那種。”

    “嗯。”

    “對你挺重要的吧?”

    洛隱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很重要。他花了十年自學,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坐在教室裏跟別人一起考試。

    期中考是他第一次正式檢驗自己水平的機會,他想考好,想證明自己能跟上。

    “那就別讓她這周來。”洛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幹脆,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做過決定的事實,“讓她考完再來。你現在身體還沒完全好,又要複習,又要考試,她來了你肯定受影響,不管是高興還是失望,都會影響。考完試再見,那時候你想怎麼見就怎麼見,我不管你。”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洛昭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課程表,翻到背麵,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期中考試的時間和科目,“你生病已經落了兩天課了,接下來這一周要補的東西太多了。考完試以後有的是時間,不差這幾天。”

    洛隱看著那張課程表背麵密密麻麻的字跡,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每門課的複習進度都標在後麵。他看了很久。

    “好吧。”

    洛昭轉過頭看他。洛隱把腿從床上放下來,拿起床頭櫃上那杯涼掉的水喝了一口。

    “考完試再見。”

    “對。”洛昭把課程表重新折好放回抽屜裏,“考完試,她想怎麼來怎麼來。但現在不行。現在的重點是考試,沒有什麼比期中考試更重要。”

    洛隱看著他弟弟那副斬釘截鐵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個人嘴上說對媽媽沒感覺,卻在擔心她來了之後會讓他失望。嘴上說不攔著他見媽媽,卻拿期中考試當借口把見麵推到考後。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護著他,就像一個多月前在教育局樓梯口,不問對錯就衝上去揍人,和那天晚上跪在地鋪上手足無措地說“你睡床”。

    他表達關心的方式永遠是這樣:不好聽,但很管用。

    “好。”洛隱說。

    洛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不是在敷衍,才重新坐回床上。

    電視又被打開了,這次換到了電影頻道,正放著一部老武俠片。兩個人並排坐著看了幾分鍾。

    洛昭忽然又說:“她那人不壞,就是不太會當媽。你別把她想得太好,但也不用把她想得太壞。她——”他想了想,“她以前來看我的時候,會帶肯德基。每次都是全家桶。”

    洛隱轉頭看著他。

    “雞翅比雞腿好吃。”洛昭說,“她每次都把雞翅給我。”

    “那雞腿呢?”

    “她自己吃了。”洛昭靠在床頭,把腿伸直,“後來我跟我同學說起這事,同學說她可能喜歡吃雞腿。我當時覺得,哦,那也挺好的。”

    洛隱沒有說話。他把目光收回去,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個正在和反派決鬥的男主角。

    窗外運河上的汽笛響了一聲,聲音拖得很長,在夜色裏慢慢散開。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腿,往洛昭那邊挪了半寸。

    洛昭沒有躲,也沒有看他,隻是把遙控器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誰都沒再說話。

    電視裏的光影在暗下去的房間裏閃爍更替,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洛隱的燒完全退了。老太太還是給他衝了一袋板藍根,盯著他喝完才放他出門。

    下到四樓的時候,陸北辰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手裏拎著那個不鏽鋼飯盒,蓋子上那隻毛絨小恐龍貼紙翹起了一個角。看到洛昭和洛隱下來,他把飯盒往書包側兜裏一塞,說:“今天這麼準時?”

    “廢話。”洛昭從他旁邊走過去,但步子沒有平時那麼衝。

    三個人走出筒子樓。十一月的晨風從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穿過,帶著運河上特有的水腥味。

    陽光很好,但沒什麼溫度。洛隱走在中間,步子不快不慢。

    “你們家的事,後來怎麼樣了?”洛昭忽然問。

    陸北辰走在右邊,把書包帶子往上顛了顛。

    “我媽申請了個人破產,法院那邊快判下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欠的債會有一個還款方案,分期還,每個月還一點。我們家現在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法院也不會逼得太緊,總要給人留基本生活費。”

    “總之,現在的情況是名下的資產全部凍結清算,能賣的都賣了,還不夠的債按比例分期還。我媽找了份會計的工作,工資不高,但每個月還完該還的,剩下的夠我們兩個人吃飯。”

    “那就行。”洛昭說。他低頭走了幾步,又加了一句:“你那紅燒排骨,其實挺好吃的。”

    陸北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燦爛的、虎牙露出來的笑,是那種很淺的、從眼底漫上來的笑。“我媽現在周末做,做了給你帶。”

    “不用專門做。”

    “不是專門,”陸北辰說,“是煮多了。”

    洛昭轉過頭看著他。陸北辰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洛昭先把臉別開了。

    但他別開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平時那種“嗤”。

    洛隱走在中間,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自己的嘴角。

    到了學校,早讀課上王老師破天荒沒有讓全班背課文。她站在講台上,把一遝複習資料往講桌上一拍,粉筆灰在日光燈下揚起一小團白霧。

    “下周一期中考試。”她的目光越過鏡框掃了一圈教室,“這次是全區聯考,不是鬧著玩的。你們已經是初三了,期中考試的成績直接關係到下學期的分班和中考推薦名額。自己看著辦。”

    教室裏一片哀嚎。有人喊“老師你上周不是說還有兩周嗎”,有人開始翻日曆確認自己還有幾天能活,後排幾個男生已經開始商量周末去誰家組隊複習,實際是打遊戲。

    王老師等哀嚎聲平息下去,繼續說:“這次聯考的難度會比平時高。不光是咱們學校,整個江城區的初三都在同一張卷子上比拚,成績下來以後會有全區排名。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全區排名”四個字一出,連後排那幾個男生都安靜了。

    洛隱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王老師發下來的複習資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每一科都有一遝。

    他的筆袋裏多了一支陸北辰上周塞給他的熒光筆,是陸北辰**去超市買日用品時順手買的,說“你同桌不是要複習嗎,給他也帶一支”。

    他把熒光筆拿出來,在第一頁的標題上畫了一道線,畫完低頭看著那道線,把筆帽蓋好,放回筆袋裏。

    陸北辰在旁邊看到了,沒說什麼。但他翻開自己的複習資料,也用熒光筆在同樣的位置畫了一道線。

    接下來的一周,三班的教室裏彌漫著一種安靜的壓迫感。下課鈴響了也沒人往外衝,教室裏翻書頁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比平時密了許多。

    張老太的數學課成了全班最緊繃的時段,她每天發一張壓軸題,雷打不動,做不完的不許回家。

    洛隱把自己埋進了題海裏。語文和英語是他的強項,曆史和地理靠自學也能跟上,但數學的函數壓軸題還是他的短板。

    張老太每天發的題目,他每一道都做了三遍,第一遍做題,第二遍總結錯因,第三遍重做錯題。

    他的錯題本比之前又厚了幾頁,每一頁都用三種顏色的筆標注得密密麻麻。

    陸北辰有時候會在午休的時候幫他看一道題,用那種歪歪扭扭的字跡在旁邊寫步驟。他不說“你這次肯定能考好”,隻說“這道題配方法比公式法快”。

    陸北辰自己複習起來也是不要命的架勢。

    他表麵上還是那副從容的樣子,課間跟後排男生聊球賽,午休幫洛隱講題,放學跟洛昭互懟幾句,但細節出賣了他。

    他上課記筆記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英語筆記本上畫小人的頻率明顯降低。

    洛隱有一次看到他把單詞本放在飯盒旁邊,一邊吃午飯一邊背。紅燒排骨吃了大半,單詞背了整整三頁。

    洛昭在四班也開始收心了。自從跟洛隱一起上學之後他比以前認真了許多,但期中考試的全區排名對他來說意味著他和他哥之間的差距會被量化成一個具體的數字。

    不是班排名,不是校排名,是全區所有初三學生放在同一張表上的差距。

    他不怕差距,他怕的是差距太大,大到追不上。所以他開始熬夜做題。

    期中考試的前一天是周五。下午的課提前結束,王老師布置了考場、發了準考證、千叮萬囑“別遲到、別忘帶2B鉛筆”,才放全班回家。

    洛昭在三班門口等著,洛隱和陸北辰出來後,三個人往筒子樓走去。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梧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織成一張稀疏的網,路燈還沒亮,但運河對岸的居民區已經有人亮了燈,遠遠近近的光點在青灰色的暮色裏明明滅滅。

    “明後天周末,如果可以的話,你們來我家吧,我們一起複習。”在四樓三個人要分離時,陸北辰說道。

    洛昭轉頭看了眼洛隱,才出聲道:“行,明天下樓找你。”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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