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99 更新時間：26-06-17 12:03
暮色浸透青川鄉，死寂依舊蔓延。
楚珩布下的結界隻能暫緩濁息侵蝕，卻無法徹底拔除病根。入夜之後，地底蟄伏的濁氣再度躁動，絲絲縷縷穿透土層，浮蕩在村落街巷之間。原本稍有起色的鄉民，昏沉之感再度襲來，家家戶戶燈火稀疏，此起彼伏的虛弱咳喘，在寂靜夜色裏格外刺耳。
俗世官府早已徹底束手。衙役守在村口，不敢深入災變核心，隻能眼睜睜看著鄉民日漸衰亡。周遭聞訊而來的修士更是個個觀望，皆知此地詭異濁力難纏，沾染便會侵蝕靈力、損傷神魂，無人願意以身涉險，盡數駐足鄉外山林，冷眼旁觀俗世生靈受難。
修行界向來重己身、輕俗世，亂世未顯，眾生皆惜命。
黑暗街巷之中，一道矯健身影穿梭不停，打破了這片死寂的絕望。
陸野一襲粗布短衫，袖口挽起，露出線條利落、布滿薄繭的小臂，黑發隨意束起，眉眼明亮鮮活，帶著市井煙火打磨出的利落與桀驁。他無宗門底蘊，無名師授業，隻是紅塵俗世裏摸爬滾打、硬生生苦修起家的野修。
他的修為不算頂尖，法門不算精妙，一身強橫肉身、粗淺煉體術，皆是數年日夜苦修、吃苦打磨而來。沒有得天獨厚的天賦，沒有珍稀靈藥滋養，卻有著修行修士最缺失的赤誠與熱忱。
此刻他掌心凝著一層淡金色純粹靈力，不入靈海，不通玄法，卻是最貼合人間、最能安撫俗世濁氣的人道之力。
他奔走在村落各處，彎腰拔除庭院、田埂間發黑枯死的濁染草木，指尖靈力灌入土層，一點點壓散淺層浮動的濁息。遇見昏迷倒地的鄉民，便俯身攙扶歸家，以自身靈力緩慢渡入，穩住對方飄搖生機。
一夜未歇，往返數十裏街巷，少年額角布滿細密汗珠，氣息微微紊亂，卻未曾有過半分停歇、半分懈怠。
旁人惜命避禍，他偏逆行救人。
陸野早已見慣修行界的冷漠虛偽。高高在上的修士動輒論大道、談天命，卻對腳下人間疾苦視而不見。於他們而言，凡人生死如草芥，俗世興衰是塵埃，唯有自身修行突破、長生久視才是正道。
可陸野自市井而來，深知人間煙火可貴。他不信什麼天命天定，隻認活人在世、心安即道。
晚風卷起塵土，陸野直起身，抬手擦去額角汗水，目光掃過田壟間靜立的那道素色身影。
楚珩自暮色中佇立不動，立於高處田壟，目光沉凝地勘測地脈走向，推演濁息蔓延軌跡，周身清冷疏離，自始至終未曾出手救助任何一名鄉民，隻是靜靜俯瞰著滿目瘡痍的鄉野。
在陸野眼中，這便是最典型的道門冷漠。
修行者置身災劫之中，眼見凡人受難、生靈凋零，卻隻顧推演測算、不問生死疾苦，空有一身修為，卻無半分護世之心。
陸野眉頭微挑，大步踏碎塵沙，徑直走上田壟，聲音清亮，帶著幾分市井少年的桀驁與直白：“道友站在此處看了半晚，看得可曾明白？”
楚珩聞聲側首，清冷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淡無波：“明白什麼？”
“明白凡人命賤，不值你抬手相救。”陸野語氣帶著幾分譏諷，直指要害，“一眾修士避災遠走，你倒好，不遠千裏趕來，就隻為站在這裏冷眼觀望，測算天地異象？”
他見過太多這般修道之人，自詡順應天道、旁觀天命，將蒼生疾苦視作天道輪回，實則隻是自私避世，漠視生靈。
楚珩並未動怒，眼底依舊沉靜，隻是淡淡開口：“此地禍亂根源在地脈，非救人除草可解。治標無用，徒勞耗損生機。”
“治標無用？”陸野聞言失笑，眼底桀驁更盛，“那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裏便是治標？他們撐不到你根除禍源的那天，便活該枯寂而死？”
理念相悖，針鋒相對。
楚珩謀的是全局根源，看的是萬古禍亂，不願耗費心力於轉瞬即逝的細碎救助，耽誤追查封印裂隙的真相；陸野守的是當下活人，念的是眼前煙火，不信宏大天道棄蒼生，隻信一念赤誠護世人。
一人謀萬世，一人護當下。
楚珩沉默片刻，知曉二人道心迥異，無需多做爭辯。他再度抬指，輕凝陣訣。
原本籠罩整座青川鄉的透明結界驟然靈光暴漲，大地輕微震顫，土層之下躁動的濁息被強行鎮壓，鄉中各處漂浮的陰冷濁氣飛速消散，原本昏沉倒地的鄉民，盡數恢複清明，衰敗的生機緩緩回暖。
一瞬之間，滿村死寂被徹底破開。
陸野瞳孔微縮，驟然噤聲。
他奔波整夜，拚盡全力驅散的濁息、穩住的生機，不及對方抬手一瞬之效。
少年方才的譏諷與不服，盡數卡在喉間。他清晰看見，這看似冷漠的修道人，並非冷眼旁觀，隻是出手的格局，早已遠超他此刻所見的方寸人間。
結界懸空，穩穩鎮住整片鄉野災氣。
楚珩收回靈力，目光重新落回陸野身上，語氣依舊平淡：“當下可護的人，我已護住。”
陸野望著四周重歸安寧的村落，望著燈火漸次亮起的街巷，心底偏見盡數散去。他收斂一身桀驁，收起對峙姿態，沉默良久，坦誠開口：“是我錯怪你了。”
少年坦蕩，知錯便認，無半分扭捏矯情。
楚珩微微頷首，並未介懷。世人皆有執念，皆有眼界局限，陸野護俗世、惜蒼生，這份赤誠本心，遠比諸多得道修士的冷漠道心更為純粹可貴。
夜色漸深，晚風漸涼。
二人並肩立於田壟之上，一冷一熱，一謀遠一守近，初次對峙落幕，偏見消解，陌路相逢的兩人，心底已然埋下一絲同道而行的微弱伏筆。
隻是無人鬆懈。
結界鎮得住一時，鎮不住一世。地底深處的濁息依舊蟄伏蓄力，黑暗之中，真正的蝕族虛影，已然借著夜色籠罩，悄然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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