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74 更新時間：26-06-25 10:04
暮色沉沉，落霞散盡，暗沉夜色緩緩覆壓整座鎮淵城。
戰火徹底止歇，喧囂歸於死寂，唯獨北境凜冽不息的寒風，穿梭在殘垣斷壁之間，卷動滿地細碎灰燼與幹涸血痕，嗚咽作響，像是在為這場慘烈的血戰低聲悲悼。白日裏殺伐震天的戰場，此刻隻剩下滿目瘡痍，斷裂的城牆、傾覆的碉樓、殘破的軍旗靜靜佇立，遍地甲碎兵折，處處皆是浴血苦戰的痕跡。
幸存的守軍將士相互攙扶著起身，低聲清點傷亡、收拾殘局。沙啞的低語、壓抑的哽咽偶爾響起，轉瞬又被冷風吞沒。一場血戰守住了城關，卻沒能守住並肩作戰的袍澤，滿城皆是劫後餘生的蒼涼，無半分得勝的喜悅。
厲驍辭別二人，獨自走向城外的將士陵園。
那是一片貧瘠荒土，沒有碑石林立的規整肅穆，隻有一堆堆簡陋的黃土墳塋，層層疊疊蔓延向遠方。百年來，無數北境守軍埋骨於此，無人銘記姓名，無人供奉香火，畢生堅守、滿腔熱血，最終隻化作一抔黃土，默默鎮守北疆邊關。
他緩步穿行在墳塋之間，身姿挺拔依舊，腳步卻放得極輕，褪去了戰場上的凜冽殺伐，隻剩滿心沉鬱與肅穆。指尖輕輕拂過一方新添的土丘，這是今日戰死的副將，自幼與他一同長大，並肩守關十餘年，數次從濁潮之中拚死護他周全，最終卻隕落在這場猝不及及的突襲之中。
蝕毒依舊在內腑翻湧灼燒，傷口痛感陣陣襲來，可比起心底的沉慟，肉身之痛早已微不足道。
他自小在這裏長大，見證了一代代守關人的隕落。父輩、師長、袍澤，前赴後繼倒在抗濁前線，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守護山河的執念融進神魂。他數十年如一日死守城關，以為憑一己悍勇、憑守軍血肉，便能死死堵住虛空裂隙，護住身後萬裏人間。可今日一戰，他徹底看清了現實的殘酷。
封印崩塌之勢不可逆，蝕族潮勢逐年暴漲，單憑一座孤城、數千守軍，早已無力抗衡萬古浩劫。死守一城，不過是苟延殘喘，即便能一次次擋住突襲，終究擋不住滅世大勢。
若是始終困守北疆，待到封印徹底崩碎、濁潮漫天席卷，所有堅守都會化作泡影，所有袍澤的犧牲，皆會淪為徒勞。
夜風凜冽，吹動他染血的戰甲，少年將軍立在茫茫墳塋之間，孤冷的背影盛滿無盡孤寂與掙紮。多年固守的執念，在浩劫大勢麵前，第一次悄然鬆動。
城內，楚珩與陸野靜靜佇立城頭，目送著那道孤絕的背影遠去。
“他守得太苦了。”陸野輕聲歎息，眼底滿是動容，“一輩子困在這片戰火之地，年年血戰、歲歲別離，換不來安穩，看不到盡頭，卻依舊死戰不退。”
陸野生於市井，見慣人間煙火溫柔，從未見過這般極致的悲壯與孤勇。厲驍的世界裏，從來沒有風月安穩，沒有俗世安樂，隻剩下無休止的廝殺、離別與堅守，一身傲骨扛住了北疆百年黑暗，也困住了自己半生光陰。
楚珩眸光沉靜，望向北方沉沉濁霧，緩緩開口：“他的堅守可敬，卻也狹隘。鎮淵城隻是第一道防線，絕非抗劫終局。蝕禍根源在於上古封印鬆動、虛空裂隙不止，若不能溯源根治，縱使邊關死守萬年，也終有覆滅之日。”
他遍曆四方，追查蝕族數年，早已看透這場浩劫的本質。局部的廝殺、被動的防守，永遠隻能暫緩危局，無法終結禍亂。想要徹底終結濁患、護佑三界安寧，便要走出孤城，踏遍山河，追查封印衰敗根源，清繳各地潛藏濁禍，主動直麵黑暗。
“你打算怎麼辦？繼續北上，還是遊走四方？”陸野轉頭看向他問道。
“遍曆天下，清繳濁患，溯源封印裂隙。”楚珩語氣篤定，“北境隻是開端，南洲、東域、西漠，各地皆有濁息外泄，隱患暗藏。零星災變正在逐年疊加，用不了多久，全域濁潮便會降臨。我們必須趕在封印徹底崩碎之前，查清真相，積攢力量，尋得破局之法。”
陸野了然點頭，眼底光芒堅定：“我隨你。比起死守一方，遊走四方能救下更多人，也能更早擋住禍亂蔓延。”
二人心意相通，前路已然明晰，唯獨心中掛念著那名孤守邊關的少年將軍。厲驍一身修羅殺伐之力冠絕北疆，心性堅韌、本心赤誠，是抗衡蝕族的絕佳助力，更與他們的道心互補。若他始終困守孤城，白白耗死在這片烽火之地，既是他的遺憾，亦是三界損失。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厲驍祭奠完所有戰死袍澤，拖著滿身傷勢緩步歸來。他眼底的悲慟已然收斂，隻剩下沉澱後的堅定，常年覆著寒霜的眉眼，多了幾分釋然與通透。
他走到二人身前，未等開口，楚珩已然率先出聲，聲音沉靜而懇切：“北境防線已岌岌可危，被動死守終是坐以待斃。如今天下濁患四起，浩劫將至，僅憑一城之力，無力抗衡滅世大勢。我欲與陸野遍曆山河，追查蝕淵根源，清繳四海濁禍，不知你可願結伴同行？”
這句話，恰好道破了厲驍心中方才所有的掙紮與思索。
他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廣袤無垠的夜色，望向身後安穩沉睡的萬裏人間。數十年死守一城，他以為堅守城關便是護世，如今方才醒悟，真正的守護從不是困於一隅、被動禦敵，而是主動奔赴亂世、斬盡禍根。
袍澤戰死，故土蒙塵，血海深仇未報，蒼生危局未破。與其困守孤城、坐以待斃，不如踏遍四方戰場，以殺伐開路，以戰止災，斬盡世間濁戾，終結這場綿延百年的邊關苦痛。
“好。”
沒有多餘遲疑，沒有繁複斟酌，厲驍沉聲應下，字字鏗鏘，“我不再獨守一城。從此，隨二位遍曆山河，共查蝕族根源，以我手中長槍，清盡天下濁患。”
一句應允，卸下了他數十年孤城死守的枷鎖，也開啟了三人共抗浩劫的宿命征途。
至此，三道迥異本源，正式彙聚同行。
楚珩，身負天道陣道本源，掌天地陣法，謀全局、溯根源，心懷萬世安寧，欲絕三界禍亂。
陸野，身負人道肉身本源，守俗世煙火，護蒼生百姓，執念人間安穩，不負世間溫情。
厲驍，身負修羅殺伐本源，握鐵血長槍，行殺伐之道，一身傲骨錚錚，誓斬盡世間邪祟。
天道、人道、修羅道，三道本源齊聚，三種道心相融，自此拋卻陌路隔閡，放下各自孤途，並肩踏上前路未知、九死一生的抗劫之路。
夜風浩蕩，吹散漫天硝煙，拂過三道挺立的少年身影。
鎮淵城的戰火暫時落幕，北疆的危機暫緩，可天下浩劫的序幕，才剛剛緩緩拉開。
三人立於殘破城頭，望月立誓，前路縱然烽火遍地、黑暗無盡，縱使前路殉道無歸，亦願執手同行，以少年之軀，扛三界萬難，以微薄之力，護盛世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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