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09 更新時間：26-06-28 10:03
落霞城濁風微涼，天光半透殘樓，光影涇渭分明。
方才地脈異動隻是地底濁巢短暫躁動，並未爆發全域濁潮，震顫轉瞬平息，可滿城浮散的蝕濁霧氣依舊濃稠不散，絲絲縷縷侵入民居廢墟，啃噬著殘存百姓的生機。方才對立停手的白衣與黑衣少女，依舊分立光影兩端，氣氛緊繃凝滯。
蘇晚無心再做對峙，轉身折返街巷災民聚集地。
遍地災民蜷縮斷牆之下，人人麵色青灰唇色發烏，蝕毒入骨已久，咳喘哀嚎此起彼伏。孩童攥著破舊衣角低聲啜泣，老者奄奄倚著牆磚，皮肉被濁霧侵蝕潰爛，生機搖搖欲斷。蘇晚眉心輕蹙，心底悲憫翻湧，即刻盤膝俯身，掌心瑩潤翠綠靈光緩緩流淌，地道靈植本源盡數鋪開。
溫潤生機順著指尖渡入災民經脈，一點點剝離入骨濁毒，撫平體表潰爛傷口，草木清香漫開，稍稍驅散周遭腐臭戾氣。她連日不休透支靈力，本就體虛氣短，此刻凝神施救，額角很快滲出細密冷汗，麵色愈發蒼白，卻依舊耐心安撫每一個惶恐無助之人。
她之道，為生民立命，見苦必渡，不問回報，不計損耗。
可施救過半，蘇晚指尖靈光驟然一頓。
她靈識通透，天生對濁氣、神魂波動極為敏銳，清晰察覺到廢墟暗處，一股陰冷詭譎的暗影靈力，正順著瀕死災民的周身氣息悄然遊走。這股力量不奪肉身血肉，卻精準抽吸災民體內殘存生機、瀕死碎魂，連同散逸在空氣中的蝕濁戾氣一並吸納，力道隱秘克製，若非她本源感知極強，根本無從察覺。
但凡被暗影靈力掠過的傷者，原本尚能維係的一絲生機飛速潰散，本可苟延活命之人，轉瞬便氣息斷絕，無聲離世。
暗處之人，正是夜璃。
她倚在斷牆陰影之中，周身墨色暗光內斂，不主動屠戮生靈，卻借力周遭濁息修行。惡鬼道本源本就以濁戾、殘魂、負氣為養，落霞城滿城濁息、瀕死生靈，於她而言便是天賜修行養料。她從不會主動加害康健平民，可命數將盡、蝕毒纏身的瀕死之人，在她眼中早已與濁息同類，吸納殘魂養料，理所應當。
眾生生死，於她無關緊要。
“住手。”
清冷溫聲驟然響起，帶著不容退讓的堅定。
蘇晚收回施救靈力，緩緩起身，白衣踏過滿地碎石，徑直走向牆角陰影，眼底褪去往日柔和，隻剩凝重與不忍。她看向暗處身形單薄的黑衣少女，語氣直白懇切，字字直指要害：“你借滿城濁息修煉便可，為何一定要抽取瀕死百姓殘魂生機？他們尚且活著，尚有求生之心，你此舉，與殘害生靈何異？”
夜璃抬眸，淺淡瞳眸無波無緒，唇角覆著一層薄涼漠然：“我吸納濁戾，本就在幫這座城減負。這些人本就蝕毒攻心，早晚必死，不過提前片刻落幕而已。”
“性命從無早晚之分，隻要一息尚存，便有活下去的資格。”蘇晚往前走半步，周身翠綠生機靈力微微隆起，下意識護住身後一眾災民，“你冷眼旁觀、獨善其身，我無權幹涉。可你借著災厄掠奪人命，冷酷漠視眾生苦痛，我絕不能坐視不理。”
她見不得無辜之人無端折損，更看不慣有人肆意踐踏蒼生性命。世人皆苦，落霞百姓已是絕境求生，不該再淪為他人修行養料。
“冷酷？漠視？”
夜璃像是聽見極為可笑的言辭，周身暗影驟然浮動，積壓多年的寒涼與委屈，盡數順著字句迸發而出。她踏出陰影半步，半邊麵容落在灰白天光之下，眉眼孤冷鋒利，語氣刺骨寒涼：“蘇晚，你生來擁善意加持，世人待你溫柔，所以你可以心懷蒼生、普渡眾人。可你憑什麼以你的善惡，定義我的對錯？”
“我幼時流落荒野，饑寒交迫瀕死倒地，路過修士冷眼繞行，無人渡我；我本源覺醒被正道圍剿，剝皮鎖魂受盡酷刑，眾生拍手稱快，無人護我。世間善待過我半分嗎？”
“既然眾生不曾善待我，我為何要傾盡本心，守護蒼生？”
一字一句，皆是經年傷痕。
蘇晚聞言心頭微澀，知曉她過往苦楚，卻依舊無法認同這份處世之道：“世人虧欠於你，不是你傷害無辜的理由。蒼生無錯，平民無罪，不該為世間過錯買單。”
道心相悖，立場天生對立，言語爭辯已然無用。
夜璃無心再多辯解，周身墨色暗影轟然暴漲，戾氣四散：“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要渡眾生，便渡你的眾生，別來管束我。”
話音落下，暗影化作數道黑刃，徑直逼退身前蘇晚，打算抽身退回深暗之中，繼續吸納濁息修行。
蘇晚眸色堅定，不肯退讓分毫。若是放任夜璃肆意吸納殘魂，城內每日都會有無辜災民枉死，她不能退。翠綠生機靈光驟然鋪開，草木靈力凝作柔韌光綾，橫攔前路，直接鎖住夜璃周身暗影流轉，執意阻攔她再度傷及災民。
理念不和，互不相讓，二人當場纏鬥交手。
一方白衣渡世，生機柔勁綿長，靈植之力天生克製陰邪暗影，靈力所過之處，墨色暗影不斷消融弱化，攻防之間留有餘地，隻製服、不傷人，本心隻為阻攔作惡；一方黑衣獨行，暗影身法詭譎無痕，身形可融於光影縫隙，來去無蹤攻防刁鑽，招式利落狠絕，隻為破開阻攔、守住自身修行之道。
靈光與暗影不斷碰撞，細碎氣浪席卷周遭殘磚碎瓦。
蘇晚生機靈力屬性克製占優，可連日施救透支過重，靈力後勁不足，難以長久禁錮夜璃；夜璃身法天下無雙，纏鬥周旋占據上風，卻始終破不開生機結界，傷不到蘇晚分毫。二人你來我往，攻守互換，纏鬥數十回合，始終不分勝負。
遠處廢墟高處，楚珩、陸野、厲驍三人靜靜觀望全程，並未插手戰局。
陸野眉頭緊鎖，心底偏向蘇晚，共情蒼生苦難，認定夜璃心性冷漠偏執；厲驍持槍而立，隻分敵我、不論善惡，隻覺二人立場無絕對對錯，隻是選擇不同；楚珩眸光沉靜通透，看透二人底色，蘇晚悲憫純粹，夜璃外冷內孤，二人皆非大奸大惡，隻是被世道催生了截然不同的道心。
半晌交手，二人各自借力後撤，分立兩處，氣息皆有浮動。
蘇晚呼吸微促，眼底滿是無奈隔閡，愈發認定夜璃冷漠無情，漠視人命；夜璃指尖暗影收斂，眼底疏離更甚，打心底認定蘇晚天真聖母，不懂世間寒涼。
一場交手，沒有輸贏，沒有和解，隻讓彼此偏見加深，心底隔閡根深蒂固。
風穿殘樓，光影對立。
渡世善心，利己孤心，兩道本心，從此難以相融。而地底深處，濁巢蟄伏之力緩緩蓄力，新一輪危機，已然暗中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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