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76 更新時間：26-06-17 21:36
黑石礦洞在宗門西麵偏北的位置，從寒冰山飛過去要小半日。霜梧馱著兩人在雲層之上平穩滑翔，偶爾偏頭整理一下翅根被風吹亂的翎羽，瑩藍色的翅膀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圈一圈細碎的虹光，像把一小片極光綁在了背上。
李卓坐在沈弦月身後，兩隻手規規矩矩按在自己膝蓋上，糯米窩在兩人之間的空隙裏睡得昏天黑地，四隻小爪子蜷著，偶爾蹬一下腿。沈弦月脊背挺直，側臉的輪廓被風削得很幹淨。霜梧飛得穩，迎麵來的氣流被它周身的寒屬性靈力自動破開，坐在背上的兩人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那個礦洞……”李卓開口，斟酌著語氣，”師兄去過？”
”去過兩次。”沈弦月的聲音從前麵傳來，被風揉得有些散，”北段礦壁結構不穩，常有岩獸從地底裂隙鑽出來。任務堂掛的巡查任務不難，就是耗時間。”
李卓”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他心裏轉了好幾圈——任務堂掛的巡查任務不難，聽起來合理。但那批藍心蓮被篡改成低階靈草的事還擱在心裏，黑石礦洞的任務描述是不是也被人動了手腳，他暫時拿不準，但心裏那根弦提前繃上了。
又飛了一陣，霜梧忽然收了收翅膀，速度慢下來，鳳眸朝下方某處望去。
”下麵有動靜。”霜梧的聲音在兩人識海中響起，”有人在打架，三個打一個。”
沈弦月垂眸向下掃了一眼，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卓也低頭往下看。下方是一片灰褐色的亂石坡，零星長著幾叢耐旱的矮荊棘，坡底有一道幹涸的溪溝。
三個身著灰黑衣袍的男子正圍著一個穿宗門雜役服飾的少年，拳腳靈力混在一起，那少年已經摔在碎石堆裏，嘴角掛著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懷裏死死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不肯鬆手。
一個灰衣男子抬腳就往那少年肩上踹，少年悶哼一聲被踹翻了個個兒，麻袋脫手滾出去幾步遠，袋口鬆開，裏麵滾出幾塊灰撲撲的礦石，品相不怎麼樣，邊緣還沾著濕泥。
”就這些東西還抱著不放？窮酸死了。”踹人的灰衣男罵罵咧咧地彎腰去撿，那少年忽然猛地撲過來，一把搶回麻袋，又挨了一腳。
沈弦月已經催動霜梧降落。霜梧收翼俯衝，速度極快，落地時翅尖掀起的風卷著碎石和塵土撲了那三人一臉。三人被逼退了幾步，抬頭看見一隻通體冰藍、氣勢淩厲的大鳥落下來，鳥背上還坐著個一身月白內門核心服飾的年輕弟子——眉眼清冷如霜，修為威壓毫不收斂地外放，周遭空氣的溫度肉眼可見地降了幾分。
三個灰衣男對視一眼，臉色變了。
”宗門弟子。”其中一個低聲說了一句，三人默契地往後挪了兩步，然後轉身就跑，連在地上滾落的幾塊礦石都沒來得及撿。他們跑得極快，灰撲撲的身形在亂石坡上幾個起落就鑽進了遠處的矮林裏。
沈弦月沒有追。他躍下鳥背，走到那少年麵前蹲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瘦得兩頰凹陷，臉頰上好幾處擦傷，一隻眼眶腫得睜不開。他死死抱著懷裏的麻袋，蜷在碎石堆裏，渾身哆嗦，像隻受了驚的小獸。
沈弦月看著他，問了一句：”你是宗門的人？”
少年抬起頭，腫得隻剩一條縫的眼睛費力地辨認了一會兒麵前這張臉，聲音又啞又抖：”是……雜役堂的……譚小鬆。”他認出了沈弦月衣袍上的核心弟子紋飾，整個人更慌了，掙紮著想爬起來行禮，但腿軟得使不上勁。
李卓已經從霜梧背上滑下來，蹲到少年另一邊，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別急，先坐著。”他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從袖子裏摸出那塊被他當帕子用的舊棉布，擦掉少年臉上的血跡和泥灰，”那幾個人怎麼回事？”
譚小鬆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一紅，眼淚和著血水一起淌下來。”他們……他們是黑石礦洞那邊管事的打手……我不該拿這些東西的，可是……”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麻袋，手指攥得更緊了些，”阿爹上個月在礦洞裏被塌方砸了腿，管事說他誤工，要扣他半年工錢，阿爹腿瘸了幹不了重活，管事就把他攆出來了……可工錢一直沒給……”
他說到這裏，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斷斷續續：”我就……我就趁換班的時候，撿了幾塊他們篩剩下的廢礦渣想拿出去賣……好歹能給阿爹買幾副藥……結果被管事的發現了，就派人攆我……”
李卓遞了塊幹餅子過去，譚小鬆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餅子上。
沈弦月站在一旁，垂眸看著那袋灰撲撲的礦石渣。他伸手撚了一塊起來端詳——確實是廢渣，靈力含量微乎其微，扔在地上都沒人撿的那種。就因為幾塊沒人要的廢礦渣，一個雜役被追著打了大半個山頭。
”黑石礦洞的管事是誰？”沈弦月問。
譚小鬆吸了吸鼻子：”劉管事……劉四。他手下有三四十號人，看礦洞的、巡邏的、押運的，全是他的。宗門把礦洞的日常管理外包給了他，他隻每個月交固定份額的礦石上去，剩下的他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李卓和沈弦月交換了一個眼神。李卓收回視線，把譚小鬆懷裏的麻袋重新紮好口，塞回他手裏。”你阿爹現在在哪兒？”
”山下……山腳的棚戶區，那一片都是雜役的家眷住著。”
”行。”李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譚小鬆伸手，”走吧，送你回去。”
譚小鬆愣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那位渾身冒寒氣跟冰塊雕似的師兄，有些不知所措。但李卓那隻手伸在那兒，手掌攤開，指節上有墨痕和燙疤，姿態隨意得像在路邊拉了把熟人，譚小鬆躊躇了片刻，終於把手放了上去。李卓一使勁把他拽起來，又順手幫他拍了拍後背的灰土。
霜梧蹲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梳理羽毛，鳳眸半闔，裝得跟隻普通大鳥似的。譚小鬆看她一眼，縮了縮脖子沒敢多問。
回去的路上，李卓走在譚小鬆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把礦洞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黑石礦洞有三條主脈，宗門采的是最淺那條，深的兩條外包給了劉四那夥人，產出礦材上交固定份額後，剩下的劉四自己倒賣。礦洞裏時不時會出些小事故，塌方、地裂、岩獸傷人，但都被壓下去了，報上去的永遠是”正常損耗”。
”上個月……北段又塌了一回。”譚小鬆聲音低下去，”壓了四個人在裏麵，救出來兩個，還有兩個沒挖出來。管事說那倆是自己踩空了，不關礦洞的事。但阿爹跟我說，他聽見響動前有地底傳上來的怪聲，嗡嗡的，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動。”
李卓腳步頓了一瞬，又恢複如常。
沈弦月走在最前麵，沉默了一路。但李卓注意到他在聽到”北段”和”怪聲”的時候，背脊微微繃緊了一點。
到了山腳棚戶區，譚小鬆鑽回自家那間歪歪斜斜的窩棚裏去看他瘸腿的阿爹了。李卓站在棚戶區外麵的碎石路上，目送他掀開破布簾進去，簾子後麵傳來老人低啞的咳嗽聲和少年慌慌張張的”阿爹阿爹你醒醒”。
李卓收回視線，往沈弦月那邊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師兄，北段那個值守任務，你去過幾次？”
沈弦月側過臉，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兩次。都是例行巡查，沒往深處走。”
”那這次呢？”
沈弦月看著他，沒說話。但李卓從他眼底那層薄冰似的清冷下麵，捕捉到了一絲——不是猶豫，更接近某種已經做好的決定。
”去。”沈弦月說，”往深處走。”
李卓點了點頭，把臉上那副”煉氣三層小弟子跟在師兄後麵跑腿”的乖巧表情重新掛好，又把糯米從沈弦月懷裏撈出來塞進自己衣襟裏。糯米迷迷糊糊地”啾”了一聲，小爪子扒著他的衣領，又睡過去了。
霜梧從後麵踱步過來，鳳眸掃了一眼兩人，聲音在識海裏悠悠響起：”要我跟著還是先走？”
”跟著。”沈弦月說，”但隱蔽一些，別讓人看見。”
霜梧鳳眸眯了眯，雙翼一收，瑩藍色的羽翼光澤迅速黯淡下去，縮成一隻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冰藍色小鳥，撲棱棱落在沈弦月肩頭，安靜得像枚裝飾的羽飾。隻有李卓注意到它眼睛裏那點金藍光芒還在微微轉著。
”走吧。”沈弦月抬步，朝黑石礦洞的方向走去。
李卓跟上去，落後半步，走在斜後方。遠處礦洞入口的柵欄門已經依稀可見，幾個灰衣打手蹲在門口抽煙，煙頭一明一滅。李卓低頭攏了攏衣襟，把糯米往懷裏按了按，同時將體內靈力又往下壓了三分，露出了煉氣三層那股子**的、一戳就破的殼子。
他垂著眼，嘴角掛著一絲誰也看不見的弧度。
北段往深處走，那可就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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