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73 更新時間:26-06-30 09:03
沈弦月來小院的時候是個陰天。雲層壓得低,把日光濾成一片灰白的光暈,棗樹的葉子在微風裏沙沙響。霜梧從枝頭飛下來落在他肩頭,縮成小雀大小的鳳眸瞥了一眼屋簷下那個幹草窩裏的灰撲撲幼鳥,鳳眸裏帶著一絲說不上是嫌棄還是認可的神色。
李卓坐在石桌旁,桌上攤著那卷舊皮紙,油燈還沒滅,旁邊的杯碟裏擱著一碟新換的清水。幼鳥翅膀上的傷已經結痂了,今天早上開始能撲扇兩下,雖然還飛不起來,但已經在試著從窩裏往外探腦袋了。糯米蹲在石桌另一頭,小爪子按著皮紙的邊緣,像是在幫李卓壓著紙卷不讓它卷回去。
沈弦月在他對麵坐下,垂眼掃了一下那卷皮紙上的紋路。”哪兒來的?”
”安平鎮上買的,一個散修賣到靈材鋪子裏的舊貨。上麵畫的是方位和地形標記,標注裏有個”冰”字,還有一條像水脈的線。”李卓把皮紙卷轉了個角度推到他麵前,指尖沿著那條斷續的線條劃了一遍,”我拚了拚,大致方向在宗門西北麵,七八天路程,中間一片丘陵地帶。”
沈弦月的目光在那些古樸的小楷標注上停了一會兒,伸手拈起皮紙的邊緣湊近看了看墨跡的質地。他看東西的時候很安靜,眉峰微斂,周身那股清冷的氣息在日光下柔和了一些。片刻後他放下紙卷,目光落在李卓臉上。
”你想去。”
”想去。”李卓直截了當,”但一個人往外跑太顯眼,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沈弦月沒接話,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的玉簡放在桌上。玉簡表麵刻著幾行小字,是任務堂的外勤委托登記——”西北丘嶺區域靈脈勘察,雙人執行,限期半月”。李卓拿起來掃了一遍,任務內容寫得模糊,隻說”疑似靈氣異常區域”,需要派人實地核查記錄,至於核查什麼、誰布置的任務,一概沒寫明。但沈弦月能拿到這枚玉簡,說明這條任務是真實掛著的,有人批了,可以接。
李卓放下玉簡,朝他笑了笑:”師兄動作快。”
”早上路過任務堂順手拿的。”沈弦月把玉簡收回袖中,”三天後出發。你收拾一下,丹房那邊的事安排妥當。”
李卓點頭。他心裏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那點家當攥在儲物袋裏就能裝完。但沈弦月那句”丹房那邊的事安排妥當”讓他琢磨了一下——沈弦月大概是知道他私下裏在搗鼓煉丹製符的東西,沒挑明,但留了句提醒。
那隻幼鳥從幹草窩裏探出腦袋,灰撲撲的小腦袋上頂著幾根淡藍色的雜羽,朝沈弦月的方向眨了眨眼睛,嫩聲嫩氣地”啾”了一聲。沈弦月偏頭看了它一眼,沒說話,但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又彎了一下,比在寒冰山洞裏那次稍微明顯了那麼一丁點。
接下來三天,李卓把手頭的事一一收尾。陣法堂的課時他已經跟吳長老請了假,說接了外勤任務要出去半月,吳長老翻了翻眼皮沒多問,隻說了句”回來把補的課業交上來”。煉丹用的泥爐子和那些藥材收進儲物袋,屋裏該掩的痕跡掩好,院牆外圍的感應陣紋重新校準了一遍。那隻幼鳥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第三天早晨撲棱棱飛上了棗樹枝頭,歪著腦袋看了看李卓,又看了看蹲在石桌上目送它的糯米,然後振翅朝南邊飛走了,灰色的翅膀中間那幾根淡藍色的羽毛在晨光裏閃了一下。
糯米蹲在桌上看那隻鳥飛遠了,尾巴搖了搖,回頭對李卓說:”它走了。”
”嗯。”李卓背好布包,把糯米撈起來放到肩上,”我們也走了。”
出發那天仍是陰天。兩人在宗門西門外集合,沈弦月披了件深灰色的短氅把月白衣袍遮住了大半,看起來不那麼紮眼。李卓還是一身洗得發白的內門常服,肩上蹲著糯米,背上一個半舊布包,看著跟出門趕集的農人子弟沒什麼兩樣。霜梧縮成小雀落在沈弦月肩頭,瑩藍色的細翎在陰天的光線裏幾乎看不出顏色。
兩人沿著通往西北的土路走了一整日。傍晚歇腳時在一處矮丘背風麵紮了簡單的露營地,李卓生了堆小火,糯米蹲在旁邊翻烤李卓給它掰的半塊幹餅。沈弦月靠著丘壁坐著翻那卷皮紙,霜梧蹲在他膝蓋上,鳳眸盯著紙卷上那條斷續的線條,識海裏兩人應該正在交流著什麼。
李卓往火堆裏添了根枯枝,糯米把烤熱的餅塊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它咽下去之後忽然偏了偏腦袋,銀白色的耳朵尖轉向西北方向,圓眼睛眯了眯。
”那邊有東西。”糯米的細聲氣音傳進李卓耳朵裏,”挺遠的,大概還得走兩天才能到。但那個方向的氣息跟紙卷上標的地方有點像,涼涼的。”
李卓”嗯”了一聲,把手裏另一根枯枝扔進火堆裏,火星噼啪濺起來。他沒有立刻告訴沈弦月,因為糯米說”還得走兩天”,現在說了也就是多一個人提前知道,不如等走近了再確認具體位置。他把這個話題按下,轉頭看了看沈弦月肩頭的霜梧——這位寒潭守了千年的冰鳳,鳳眸半闔正在打盹,翎羽末梢偶爾泛一下微弱的光。
火堆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李卓靠著丘壁閉上眼,糯米窩在他懷裏蜷成一小團銀白色的毛球,均勻地打著小呼嚕。沈弦月那邊安靜得像塊石頭,隻有偶爾翻動皮紙的細微聲響。
西北方向的丘陵在夜色中連綿起伏,一層疊一層,像臥在黑暗裏的巨獸脊背。風從那片方向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涼意混在一起的淡淡氣息。
李卓在黑暗裏睜開一隻眼,看了看沈弦月手中那卷皮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偶爾閃過的微光,又合上了眼。他盤算著到時候進了那片丘陵深處該怎麼分配靈力消耗、糯米能派上用場的地方有多大、霜梧那個嘴硬心軟的態度能幫上多少忙,腦子裏過了一遍,大致有數了。
第二天清晨天亮時兩人繼續上路。越往西北走,地勢越起伏不定,土路漸漸變成了碎石坡和野草橫生的荒徑。糯米蹲在肩頭負責探路,小爪子時不時朝某個方向指一下,李卓就順著它指的方向調整腳步。沈弦月跟在他斜後方,步子不急,但始終保持著能在一息之內出手的距離。
第三天正午,兩人翻過一道長滿了野荊棘的低矮山梁後,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丘陵中央凹陷下去一片方圓數裏的窪地,窪地底部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碎石,碎石縫裏鑽出來的草葉顏色發藍,比周圍的植被矮了一截。空氣裏的溫度明顯降了幾度,那股清涼的感覺從窪地中央往外擴散,像是有個看不見的寒氣源埋在碎石層底下。
糯米從李卓肩上跳下來,四隻小爪子踩在那些灰白色碎石上,走了幾步,回頭朝李卓”啾”了一聲。
”就在下麵。紙卷上標的那個地方,就在這片碎石底下。”
沈弦月也站到了窪地邊緣。他蹲下來用手指撚起一塊碎石看了看——石麵微涼,表麵有極細的結晶紋路,不像是普通山石風化形成的。他抬頭看了看整片窪地的地形走向,又拿出那卷皮紙比劃了一下,紙卷上那幾條斷續的線條落在實地之後,與這片窪地邊緣的自然走勢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霜梧從沈弦月肩頭飛起來,在窪地上空盤旋了一圈,落回來時鳳眸裏多了一絲認真:”這片碎石層是人為覆蓋的,底下至少有三丈深。年份不短了,表層風化得很厲害,但底下應該還封著什麼。”
李卓走到窪地中心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碎石往下挖了挖。挖了一尺深時,指尖碰到了一片光滑的東西——不是石頭,表麵平整,帶著一種近乎玉質的涼意。他撥開周圍的碎石和泥土,露出來一小塊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幾道紋路,與皮紙卷上那些線條筆觸完全一致。
糯米蹲在旁邊,小爪子按在石板邊緣,銀白色的靈力從爪尖滲進去,那幾道紋路忽然微微亮了一下,從青灰色變成了帶著淡藍光芒的線紋。靈力的光芒沿著紋路朝石板深處蔓延,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往深處去了。
沈弦月走過來蹲在另一邊,伸手探了一下石板表麵的靈力殘留,眉峰微微動了一下。”這座洞府的防禦陣還在運轉,隻是被外力從外麵覆蓋了碎石層作為遮掩。靈力沒有枯竭,說明底下的靈脈依然連通著——有人封了入口,但沒破壞裏麵的東西。”
李卓把石板周圍的碎石和泥土徹底清開,露出一整塊約莫半人寬的長方形石板。石板邊緣的紋路繞了一圈,正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形狀不規則,看不出原來嵌著什麼。他低頭研究了片刻,糯米湊過來看了看那個凹槽,抬頭看他:”這個形狀……好像跟那個哥哥腰上掛的玄冰令有點像。”
沈弦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兩息,伸手解下腰間那枚半透明的玄冰令——那是內門核心弟子的身份令牌,通體用寒屬性玉髓打磨而成。他拿著令牌比劃了一下凹槽的輪廓,大小和形狀果然吻合。他把令牌嵌進凹槽,哢噠一聲輕響,石板上的紋路齊齊亮起淡藍色的光芒,順著紋路蔓延到石板邊緣,然後整塊石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
一條向下的石階露了出來,石階盡頭是沉沉的黑暗,但那股清涼的氣息從下方湧上來,帶著潮濕的、混著細微冰晶感的空氣。糯米蹦到台階邊緣朝下嗅了嗅,回頭朝兩人”啾”了一聲,尾巴翹了翹。
沈弦月把玄冰令收好,站起身來。霜梧從他肩頭飛起落在入口邊緣,鳳眸朝下方望了望,識海裏傳來她帶著幾分感慨的聲音:”這座洞府的年代比我待的寒潭還早。裏麵的靈氣沒散,說明建造它的人布置了相當完整的循環陣。”
李卓站在入口旁邊,低頭看著那些被清理出來的碎石堆。他彎腰把最後一塊碎石撥到一邊時,指尖擦過某個埋在碎石裏的小物件,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他撥開那層碎石,露出一個指節大小、圓潤光滑的東西——灰白色的圓珠,表麵有一些深色的天然紋路,像是一枚被遺落多年的珠子。他撿起來擦了擦灰,捏在手裏掂了掂,觸感微溫,不涼不熱,看不出材質和用途。
糯米探頭看了看那枚珠子,鼻尖湊近聞了聞,然後歪了歪頭:”這個的味道……跟那個紙卷上麵那個”冰”字的墨跡是一樣的。”
李卓把那枚珠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暫時看不出什麼端倪,便收進了儲物袋最不起眼的夾層裏。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朝沈弦月那邊笑了笑。
”走吧師兄,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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