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錯了,別打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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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鋼筆和無法用語言描述的…

章節字數:3772  更新時間:26-06-21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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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書房靜得像一幅靜止的油畫。陽光裏的塵埃緩慢浮動,落在嚴硯的肩頭,也落在江渡纏著繃帶的指尖。

    那杯牛奶喝完了,胃裏暖烘烘的,卻催生出一種更深的困倦。江渡沒敢動,依舊跪在軟墊上,眼神失焦地盯著桌麵上那道明暗分界線。他能感覺到嚴硯的視線還停留在他身上,像蛛絲一樣細密,纏得他喘不過氣。

    嚴硯終於放下了筷子,碗裏剩了大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了按太陽穴,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寧靜耗盡了力氣。

    “手伸過來。”

    嚴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比剛才柔和了些,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渡遲疑了一秒,還是把那隻沒受傷的左手伸了過去。他以為嚴硯又要檢查傷勢,或者像剛才那樣,用那種令人心慌的溫柔給他塗藥。

    但嚴硯沒有。

    那隻微涼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足以讓他動彈不得。嚴硯低著頭,目光落在江渡的掌紋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腕骨凸起的弧度。

    “你媽以前總說,我的手太硬,不適合拿畫筆,也不適合彈琴。”嚴硯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裏顯得格外低沉,“她說我這雙手,天生就是用來拿刀或者拿筆杆子算計人的。”

    江渡沒說話,隻是看著兩人交疊的手腕。嚴硯的手很大,骨節分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這雙手打過他,也給他塗過藥;這雙手撕碎過他的信,也替他整理過衣領。

    “她錯了。”嚴硯抬起眼,目光穿過空氣,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我這雙手,最適合的就是握著這東西。”

    他空著的那隻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東西,放在了江渡麵前。

    那是一支鋼筆。深黑色的筆身,磨砂質感,筆帽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看起來很舊,卻被保養得很好,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她留給我的。”嚴硯鬆開手,把鋼筆往江渡那邊推了推,“說是等我哪天不想算計人了,就用它寫寫字,練練心靜。”

    嚴硯扯了扯嘴角,笑意裏滿是諷刺:“我用了十年,心也沒靜下來。反倒是用它簽了無數張把她逼死的合同。”

    江渡看著那支筆,指尖微微顫抖。

    “給你了。”嚴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那層複雜的情緒終於褪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既然你那麼喜歡畫畫,就用這支筆畫吧。別再用那些廉價的鉛筆,也別再碰那些亂七八糟的信紙。”

    他轉過身,走向窗邊,背影在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

    “江渡,我給你兩個選擇。”嚴硯背對著他,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要麼拿著這支筆,老老實實做個隻會畫畫的廢物,在我眼皮子底下過完這輩子。要麼……”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

    “要麼你就用這支筆,寫出點能把我送進監獄的東西來。”

    嚴硯轉過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江渡:“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像你媽一樣蠢,還是像我一樣,是個沒心沒肺的畜生。”

    說完,他不再看江渡,徑直走出了書房。

    門被輕輕帶上。

    江渡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那支黑色的鋼筆。它靜靜地躺在桌麵上,像一隻沉睡的獸,又像一把無聲的槍。

    他伸出手,顫抖著握住了它。

    筆身很沉,壓在手心裏,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筆帽上的那道劃痕,像是某種歲月的傷疤,硌著他的指腹。

    他忽然明白了嚴硯的意思。

    這不是施舍。

    這是一場豪賭。

    嚴硯在賭,賭江渡舍不得這支筆,舍不得這份來之不易的“自由”,從而徹底臣服。

    也是在賭,賭江渡沒有那個膽子,也沒有那個能力,能用這支筆,刺穿他親手編織的牢籠。

    江渡握緊了鋼筆,指節發白。

    陽光移到了那支筆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嚴硯剛才那個蒼老的背影,還有那句“我連條狗都不如”。

    一滴淚砸在手背上。

    他不知道該恨這個男人,還是該可憐這個男人。

    但是這支筆,他接下了。

    鋼筆很沉,像一塊被歲月浸透了的黑鐵。

    江渡握著它,指腹反複摩挲著筆帽上那道凹痕。那是嚴硯留下的,還是那個女人留下的?他無從得知。他隻知道,這支筆此刻在他手裏,不再是書寫工具,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是嚴硯拋給他的一道無解的題。

    他試著在紙上落筆。

    筆尖觸碰到紙麵,順滑得驚人,沒有一絲卡頓。墨水洇開,是一個“嚴”字。

    僅僅是一筆,江渡的手指就開始發抖。不是疼,是那種被巨大壓力擠壓出的生理性**。他寫不下去了。他想起嚴硯剛才的話——“用這支筆,寫出點能把我送進監獄的東西來。”

    這可能嗎?

    江渡抬起頭,環視著這間書房。書架頂天立地,每一本書都像是嚴硯冷硬意誌的延伸。監控攝像頭在角落裏無聲地轉動,紅色的指示燈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獨眼。這間屋子裏的每一寸空氣,都寫著嚴硯的名字。

    在這裏,用嚴硯給的筆,寫揭發嚴硯的信?

    江渡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那不是反抗,那是自投羅網。嚴硯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他在享受這種把玩獵物心理的樂趣。

    他猛地合上筆帽。

    “哢噠。”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回蕩。

    江渡站起身,膝蓋因為久跪而發麻,他扶著桌子緩了一會兒。他拿著那支鋼筆,走出書房,走向二樓的畫室。

    那是嚴硯默許他待的地方。

    畫室裏光線充足,畫架上還繃著一張空白的畫布。江渡把鋼筆放在調色盤邊,沒有用它來寫字,而是擰開了顏料蓋子。

    鈷藍,鈦白,象牙黑。

    他擠了很長一段黑色顏料,直接用手指抹上去。冰涼的膏體觸碰到皮膚,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味。

    江渡開始在畫布上塗抹。

    沒有構圖,沒有形體。他隻是在宣泄。黑色的顏料被粗暴地推開,像是要把那張潔白的畫布徹底玷汙。他畫得很用力,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肩膀的傷被牽扯得劇痛,但他停不下來。

    畫布上漸漸呈現出一種猙獰的紋理,像是一張被撕碎的網,又像是一隻被困住的獸。

    不知過了多久,畫室的門被推開了。

    嚴硯站在門口,並沒有進來。他換了一身衣服,像是準備出門。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的顏料罐,落在那幅畫上。

    那幅畫很醜。沒有技巧,隻有情緒。一團黑色的混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嚴硯看了很久。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嘲諷他畫得爛,也沒有指責他把顏料弄得到處都是。

    他隻是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走上前。

    江渡僵在原地,手裏還沾著黑色的顏料,等著他的審判。

    嚴硯走到畫架前,伸出手。江渡以為他要毀掉這幅畫,或者給他一巴掌。

    但嚴硯沒有。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地、甚至可以說是溫柔地,拂過畫布上那片未幹的黑色。

    他的指尖沾上了顏料,黑色的墨跡染在他的皮膚上,像一道洗不掉的傷疤。

    “畫得不像。”嚴硯低聲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我比這醜多了。”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指尖的黑色,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繼續畫吧。”嚴硯轉過身,背對著江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畫滿這間屋子。等你畫不動了,也許你就該醒了。”

    嚴硯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江渡一個人站在畫室裏,看著畫布上那道被嚴硯手指劃過的痕跡。那不僅僅是一道指紋,更像是一個印記。

    嚴硯沒有毀掉他的畫。

    嚴硯甚至,默許了他用這種方式**。

    江渡慢慢蹲下身子,把臉埋進膝蓋裏。顏料粘在衣服上,黏膩得讓人心煩,可他卻不想動。

    他忽然意識到,嚴硯給他的這道選擇題,根本就沒有標準答案。

    無論他選哪條路,贏家都隻會是嚴硯。

    因為就連他此刻的絕望和憤怒,都在這幅畫上,被嚴硯看見了。

    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像一塊厚重的絨布,將畫室裏最後一點光亮也吸走了。

    江渡還蹲在原地,黑色的顏料在他指尖凝固,變得又幹又硬,像一層醜陋的殼。畫架上那幅猙獰的畫在昏暗中泛著幽光,嚴硯留下的那道指痕,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橫亙在黑色的混沌裏。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卻是朝著畫室來的。

    江渡沒動,也沒躲。他已經習慣了嚴硯這種無聲的巡視,像牧羊人檢查圍欄裏的羊。

    門被推開,嚴硯走了進來。他沒有開燈,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門口審視。他手裏端著一杯水,還有兩片藥,徑直走到江渡麵前。

    “把藥吃了。”嚴硯把水杯遞過去,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今晚吃什麼,“你的手腫了,消炎的。”

    江渡抬起頭。借著窗外最後一點殘光,他看見嚴硯的臉。那張總是冷硬如雕塑的臉,此刻在昏暗裏線條柔和了許多,甚至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嚴硯的目光並沒有落在畫上,而是落在江渡沾滿顏料的衣服和手上。

    江渡沒接。他盯著嚴硯,試圖從他眼裏找出哪怕一絲嘲諷或怒意。可沒有。嚴硯隻是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甚至有一絲……妥協?

    “不用你假好心。”江渡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嚴硯沒生氣。他甚至沒有皺眉。他隻是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輕得像一陣風,卻重重地砸在江渡心上。

    “江渡,”嚴硯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沒指望你原諒我。”

    他把手裏的藥片和水杯放在地上,推到江渡手邊。

    “但我不能看著你死。”嚴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哪怕你恨我,哪怕你以後拿刀捅死我,現在,你也得把藥吃了。”

    嚴硯站起身,退後了兩步,靠在牆邊的畫架上。

    “我不看著你吃。”嚴硯轉過身,背對著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你自己吃。吃完了,把畫具收拾了。以後……不用跪著畫。”

    空氣凝固了。

    江渡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不用跪著畫。

    這五個字,比那支鋼筆,比那杯溫牛奶,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分量。這意味著嚴硯在退,在一種極其微小、卻又驚天動地的退讓。

    江渡顫抖著手,拿起了那杯水。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他吞下藥片,苦澀在舌尖蔓延開,卻奇異地壓下了喉嚨裏的哽咽。

    畫室裏很靜,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嚴硯沒有回頭,也沒有催促。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山,擋住了外麵所有的風雨,也擋住了所有的出路。

    江渡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不知道嚴硯到底想要什麼。是想要一個聽話的傀儡,還是一個能陪他一起腐爛的同謀?

    他隻知道,在這座沒有出口的牢籠裏,嚴硯給他的這一點點微弱的、帶著毒藥味的溫柔,竟然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支黑色的鋼筆。

    也許,明天該試著畫點別的了。

    至少,不該隻有黑色。

    作者閑話:

    打算周六周日多寫一點,其餘每天更新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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