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08 更新時間:26-06-27 20:02
再次蘇醒時,窗外已是黃昏漫天,落日熔金,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
楚焓玖推門而出,目光便被門邊一團小小的身影吸引。
楚霧杉正乖乖蹲在門側,聽見開門聲,立刻仰起稚嫩的小臉,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楚焓玖的小腿,軟糯的嗓音清甜,脆生生喚了一聲:“哥哥。”
楚焓玖身形微頓,長睫輕輕顫了顫。
他沒有後退,隻是微微偏過頭,眼底裹著幾分初醒的茫然,神色卻依舊溫和柔軟。
耳畔那聲幹淨的“哥哥”,讓他心頭微動,語氣輕軟,又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你……是在叫我嗎?”
楚霧杉笑得眉眼彎彎,連連點頭:“對呀。小翊哥哥說,從這間屋子裏走出來的,就是我的哥哥。”
楚焓玖正暗自疑惑“小翊哥哥”是何人,抬眼便瞥見一道挺拔身影緩步走來。
男子行至二人麵前停下,聲音低沉溫潤:“醒了。阿宴備好了晚飯,正等你過去。”
他一身玄衣如墨,墨發如瀑垂落肩頭,麵容冷俊清冽,周身氣質沉斂如暗夜。眉間一點暗紅魔印,隱在發絲間若隱若現,非但不顯妖邪,反倒平添了幾分凜冽難犯的氣場。
楚焓玖輕輕點頭,默默跟在男子身側。
落梟翊牽著楚霧杉的小手,邊走邊隨口問道:“阿宴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嗯……過往種種,確實半點都想不起來了。”楚焓玖目光輕輕落在落梟翊眉間的魔印上,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熟悉感,卻又始終抓不住頭緒。他垂了垂眼,語氣帶著幾分歉疚,“對不起……我不記得你們了。”
落梟翊聞言微訝,淡淡開口:“為何要道歉?你並未做錯任何事。”
楚焓玖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會盡力,盡快想起一切。”
落梟翊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溫聲道:“不必勉強自己,大不了,我們重新認識一次就好。”
這句熟悉的話語,讓楚焓玖心頭莫名一安,緊繃的心神漸漸舒緩。
不多時,三人便行至廳堂。
岑宴殊早已在此等候,他坐在擺滿佳肴的桌前,雙手托著腮,一對雪白狐耳無力地耷拉著,身後蓬鬆的狐尾慢悠悠輕掃著地麵,透著幾分百無聊賴。
直到看見門口的三人,準確來說是看見楚焓玖的那一刻,他身後的狐尾瞬間變得急促,飛快地左右擺動,每一下晃動,都藏著難以掩飾的欣喜與期待。
他抬眼望向楚焓玖,抬手拍了拍身側的凳子,眉眼彎彎地示意他過來坐。
楚焓玖心領神會,緩步走到岑宴殊身邊坐下。
“玖哥,睡了這麼久,肯定餓壞了吧?來,快嚐嚐這個。”岑宴殊滿心歡喜地夾了一塊鮮嫩的鱸魚肉,放進楚焓玖碗中。
“好,多謝你。”楚焓玖本就饑腸轆轆,當下將魚肉送入口中。魚肉鮮嫩軟糯,入口即化,鮮美的湯汁順著幹澀的喉間滑落,如同久旱荒漠逢得一場甘霖,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另一邊,落梟翊夾起一塊糖醋藕夾,正要遞給身旁的楚霧杉。
藕夾還未落到碗中,就被小家夥伸手半路截走,落梟翊持筷的手頓在半空,先是一怔,隨即眉眼彎起,漾開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慢點吃,別噎著了。”
楚霧杉仰起小臉,瞅了他一眼,笨拙地拿起自己的小筷子,費力夾起一塊藕夾,放進落梟翊碗中,奶聲奶氣地催促:“小翊哥哥也快吃,不然一會兒都被吃光啦!”
楚焓玖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晚飯過後,岑宴殊主動提議,與楚焓玖一同出門散步。
“晚上吃的有些撐,出去走走消食,順便說說話。”岑宴殊抬手輕輕摸著小腹,語氣帶著幾分隨性。
楚焓玖本就樂意與岑宴殊相處,當即欣然應允。
二人並肩漫步在燈火通明的長街上,人聲鼎沸,喧囂陣陣。
楚焓玖微微蹙了蹙眉,抬手輕輕扯了扯岑宴殊的衣袖,輕聲道:“這裏人好多,有些吵。”
岑宴殊聞言,立刻抽回被他拽著的衣袖,轉而輕輕牽起他的手,掌心的溫度溫暖有力,帶著他轉身走向不遠處的一片竹林。
步入竹林,周遭瞬間安靜下來,翠竹亭亭玉立,竹葉隨風輕晃,唯有細碎的風聲入耳,清幽至極。
“是我考慮不周,早該想到你素來喜靜,怪我。”岑宴殊眉眼間泛起一絲懊惱,輕聲自責。
楚焓玖輕輕捏了捏他握著自己的手,柔聲安撫:“沒事的,不過是個人習慣,不必這般放在心上。”
岑宴殊卻神色認真,語氣執著:“於我而言,你的一切,都至關重要。”
楚焓玖低頭,唇角漾開一抹溫柔笑意,不再多言。
岑宴殊牽著他的手,緩緩穿過這片竹林。
竹林盡頭,坐落著一座簡陋木亭,孤零零立在水邊,與周遭翠竹相映成趣。亭外是一片浩渺水麵,水波蕩漾,水天相接,目之所及的盡頭,與深藍色的夜空融為一體,靜謐絕美。
二人並肩背對著湖麵坐下,晚風輕拂,帶著絲絲涼意。
楚焓玖轉頭看向身側的岑宴殊,眉眼溫柔:“如此良辰美景,我們不妨趁著這夜色,好好敘敘舊?”
岑宴殊望著夜色,陷入回憶,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靜謐:“從前,你最喜去梧桐山看日落。”
“我每次去找你,都能看見你獨自站在山頂,衣袂被晚風揚起,翩然似欲乘風歸去。”
楚焓玖微微一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料,茫然地輕聲重複:“梧桐山……”
他腦海中沒有半點畫麵,心底卻莫名生出一股暖意,就像身側之人帶來的溫度一樣,安穩又舒心。
“那時候,我總默默跟在你身後,你也從來不會嫌我煩。”岑宴殊頓了頓,眼底泛起一抹極淺極柔的笑意,“你曾說,鳳凰與狐狸,本就該相互照應,不離不棄。”
楚焓玖抬眸,恰好撞進他深邃溫柔的眼眸裏,心頭微微一動。
即便記不起過往分毫,他卻依舊願意無條件相信眼前之人,相信這份跨越了百年的牽絆。
他輕聲應道:“……那時候的日子,一定很好。”
察覺周遭氣氛漸漸變得繾綣,楚焓玖輕輕撇開話題,柔聲問道:“我今日看見落梟翊眉間的印記,那是什麼?”
岑宴殊眼底的柔光淡去幾分,耐心解釋:“那是魔印,是魔族的專屬標記。傳說創世神締造世間萬物,小至草木河流,大至各族生靈,可在創造龍族一脈時,不慎將邪祟融入其靈魂,致使龍族生性暴虐,後世便稱其為魔族。額間的魔印,不過是先祖用來區分妖、魔兩族的印記罷了。”
楚焓玖若有所思,輕聲反駁:“你說魔族暴虐成性,可我看落梟翊,並非這般之人。”
“他本就不是,魔族的暴虐,隻會在”覺醒”之時顯現。”
“覺醒?”楚焓玖滿眼疑惑。
“嗯,覺醒是魔族獨有的宿命。傳說創世神封印了他們部分力量,當他們自身感知到需要這份力量時,靈魂中的邪祟便會侵擾心神與內丹。待到邪祟之力耗盡,便會陷入深度昏迷,昏迷之際,會直麵此生最大的心結,能否醒來,全憑自己能否解開心結。若是成功蘇醒,修為便會大漲,靈力大增。”
楚焓玖心頭一緊,連忙追問:“那若是……沒能醒來呢?”
岑宴殊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殘酷:“便會魂飛魄散,暴斃而亡。”
楚焓玖倒吸一口涼氣,滿心擔憂:“那……落梟翊,他覺醒過嗎?”
“還沒有。”
楚焓玖抬頭望向天邊圓月,輕聲呢喃:“他的心結,會是什麼呢?”
岑宴殊也隨之抬眼,目光落在清冷的月色上,語氣淡淡:“或許,是當年沒能護住自己的心上人吧。”
楚焓玖滿心好奇,壓低聲音追問:“他心係之人,是誰?”
岑宴殊轉頭看向他,眉眼帶笑:“說出來,你能認識?”
“也是……”楚焓玖語氣帶著幾分惋惜,“他們如今,是不在一起了嗎?”
“天命難違,命運造化,從來無人能躲得過。”
楚焓玖聽出他語氣中的無奈與悵然,便不再多問,默默陪著他靜坐。
岑宴殊眉眼舒展,輕聲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二人並肩穿過喧囂街市,不遠處,便是燈火通明的赤鳳堂。
這座宅院本就氣派,來時未曾留意,此刻萬家燈火亮起,更顯雅致恢弘,讓人忍不住駐足多看兩眼。
忽然,一位身著玄色長衫的男子,抱著一捧鮮花快步走來,步伐急促,不慎與楚焓玖撞了個滿懷。
二人同時回神,連忙相互致歉。
楚焓玖俯身,幫男子撿起散落一地的花枝,輕輕遞還給他。
男子眉眼溫和,淺淺一笑:“多謝。”
“無妨。”楚焓玖語氣疏離,卻依舊禮貌得體,並無半分冷意。
男子見他氣質幹淨,安靜妥帖,心生好感,溫聲邀請:“夜裏風大,二位若是不急,不妨進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再走。”
楚焓玖微微一怔,轉頭看向身側的岑宴殊,見他並無異議,便輕輕點頭應允。
交談間得知,此人名叫畢君瀾,便住在這宅院中。他自幼便聽聞赤鳳堂中人神秘,得知二人身份後,滿心欣喜,主動開口:“二位若是不嫌棄,我們不妨交個朋友。赤鳳堂太過清靜,久居難免無趣,日後可常來走動。”
“既如此,那就叨擾了。”楚焓玖輕聲回道。
回到赤鳳堂後,楚焓玖剛一進門,便疲憊地癱倒在床上。許是剛重生,身體尚未完全恢複,不過短短一段散步,便讓他覺得渾身乏力,倦意翻湧。
岑宴殊站在床邊,滿眼心疼地叮囑:“今**太累了,早些歇息。夜裏天涼,切莫踢開被子著涼。”
“好……我知道了……”楚焓玖側過身,將臉埋進柔軟的被褥裏,聲音含糊地應著。
“那我先離開了,你好好睡。”
“嗯……”
楚焓玖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他不知道,岑宴殊在床邊靜靜佇立良久,目光溫柔又繾綣,一遍遍描摹著他的眉眼,才終究不舍地輕掩房門,悄然離去。
秋日的夜風帶著涼意,拂過臉頰,吹起岑宴殊額前霜白的發絲,微微偏向一側。
他並未回房歇息,而是獨自一人來到賞景亭,靜坐其中,任由冷風拂麵,心緒翻湧。
忽然,腦後被人輕輕拍了一掌,一道低沉的聲音隨之響起:“這麼晚了還不睡,坐在這裏吹冷風?”
岑宴殊嚇了一跳,回頭看去,沒好氣地道:“你嚇我一跳,練了這般好的輕功,走路連半點聲響都沒有。”
來人正是落梟翊,他在岑宴殊身側坐下,開門見山:“有心事?”
岑宴殊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沒有。”
落梟翊垂眸,語氣沉重:“你當真……一點也不後悔?”
“我從未想過要他記得分毫。”岑宴殊望著遠方夜色,目光柔軟得如同落在梧桐枝頭的初雪,“隻要他能好好活著,能再看一次日出,再吹一場晚風,能安安穩穩、平安順遂地走在這世間……便足夠了。”
“我不是在說他。”落梟翊轉頭,緊緊盯著他,眼底滿是心疼,“你在不歸山上到底經曆了什麼,為了複活他,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你從未言說,可我心知肚明。複活本就是禁術,你為此付出的餘生代價,注定不會好過。可他如今,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做這一切,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自然有意義。”岑宴殊別過頭,不肯看他,像個固執賭氣的孩子,“我說過,我從不後悔。我隻求能再見他一麵,往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毫不在乎。”
落梟翊沉默良久,終是無奈輕歎:“若是往後,他始終無法想起過往,你便打算這般,默默守他一輩子?”
“嗯。”岑宴殊輕輕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滿足的笑意,“這樣也好。他不必記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不必記得那些生離死別的苦,隻需像現在這樣,幹幹淨淨、溫溫柔柔地活著,便比世間一切都好。”
落梟翊心口發悶,看著眼前固執又隱忍的人,滿心心疼,卻又無可奈何。
岑宴殊聲音輕緩,帶著無盡的滿足:“我能陪在他身邊,靜靜看著他,守護著他,就已經是……我這輩子最好的結局了。”
落梟翊垂下眼,不忍再看,終是沉默不語。
“我先回房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岑宴殊站起身,緩步離開賞景亭。
落梟翊獨坐亭中,滿心無力,卻又無計可施。
他比誰都清楚,為了讓楚焓玖涅槃重生,岑宴殊曾不顧他的百般勸阻,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孤身闖入了不歸山。
不歸山自雲海深處拔地而起,峰頂直插蒼穹,終年被鉛灰色的濃雲籠罩,不見天日。山骨是萬年不化的寒冰,崖壁陡峭如刀削,險峻至極,就連飛鳥都不敢輕易靠近。狂風在山間肆意呼嘯,卷起漫天碎雪,擊打在山石上,簌簌作響,如同無數孤魂在低聲泣訴,淒冷駭人。
越往山頂,寒氣越是刺骨噬骨,尋常妖魔鬼怪,靠近山腳便會被凍僵血脈,踏入半山,就連體內靈力都會被寒氣凝滯,無法運轉。山路難尋,積雪沒膝,每一步都險象環生,腳下便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望一眼便讓人膽戰心驚。
世人皆說,踏入不歸山,便是有去無回,故而得名不歸。
而在那風雪最烈、雲層最厚的絕巔,藏著一方小小的石台。那裏住著隕落凡間的舊神,不問世事,不理塵緣,獨守著這座孤絕雪山,與世隔絕。
天地風雪盡數彙聚於此,極致的嚴寒與無邊的孤寂,是山巔唯一的常客。
整座不歸山,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殘酷的代價:想複活摯愛,便要將你的一切,盡數留在此地。
岑宴殊是修行百年的白狐,本命屬冰,天生比旁人更耐嚴寒,運轉靈力,尚能抵禦一部分霜雪侵骨,憑著這份天賦,才勉強艱難上山。
可即便如此,不歸山的死寂之寒,依舊不是他所能抗衡的。
那是源自隕落舊神的冰冷,能凍住風,凍住雲,凍住體內流轉的靈力,侵骨蝕魂。
一路之上,他的指尖被凍得泛青發紫,狐耳與發絲間結滿了細密的冰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靈脈被寒氣刺得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快要凍僵的痛楚。
他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累。隻是靠著一身冰係本源苦苦強撐,靠著“一定要複活楚焓玖”的執念,硬生生扛住了所有苦楚,才活著攀上了山巔,又拖著半殘的身軀,從萬丈風雪裏一步步走了回來。
岑宴殊從不歸山回來後,整整昏睡了三十日。昏迷之中,他的雙手始終緊緊攥著一個繡有鳳凰圖騰的錦囊,片刻不曾鬆開。
落梟翊清楚地知道,那錦囊之中,裝著的是楚焓玖的妖丹,是岑宴殊用命換回來的希望。
冷風再次拂過臉頰,落梟翊眼眶莫名發燙,酸澀難忍。他緩緩站起身,滿心悵然地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隻留一片孤寂夜色,籠罩著整座赤鳳堂。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