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10 更新時間:26-06-28 09:59
桑雨城的雨,向來是細得看不見的。
若非落在臉上那一點涼意,你甚至不知道天在下雨。
街麵上的青石板被潤得發亮,行人不多,偶爾幾把油紙傘匆匆而過,傘麵上繪著的梅花被雨水洇得模糊了輪廓。
那架紅色的轎子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四名轎夫都是精壯的漢子,赤著上身,雨水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淌。
轎身通體朱紅,沒有任何紋飾,在這灰蒙蒙的天色裏顯得格外紮眼。
轎簾低垂,看不清裏頭坐著什麼人,隻隱約聞見一股極淡的藥草氣息。
轎子在“聽雨樓”門前停下。
說是樓,其實不過兩層。一樓賣茶,二樓賣酒,是桑雨城裏最尋常不過的去處。
門楣上那塊匾額倒是有些年頭了,“聽雨樓”三個字寫得隨意,像是醉酒後隨手塗的。
轎簾掀開一角,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白得像玉,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
手裏捏著一塊碎銀子,隨手拋給為首的轎夫:“等著。”
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年紀。
轎夫接了銀子,躬身退到簷下避雨。那人下了轎,這才看清是個穿白衣的中年人,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
他抬頭看了眼匾額,嘴角微微一動,推門走了進去。
店堂裏很安靜。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正低頭撥弄算盤。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頭發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聽見門響,頭也不抬:“客官喝茶還是喝酒?”
“有好酒麼?”白衣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店堂。
店裏除了櫃台後的少年,角落裏還趴著一個青衣少年,臉埋在胳膊裏,看樣子是在睡覺。
桌上橫放著一根黑黝黝的鐵棍,約莫手臂粗細,磨得光滑發亮。
“有。”少年放下算盤,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個陶壇,“三年前埋的桂花釀,還剩半壇。”
“那就來一壺。”
少年拎著酒壺走過來,順手在角落那青衣少年腦袋上拍了一記:“青牛,醒醒,有客人。”
叫青牛的少年動了動,抬起頭來,睡眼惺忪地看了白衣人一眼,又趴了回去。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石子。
白衣人笑了笑:“你這夥計倒是有趣。”
“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麵。”少年給他斟上酒,“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怎麼看出來的?”
“桑雨城小地方,沒幾個穿白衣裳的。”少年指了指窗外。
“這雨一下好幾天,到處都是泥,穿白衣裳不是給自己找麻煩麼。”
白衣人端起酒杯聞了聞,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好酒。你這聽雨樓開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白衣人抿了一口酒,“那三年前的桂花釀,是你來時釀的?”
少年笑了笑,沒接話。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店裏隻剩下倒酒的聲音,還有角落裏青牛均勻的呼吸聲。
一壺酒很快見了底。
白衣人又要了一壺,這回配了幾碟小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樣都細細品味,像是在品評什麼了不得的珍饈。吃到第三碟醬牛肉時,忽然開口問:“你們掌櫃的呢?”
櫃台後的少年抬起頭:“我就是。”
“你?”白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多大年紀?”
“十七。”
“十七歲就當掌櫃了?”白衣人笑了,“這聽雨樓看著可不像是新開的。”
“祖上傳下來的。”少年答得隨意,“爹娘走得早,我就接手了。”
白衣人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又喝了半壺酒,吃了兩碟花生米,這才放下筷子,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
“結賬。”
少年報了價:“二兩銀子。”
白衣人掏錢的動作頓了頓:“多少?”
“二兩。”少年重複了一遍,“桂花釀一兩五一壺,您喝了兩壺。醬牛肉三十文,花生米十文,加起來剛好二兩。”
白衣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有意思。我在京城最大的酒樓喝酒,一壺上好的竹葉青也不過一兩銀子。你這小店,一壺桂花釀就要一兩五?”
“物有所值。”少年不卑不亢。
“我這酒是用桑雨城特有的桂花釀的,一年隻產那麼幾十斤。客官若是嫌貴,下次可以少喝些。”
“倒是個會做生意的。”白衣人把手伸進袖子裏摸了半天,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我今日出門急,沒帶那麼多銀兩。”
少年哦了一聲,也不著急:“那客官打算怎麼辦?”
“先賒著如何?改日讓人送來。”
“小店利薄,概不賒欠。”
白衣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負手而立,方才那股儒雅的氣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我若偏要賒呢?”
話音剛落,角落裏傳來一陣響動。
青牛醒了。
他慢吞吞地從桌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那根鐵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在了手裏,被他隨意地扛在肩上。
白衣人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微一凝。
少年依舊坐在櫃台後麵,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麵:“客官這是要為難我了?”
“為難你又怎樣?”白衣人冷笑一聲,“你可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少年搖頭,“也不想知道。我隻知道客官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就該付錢。”
“我要是不付呢?”
少年歎了口氣,看向青牛:“青牛,送客。”
青牛點了點頭,提著鐵棍走了過來。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走到白衣人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也不說話,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
白衣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聲:“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也敢在我麵前舞刀弄槍?”
他話音未落,身形一晃,右手五指成爪,直取青牛咽喉。這一招又快又狠,顯然不是普通的路數。
青牛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動手,身子往旁邊一側,鐵棍順勢橫掃而出。
這一棍沒什麼花哨,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掃,卻恰好封住了白衣人所有的進路。
白衣人吃了一驚,收招後退。青牛的棍卻不依不饒,第二棍緊跟著就到了。
這一棍更快,破空之聲尖銳刺耳,直奔白衣人膝蓋而去。
“好快的棍!”白衣人脫口而出,再不敢托大,腳下連踏幾步,堪堪避開。他剛站穩,第三棍已經到了麵前。
這一棍比前兩棍還要快,快到白衣人根本沒看清棍子的軌跡,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勁風撲麵而來。
他本能地抬手格擋,隻聽哢嚓一聲,手臂傳來劇痛,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桌椅,重重摔在地上。
前後不過三息功夫。
青牛收回鐵棍,重新扛在肩上,轉身走回角落,趴下,繼續睡覺。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樣自然。
白衣人掙紮著爬起來,右臂軟軟垂著,顯然是斷了。他麵色慘白,額頭沁出冷汗,看向青牛的眼神裏滿是驚駭。
“現在可以付錢了麼?”櫃台後的少年笑**地問。
白衣人咬著牙,左手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扔在桌上。銀子滾了兩圈,停在少年麵前,足足有五兩重。
“不用找了。”白衣人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裏呼呼大睡的青牛,又看了看櫃台後的少年,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推門消失在雨幕中。
少年拿起那錠銀子掂了掂,隨手丟進抽屜裏。他走到窗邊,看著那架紅色的轎子漸漸遠去,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
“京城來的……有意思。”
角落裏,青牛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那人身上有血的味道。”
少年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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