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95 更新時間:26-07-15 09:40
陸正機回到聖庭已是半月之後。
他抵達王都那日恰逢聖庭月會,樞機主教們齊聚聖堂東翼的樞機廳。陸正機沒來得及回住所換洗,直接從馬廄牽了匹新馬便奔向東城。深藍禮袍的下擺濺滿泥點,銀線繡的聖徽被塵土蒙得發灰,他在樞機廳緊閉的橡木門外站定,整了整領口。侍從推開大門,長桌兩側的樞機主教們同時停止交談,目光落在這個滿身風塵的鑒定官身上。
他在長桌末位落座,將白芒村神廟的驗檔從懷中取出,擱在桌上。
“白芒村神廟,聖驗通過。”
坐在長桌首端的樞機大主教微微前傾,那雙閱遍聖物的手將驗檔拉近細細翻閱。
“封聖舍利,沒有反應?”
陸正機點點頭:“封聖舍利觸其掌心,無排斥,無灼痕,無邪氣溢出。聖子阿螢掌中聖痕自行開合,聖水灑落時傷口愈合加速。經書無法在其身上刻字,直接墜地。”
長桌兩側的主教們互相對視,竊竊私語。大主教摘下單片鏡,用拇指擦拭鏡片邊緣,重新戴回去。
“把經過從頭說起。”
陸正機遵照指示娓娓道來。
“聖痕的形狀,與聖庭典籍記載的釘痕是否一致?”大主教打斷了他說起展示聖跡的那段。
“分毫不差。”
“你親眼所見?”
陸正機點點頭,“我確定那不是幻術。”
大主教將眼光轉向長桌兩側。靠左首的那位樞機主教捋了把胡須,目光瞥向坐在斜對麵的文職使。那文職使會意起身,從檔案室調來的舊卷早已備好,放在角落的矮櫃上。他上前將舊卷打開,攤在大主教麵前的長桌上。
皮革封麵黴跡斑斑,內頁紙張泛黃發脆,邊緣被蟲蛀出鋸齒狀的孔洞。大主教翻到末頁,看著最後一段記錄:十年前一場不明原因的大火燃燼了明月穀,那裏曾記載著一口古老的靈井,然而那場大火過後整個山穀都不複存在了,無人生還的記錄占了整頁篇幅,唯獨最後一行被塗改過多次,依稀可辨一個數字:一。而那個山穀的地理位置就在白芒村附近。
“諸位都看看吧。”
舊卷在主教們手中傳閱引起了一陣議論。
散會時大主教叫住了陸正機。兩人沿著聖堂的拱頂走廊並排走著。
“陸大人,你這次驗得仔細。白芒村的聖跡,我會呈報王庭。”
陸正機剛要開口致謝,大主教抬手壓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但你方才說,封聖舍利觸到他掌心時,並無異樣?”
陸正機的腳步慢了一拍,一時間摸不準大主教是何意味。
“陸大人,那舍利在你手裏二十餘年,從未錯過。”
陸正機在走廊拐角處站住了。大主教沒有和他一起停步,拐杖聲漸遠。
“去謁聖殿的時候,實話實說。”
次日清晨,陸正機換上全新的正裝,沿著王庭謁聖殿的長廊遞上覲見文書。謁聖殿是王都最古老的一間大殿,穹頂繪著開國君主受聖光加冕的壁畫,王座設在七級台階之上,兩側立著四尊初代聖徒的雕像。陸正機跪在王座下方,將驗檔內容從頭到尾複述一遍。
“白芒村的靈熄聖子,確是真人。聖跡屬實,民心所向。臣以為,聖庭當將其列入正典,以彰聖光。”
君王靠在王座扶手上,指尖輕叩著鎏金扶手,沒有立刻表態。他偏過頭,和身側立著的首相低聲交換了幾句。
“陸大人,你方才說民心所向?”首相開口道,“王都記載中,有一處神跡能得如此民心,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一個從灰燼中走出的少年,十年間讓荒灘變良田,讓枯井湧水,讓傷殘複健。這樣的聖子,若是真神降臨,自是本朝之幸。”
陸正機欣然頷首表示讚同。
“可是,白芒村距王都不過幾日路程,”首相話鋒一轉,“若他的威望越過聖庭,君王該如何自處?一個死而複生的聖子站在萬人中央,百姓便不會再抬頭看謁聖殿的穹頂了。”
陸正機愣住了。不等他答複,君王重新坐直,對他敷衍了幾句嘉勉之詞,示意他退下。
陸正機渾身冷汗退出謁聖殿時,在門廊外遇見了樞機大主教。他沒有進殿,隻是站在廊柱旁,瞥了陸正機一眼。
當日傍晚,樞機大主教獨自回到聖庭檔案室。
那間檔案室藏在聖堂地下一層,四壁全是頂天立地的烏木書架,架上排滿了曆代的驗檔、教令、封聖名錄。大主教提著一盞燈,穿過一排排書架,在最深處停下,從書架的夾層中抽出一本手稿。封皮沒有書名,角落標注的年份也早已淡去。
他翻到手稿中間某一頁,將燈盞移近,蹲下身,從檔案櫃底層的暗格中取出一麵銅鏡。那麵鏡子背後刻著舊聖紋,鏡麵嵌著一圈磨損的金字。大主教將手掌覆在銅鏡背麵,閉上眼,複述出那段舊紋中所載的刻語。銅鏡嗡嗡一震,鏡麵泛起漣漪。明月穀大火那晚的畫麵浮現出來……烈焰直衝天際,火光的顏色在紫與黑之間翻滾,井口噴出的火柱將整個村落的天空劈成兩半。
大主教睜開眼,將銅鏡翻過去,蓋住。他把那本手稿重新夾回書架夾層,滅了燈,走出檔案室。
三日後,聖庭派出信使。沿蒼國舊驛道一路向北,進入一片未在地圖上標注過的山野。
路的盡頭是一座廢棄的道場,院牆坍了大半,屋頂卻奇跡般地完好。那道場不屬於聖庭管轄,它的名字早在兩百年前就從教區名錄中被劃去。但它從來不需要聖庭的承認。
信使在道場門前的古樟樹下勒馬。門口站著一個少年修士,不過十二三歲,手裏拿著掃帚,正在掃門階上的落葉。信使下馬,將蠟封銅章遞過去。
“聖庭傳訊。請蘇雲起大人過目。”
少年修士接過銅章,翻過來看了看,又還給信使。
“你等在這裏。”他指了指門檻,“別進來。他不喜歡別人踩他的門檻。”
少年轉身進了道場。不一會兒,他重新推開門,站在門階上,用那雙還很稚嫩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信使。
“師兄說:他不去。”
信使似乎並不意外,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交到少年手裏。
“請將此信遞與蘇大人。我在門外等。”
少年掂了掂信,轉身再次消失在那扇門後。
這一次等了大約半個鍾點。
門開了。一隻骨節修長,指腹有劍繭,指甲剪得很短的手扶在門框上。
“一個問題。”
信使忙拱手行禮。那個人了出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他與傳聞中那個讓整個教會頭疼的除魔人全然不同,身量高而瘦,穿了一身很舊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封鬆鬆係著,沒有掛任何法器。他的頭發用舊布條束在腦後,露出**的前額和一對深髓的眉眼,瞳色漆黑,深不見底。他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翹,似笑非笑。
“那個聖子,他是不是養了隻貓?”
信使愣了愣。
“回蘇大人,卑職未親眼見過。但驗檔中確有提及。黑貓。寸步不離。”
門裏的人“嗯”了一聲。他低頭看著手裏的一頁殘卷,翻過來,翻過去,最後把它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後他回到道場裏,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
“把院子掃幹淨。掃完了記得給那棵樟樹澆點水。它快死了。”
少年嘀咕了一句“從來就沒活過”,蘇雲起已經走到馬廄前,解開拴馬樁上那匹懶洋洋的老馬。那匹馬骨架很大,毛色灰白相間,左耳朵之前凍掉了一塊。它正把整個腦袋埋在草料槽裏,被主人拽了韁繩,不情願地甩甩尾巴。蘇雲起拍了拍它的脖子。
“老骨頭,出門幹活了。”
老馬噴了個響鼻。
信使跟在他身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這個布袍年輕人從門廊陰影裏走出來,沒有帶隨從,沒有帶法器,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就那麼鬆鬆垮垮地上了馬。馬背上掛著一隻舊皮囊,鞍側係著一柄用粗布裹著的長劍。蘇雲起把幹糧袋往馬鞍另一邊挪了挪,給皮囊騰出更多位置。
“大人,這就出發?”
蘇雲起將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灰白老馬慢悠悠地邁開步子。
“白芒村那邊,真是聖跡?”
信使走在馬旁,邊走邊答:“陸正機陸大人親眼所見。封聖舍利沒有反應。”
“封聖舍利沒有反應。”蘇雲起挑了挑眉,“那便是說,並非邪祟。也不是偽跡。沒有任何異常。你們聖庭驗了這麼多回,驗出一個完美無缺的聖子。”
他偏過頭,看著信使。
“那不是很好嗎。為什麼還要叫我去?”
說實話,信使也不知道。
蘇雲起淺笑一下,收起玩心,雙腿輕輕夾了馬肚。老馬加快了些步子,馬蹄在碎石路上敲出單調的脆響。信使站在原地,望著那一人一馬沿著荒草叢生的石板路往南走,直到灰布袍的背影融入遠山的霧氣。
五日後。
白芒村地界的界碑隻是一截半埋在土裏的殘石,上麵刻的字早已被風雨侵蝕得隻剩兩道斜痕。蘇雲起在界碑前下馬。他彎腰,抓起一把泥土。土是深褐色的,鬆軟濕潤,裏麵混著細細的白色顆粒——是灰。
他將土湊近鼻端,聞了聞。接著直起腰,抬頭望向遠處。
白芒村的神廟鍾樓立在村莊最高處,白牆烏瓦,在午後日光裏顯得安詳而潔淨。鍾樓的銅鈴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沒有聲音傳到這裏。
“這裏的風水,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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