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829 更新時間：26-07-24 09:21
蘇雲起的身份暴露之後，進神廟不再需要通傳。
管事修士對他客氣了許多，見了他便直接往後殿引。有時候阿螢在禪房抄經，有時候在正殿做午後賜福，蘇雲起便靠在廊柱上等。
頭一兩回阿螢待他一如以往。請坐，看茶，蘇公子今日有什麼事。蘇雲起說沒什麼事，路過，順道看看。他問的也確實都是些不相幹的事，比如白芒村是哪年建村的，那口井是聖子來了之後才出水的嗎，廟裏這些修士是本地人還是從外地來的。阿螢一一答了。蘇雲起聽完點頭，道謝，起身告辭。
第三回他來的時候帶了一張白芒村附近的地圖。墨跡很新，是他自己畫的。他把地圖攤在矮幾上，指著村北那片板栗林，說那片林子的土質和別處不一樣，問阿螢知不知道原因。阿螢說那片林子早年遭過山火，後來地力一直沒恢複。蘇雲起哦了一聲，把地圖收起來。
“聖子這些年不容易。”他說。
阿螢提起茶壺往他杯子裏續茶。“是村民不容易。開荒的頭兩年，糧食不夠，有人餓得啃樹皮。我隻是偶爾下山幫他們看看病。”
“我聽說聖子剛到那年，挨家挨戶敲門施善。那時候你多大？”
“十六歲。”
蘇雲起端起茶杯，茶水的熱氣在他眉眼間氤氳了片刻。“你那時候就知道怎麼退燒嗎？”
阿螢把茶壺放回爐子上。“不知道。是母親教的。她認得幾味草藥。”
“你母親是做什麼的？”
“不太記得。她很早就過世了。”
“聖子從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
阿螢抬起眼看他，知道他話裏有話。
“蘇公子想問的是我的神力從何而來吧？”
“我問的是你什麼時候發現它在你身上。”
阿螢喝了一口茶，緩緩開口。
“十一歲那年我做了一場夢，我在灰燼裏睜開雙眼，到處都是焦黑的木頭和燒塌的牆，天被煙熏得灰蒙蒙的。我看到一個虛晃的身影站在我麵前。”
他看向掌心那聖跡出現的地方。
“他跟我說，你可為那些失去家的人造一個可以回的歸處。然後他伸手指著我的掌心。我的掌心裂開了。血流出來。他又指了一下，傷口很快愈合了。他退開的時候，我看見他身後有一道光。那道光落到我頭上，灌進我身體裏。我當時不懂那是什麼。後來才知道，那是神啟。”
蘇雲起安靜地聽著。
“那個身影，後來還出現過嗎？”
阿螢抬起眼和蘇雲起對視了片刻。
“沒有。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但神啟留在了我的掌心，神力不是我自己的，我隻是被選中。”
“蘇公子問了我這麼多，我也想問蘇公子一件事。你在聖庭除魔十年，見過神，也見過魔。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選中我的那個神，他是誰？”
蘇雲起沉默了一會兒。
“我暫時還不知道。”他把杯子放回矮幾上，“但我查到白芒村附近有一座舊神祭壇。”
阿螢的目光微微一縮。
“後山有祭壇？我在白芒村十年，從未聽過。”
“那座祭壇比這個村子老得多。大概比聖子知道的所有東西都老。”蘇雲起把杯底最後一點茶渣倒進牆角的竹簍裏。
“那就是點醒我的神？”
“我可沒那麼說，”蘇雲起笑了笑，“我去那找到些和李順之死有關聯的線索，如果聖子想知道更多，我們可以一起查。”
阿螢不語，但似乎在考慮蘇雲起的提議。
蘇雲起的目光從阿螢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樹上。
“我進聖庭之前，在老家有個鄰居。是個寡婦，帶著個七八歲的女兒。母女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苦，但也還過得去。後來那寡婦開始說胡話，說自己每天晚上能聽見她丈夫在窗外叫她。她去墳地一坐一整夜，白天回家時指甲縫裏全是泥。我那時候還小，不懂這些。後來學了除魔術才明白她丈夫的墳地底下埋著一隻還沒成形的水鬼，附在她身上吃她的精氣。附了三年，但那三年裏她沒有一天覺得自己孤單。”
“我的老師把那水鬼除了之後，她在床上躺了一個月，不吃不喝，每天在嘴邊念叨的隻有”你們把我男人帶走了”。對她來說，那個水鬼就是她男人。陪她說話，讓她覺得被需要，讓她在三年裏活得很充實。她根本不覺得那是邪祟。”
阿螢垂目看著矮幾上攤開的名冊，將壓在名冊上的木兔往旁邊挪了挪。
“那個寡婦後來怎樣了？”
“好了。三個月之後能下床了，後來改嫁，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阿螢隨著蘇雲起的目光也看向窗外。
“蘇公子除魔多年，有沒有遇到過不想除的魔？”
蘇雲起把茶壺從小爐子上提起來，往自己杯子裏續了些。壺嘴懸在杯口上方，偏了一偏，差些濺出來。
“有。那些魔已經和人長在一起了，分開就是剝皮拆骨。但如果人的意誌夠強，願意配合，是可以分幹淨的。”
阿螢盯著他接著問：“如果那個人不願意呢？”
“阿螢，”蘇雲起淺淺一笑，“你應該清楚，很多事，是不遂人願的。”
阿螢不再說話。他將名冊翻開，提筆蘸墨。
蘇雲起又坐了片刻，喝完壺裏最後的茶水，起身走了。
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了，黑貓從門口踱步進來。
“他竟找到了你帶我去的那個祭壇，好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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