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7201 更新時間:26-07-16 06:09
陸妃妃指尖微顫,將發間那支簪子取下,置於掌心細細端詳。那是一株含苞欲放的百合,雕工精致得令人心顫——六片花瓣微微躬著,似含羞帶怯地向中央的花芯靠攏,紋理清晰,仿佛能嗅到那並不存在的幽香。簪柄光滑如杵,末端刻著一個小小的字。她將簪子湊到眼前,借著冰窖幽暗的寒光,才看清那個不起眼的“宴”字。
她微微歎了口氣,眼底漫開一層薄霧,將簪子輕輕放到蘇亦冰涼的手掌心裏,又固執地將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攏,按實握緊,仿佛怕他抓不牢似的。做完這一切,她也在蘇亦身旁躺下,雙手交叉於胸前,閉目凝神,催動內功。
她要自斷筋脈。
經脈寸斷的劇痛如潮水般湧來。隨著一聲痛苦隱忍的低吟,些許鮮血自她嘴角溢出,蜿蜒而下。她緩緩側過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身旁蘇亦的輪廓,臉上浮起一絲溫柔至極的笑意。雙唇一張一合,喉嚨裏艱難地擠出聲音:“他們都……都在怪我,說我不該……不該這麼對你,師哥,你也認為我……我做錯了嗎?……”
冰窖內死一般寂靜,隻有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沒有人能回答她。
陸妃妃漸漸沒了氣息,雙眼卻始終沒有閉上。眼睫輕輕顫動,是因為沒有等到想要的答案而心有不甘?
這三年來,她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裏捫心自問,自己是否真的做錯了。
三年前。
大漠的春節總是無趣的。靜謐的沙丘,放眼望去一片荒涼。晚上,整個教派聚集在光明殿門口,圍著篝火玩些猜謎語、真話大冒險之類的小遊戲,既無聊又幼稚。玩累了便吃篝火上烤著的羊肉,腥臊得很,這對於在中原長大的陸妃妃來說,簡直難以下咽。
在陸妃妃眼裏,中原的春節可就好玩多了。敲鑼打鼓,喜慶連天,還能吃湯圓。她最喜歡的是放煙花和舞獅子。記得小時候每年春節,她總愛拉上蘇亦一起到校場上放煙花,看著五光十色的煙花在天上炸開時便雙手合十許願。許得最多的願望,無非是長大後能嫁給心愛的師哥。
然而,陸妃妃怎麼也想不到,就在那個無趣的春節,一個人的到來,改寫了她後半生的命運。
一個從天祝而來的巫師。她的族人陷入了困境,需要明教的幫助。天祝國曆來與明教交好,而此人更是陸思明的生死之交。
事情的起因源於一場瘟疫。據說近年來有一種瘟疫埋藏於河魚體內,沿岸居民食用河魚後,便會感染。起初隻是皮膚瘙癢難耐,過些時日愈發嚴重,至全身紅腫潰爛,呼吸困難,甚至死亡。這種瘟疫在天祝國已泛濫成災,並很快順流而下蔓延至中原,無藥可治。
“既是無藥可治,來找我也無用。”陸妃妃攤攤手,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指甲,淡然說道。
“不,有用!貴教的極樂引威力無邊,可以拯救我族人於水火之中!”
極樂引是明教獨門絕技,陸妃妃想也不想便拒絕了。
“無妨,我可以等你。不出半年,瘟疫將會蔓延至中原,到時你再決定要不要幫我。”
陸妃妃並未將這話放在心上,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她本就不是一個憂國憂民之人,即便瘟疫蔓延至中原,又與她何幹?明教坐落的位置周邊並無河流經過,又哪來的河魚?既無河流也無河魚,感染瘟疫的幾率便微乎其微。隻要自己安然無恙,管他人死活作甚?
春節過後,陸妃妃便忙碌起來——她得給蘇亦準備一份生辰大禮。雖然每年都費盡心思送,送過去時蘇亦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她卻樂此不疲。
今年要送什麼,還沒想好,不過她決定先去中原逛逛。若是運氣好,碰上什麼奇珍異寶也說不定。
巫師自然也要同去,她不會放過任何說服陸妃妃的機會。陸妃妃懶得理會,身邊多個人於她而言也無礙。看在她與父親是舊識的份上,禮讓三分也無不可。順道帶她領略一下中原的風土人情,大好河山。
一同前往的還有陸妃妃的侍女蘇茗煙。這蘇茗煙是她五年前從人販子手上買來的,冰雪聰明伶俐,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是中原人。陸妃妃總覺得她身上有股說不出的親切感,憑著這點特殊,她很快便得了陸妃妃的賞識,不管去哪都喜歡帶上她。
轉眼已過三月有餘,奇珍異寶沒尋到幾件,蘇亦的生辰卻迫在眉睫。陸妃妃正愁著今年該送什麼新奇玩意兒,變故便猝不及防地來了。
長河村出事了。
正如那天祝巫師預言的那般,瘟疫順著河流蔓延開來。原本熱鬧的村落如今死氣沉沉,空氣中彌漫著腐爛與草藥混合的怪味。
陸妃妃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的,卻沒想到,會在村口的醫棚外撞見蘇亦。
那個向來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師哥,此刻正挽著袖子,眉頭緊鎖地替一個渾身潰爛的村民施針。他的側臉沾著些許泥點,眼底一片青黑,那是連日操勞留下的痕跡。
陸妃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快步上前,掏出帕子想去替他擦汗:“師哥,你歇歇吧,這種髒活讓下人……”
“別碰!”蘇亦猛地側身避開,語氣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急躁,“沒看見這裏全是疫氣嗎?退後!”
陸妃妃僵在原地,手裏的帕子尷尬地懸在半空。周圍忙碌的醫徒投來異樣的目光,讓她臉上火辣辣的疼。她想幫忙,可蘇亦連個眼神都沒給她,轉身又去照看下一個病人。
那種被排斥在外的無力感,幾乎讓她窒息。縱使自己有滿身的力氣與手段,如今卻無用武之地!
她狼狽地退到村外,正好撞見一直跟在身後的巫師。
“這就是天災,人力難為。”巫師靠在樹旁,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除非……用非常手段。”
陸妃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問:“什麼手段?”
“極樂引。”巫師吐出三個字,目光幽深,“利用極樂引的霸道內力,將村民體內的疫毒強行吸出,轉移到施術者身上。你救了人,蘇亦自會感激你——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麼?”
陸妃妃臉色一白,下意識攥緊了衣袖,指甲掐進肉裏:“那樣……我也會沒命的。”
她不傻。那是瘟疫,不是風寒,可不是鬧著玩的。
“萬事有得必有失。”巫師聳聳肩,語氣涼薄,“做與不做,在於你自己。不過看蘇神醫的樣子,若是治不好這些人,他怕是要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說罷,巫師便不再言語,隻留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陸妃妃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自認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公無私之人,要她拋卻自己的性命去拯救他人,這種事情,她萬萬做不到。六神無主的她獨自站在河邊,呆呆看著那波濤洶湧的河水自眼皮下滔滔而過,竟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
“裏麵躺著那小夥子是蘇神醫的徒弟嗎?剛我送飯進去,看樣子快要不行了罷?真是可憐啊!”
“唉……誰說不是呢?還那麼年輕,真是可惜啊,聽說是為了替蘇神醫試藥來著……”
幾個紮堆烤火的村民正低聲議論著什麼,以為旁人不知,卻被河邊的陸妃妃聽了個徹底。她收回視線,稍微整頓儀容,快步朝旁邊的小屋走去。
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去,看見蘇亦正緊緊摟著洛子宴,神情無比憂傷,甚至連有人進來都渾然不覺。陸妃妃心底泛起濃烈的妒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不忍再看,轉過身跑了出來。
她又回到河邊方才站的地方,重新凝視著眼前翻滾的河水,有淚自眼角溢出。沒有人知道她在短短時間內經曆了什麼,村民仍在烤火,仍在交頭接耳。
“師哥,是不是隻有像他那樣丟掉了性命,才能在你心目中占據一席之地?”陸妃妃對著滔滔河水喃喃自語,聲音破碎。
過了一會兒,她仿佛下定了決心,擦幹眼淚,挺起胸膛,再次走向那間小木屋。
洛子宴確實快不行了。全身皮膚潰爛紅腫,連呼吸都很困難。蘇亦還是之前那樣摟著他,手掌輕拍他的後背,以緩解他的痛苦。
“師哥,帶他出來吧。”
陸妃妃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平靜。她沒看蘇亦,目光落在他扶著洛子宴的那隻手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我有辦法救他們。”
蘇亦猛地抬頭,眼底布滿血絲,嘴唇幹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沉默地扶著洛子宴,一步步走了出來。
河邊早已聚滿了人。數十個染病的村民圍成一圈,盤腿坐在泥濘的地上,**聲此起彼伏。蘇亦將洛子宴安置在圈中,才轉身看向陸妃妃,聲音沙啞:“你到底想做什麼?”
陸妃妃沒回答,隻是扭頭看向巫師。
巫師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指尖蘸著朱砂,快速畫下一道詭異符文:“將此符溶於水中,讓他們逐一飲下。”她將符紙遞到陸妃妃麵前,聲音低沉,“然後你催動極樂引,將疫毒引渡至自身。符咒會護住你的心脈,但疫毒入體的痛苦……”她頓了頓,目光銳利,“你會比他們更難受。”
陸妃妃接過符紙,指尖微顫。她抬眼看向蘇亦,他正死死盯著她,眼神裏是憤怒,是不解。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符水入喉,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陸妃妃閉目凝神,指尖泛起淡金色光芒。極樂引催動的瞬間,她感覺全身血液都在沸騰,皮膚下的血管像要炸開一般。疫毒順著經脈湧入體內,每一寸骨頭都在尖叫。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聲徹底消失。村民們臉上的紅腫開始消退,呼吸變得平穩。而陸妃妃的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儀式冗長,待一切塵埃落定,陸妃妃回到住處,強撐的那口氣終於泄了。她連鞋襪都未及褪去,便直直栽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蘇茗煙嚇得失了分寸,慌忙去請了蘇亦來。
蘇亦趕到時,指尖搭在她腕上,眉頭瞬間鎖死。良久,直到陸妃妃睫毛微顫、悠悠轉醒,他才猛地抽回手,聲音裏壓著從未有過的驚怒:“你不要命了?”
陸妃妃靠在他臂彎裏,氣息微弱,卻還要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她想抬手碰碰他緊蹙的眉心,手臂卻沉得像灌了鉛。
“師哥……”她聲若遊絲,“我沒事……”
她費力地挪動手指,想去勾他的衣袖,像幼時那般撒嬌,“師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蘇亦垂眸,看著她那隻懸在半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心口像被細針密密紮了一下。他倏地別開臉,聲音硬得像石頭:“胡鬧!”
話音未落,他已並指如風,瞬息間點遍她周身大穴。陸妃妃渾身一僵,驚愕未及出口,便覺一股灼熱的精元自他掌心悍然衝入,如江河奔湧,蠻橫地衝開她滯澀的經脈。
“師哥?!”她駭然失色,想掙,卻半分也動不了。
“閉眼。”蘇亦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可那渡入她體內的精元卻燙得驚人,“屏氣凝神!”
那股力量橫衝直撞,撞得她神魂俱顫,意識也漸漸渙散。昏沉間,她隻看見他近在咫尺的臉——眉頭擰成了川字,薄唇緊抿,額角青筋畢現,每一寸都寫著竭力與痛楚。
再睜眼時,天光已然大亮。她靜靜感受著體內那股失而複得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磅礴力量,心下便已了然。在蘇靈門數十載,她怎會不知這是什麼?
換命術。
她側過身,將已然虛脫的蘇亦輕輕攬入懷中,指尖撫過他灰敗的眉眼,淚水無聲滑落:“為什麼……你這麼傻……”
蘇亦靠在她肩上,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卻極淡地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歎息:“你救了他們,這份恩情我……我替他們還……還給你……”
就這樣,蘇亦倒在了陸妃妃懷裏,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曾經,她憧憬過無數畫麵——有成親的,有百年之後的,有兒女成群的——唯獨沒有眼前這一幕。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師哥會先她而去。
陸妃妃抱著蘇亦漸漸冷透的身體,在榻上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色從墨黑熬成魚肚白,她的指尖一遍遍撫過他冰冷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後停在他失了血色的唇上。淚水早已流幹,隻餘下眼底一片幹澀的紅。
直到門被推開,巫師披著晨霧走進來,聲音像淬了冰的刃:“我有辦法讓他活。”
陸妃妃僵硬的脖頸緩緩轉動,看向巫師時,眼底驟然燃起瘋狂的血紅:“此話當真?”
“當真。”巫師的目光落在她懷中的蘇亦身上,又轉回她臉上,“不過,我有條件。”
陸妃妃心知肚明——無非是那卷極樂引口訣。
無妨。
隻要能讓他活,要她的命,她都願意。
儀式比想象中順利。當蘇亦的指尖第一次微微顫動時,陸妃妃幾乎要跪下來感謝漫天神佛。
活過來的蘇亦會跑會跳,能言能語。
巫師將一個茶杯大小的玉瓶塞進她手裏,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別忘了我說過的話。巫術須靠你的血維持,每日子時三刻,喂他喝下一杯你的血。晚一刻,早一刻,多一滴,少一滴,巫術即刻失效。”
陸妃妃蹙眉:“那他能……活多久?”
巫師看著她,眼神複雜:“這……取決於你的血有多少。”
一開始陸妃妃覺得這話有些小題大做,直到後來,因血液供不應求導致全身虛脫、臉色發青時,她才意識到這句話其實是關鍵。於是她後悔當初為何沒有多吃些肉、多補些血。
距離長河村瘟疫事件已過去三年有餘了。陸妃妃手腕上的傷口因取血而割得越來越深,密密麻麻全是新舊交替的刀口。蘇亦性情大變,門派裏的風言風語也愈傳愈烈。有人說是陸妃妃將蘇亦囚禁起來,不準他出來見人,不準他下山。也有人說,陸妃妃給蘇亦吃了控製神智的毒藥——畢竟明教的專長不就是煉製毒藥麼。
陸妃妃有苦不能言。這三年來,她真的過得開心麼?或許是為了舒緩陡然失去的痛苦,或許是為了彌補心中的虧欠。當時用巫術複活蘇亦的想法並未經過深思熟慮,仿佛隻在那一刹那間、下意識做出的決定。
能取出來的血越來越少了。近日來,她總是提前一個時辰取血,隻可惜血滴得越來越慢,足足滴了一個時辰才剛夠一杯。
既如此,那便一起死罷!
直至一滴血也流不出來的時候,她萌發了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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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泛起魚肚白,晨霧還未散去,洛子宴便已起身離開了。他終究是沒能等到他們醒來,好好道一聲別。
他依著記憶,尋到了他們口中的蘇鸞殿。那本是給來訪賓客暫居的客舍,何時竟成了陸妃妃的常駐之所?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在他心頭。
房門虛掩著,他輕輕一推,吱呀一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屋內空無一人,物件擺放得一絲不苟,纖塵不染,透著一股無人居住的冷清。他環顧四周,心下更添幾分疑竇,退出來時順手將門也帶上。
他正欲轉身前往主事大殿,長廊那端卻走來一個身影,那身形莫名有幾分熟悉。待那人走近,看清麵容,洛子宴心頭微微一震——竟是蘇茗煙。
蘇茗煙卻對他視若無睹。這一世,他們之間確實如兩條無交集的平行線,說素不相識也不為過。她與他擦肩而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洛子宴心中一急,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追上前,一把攔住了她的去路。
“是你?”蘇茗煙看清是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詫。
“你別怕,”洛子宴放柔了聲音,安撫她道,“我隻是想問你一些事。”
“哦,那……你問吧。”蘇茗煙的聲音有些遲疑,還帶著幾分戒備。
“你可知我師傅身在何處?”
“這……”蘇茗煙聞言,神色明顯一滯,顯得有些為難。但那為難之色僅僅維持了一瞬,便被一抹決絕取代:“我不知。”說罷,撥開他的手,就要繼續往前走。
洛子宴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與隱瞞——她分明知情,卻不願說!他心頭火起,朝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道:“那你可想不想知道,你失散多年的哥哥究竟是誰?”
蘇茗煙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施了定身咒。她緩緩轉過身,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麼知道我有哥哥?”
洛子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隻要你告訴我師傅的下落,我便告訴你,十多年前你在長河鎮失散的哥哥究竟是誰。”
蘇茗煙臉上瞬間交織著震驚與希冀,她咬了咬下唇,最終下定決心:“那你隨我來罷!”
洛子宴跟著蘇茗煙,穿過一條條彎彎繞繞、仿佛沒有盡頭的長廊,最終來到一處不起眼的石屋前。蘇茗煙抬手在牆壁某處輕輕一按,隻聽“轟隆”一聲沉悶巨響,石門緩緩向內打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兩人魚貫而入。裏麵漆黑無光,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洛子宴不禁打了個寒噤。蘇茗煙擦亮一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四周。洛子宴這才發現,這是一個由巨大石塊砌成的洞穴,越往裏走,那股寒意越是徹骨,仿佛能穿透衣衫,直抵骨髓。
“這是什麼地方?怎會如此陰冷?”洛子宴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洞中回蕩。
“這是蘇靈門冰窖,你竟會不知?”
石門轟然開啟,一股積年的寒氣裹挾著潮意撲麵而來,像無數細密的冰針順著領口袖口往骨頭縫裏鑽。洞內沒有一絲光亮,蘇茗煙擦亮火折子,橙紅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勉強映出四周輪廓。
石壁用整塊青石砌成,表麵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冰霜,指尖撫過能觸到冰碴子的粗糙感。石縫間滲著細密的水珠,順著石壁緩緩滑落,在凹凸不平的石麵上留下一道道深色水痕,彙聚到地麵積成淺淺的水窪。地麵鋪著青石板,石板間的縫隙被厚厚的冰碴填滿,踩上去咯吱作響,冰碴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洞內格外清晰。
越往裏走,寒氣越重。洞頂垂掛著長短不一的冰棱,長的足有半尺,短的隻有寸許,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藍的光。偶爾有冰棱融化,水珠滴落,砸在下方的石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洞內回蕩。
冰窖?洛子宴眉峰緊蹙,心頭的疑雲非但未散,反而愈發濃重。神魔教的冰窖深埋地底,借地脈寒氣保鮮;蘇靈門的卻建在這看似尋常的山洞之中?他在蘇靈門生活十餘載,踏遍每一處角落,竟從未聽聞過此地。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師傅為何會選在這種陰寒之地居住?
石室中央擺著一張青石床,床麵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卻覆著一層厚厚的冰層,冰層下隱約可見石床原本的紋路。石床四周的石壁上鑿著幾個淺淺的凹槽,凹槽內積著冰塊,冰塊表麵凝結著白霜,不斷散發著寒氣,讓整個石室的溫度愈發低下。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目光便被石床上的身影攫住。所有的思緒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竟連呼吸都忘了。
他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自從三年前聽聞那人成親的消息,仿佛連那顆心也跟著死了。可現在,看著那人靜靜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毫無聲息,胸口那股熟悉的、被被狠狠攥緊的窒息感還是洶湧而來,比任何時候都要猛烈。他抬手按住心口,指節用力到泛白,卻止不住那股鑽心的疼。
“你們對他做了什麼!”洛子宴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衝到了蘇茗煙麵前,手指死死拽住她的衣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中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蘇茗煙被他眼中的赤紅駭住,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卻被他拽住衣領動彈不得。她微微垂下眼簾,不敢與他對視,任由他**著心中的怒火。
“他三年前就死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洛子宴心上,讓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石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過了許久才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麼?”
“你可知換命術……”
“所以……這幾年,一直是……”洛子宴的聲音在發抖,他不敢把那個可怕的猜測說出口,仿佛隻要不說出來,一切就還有轉機。
“沒錯,你後來看到的蘇公子,是用巫術操縱的屍人。”
“所以,這三四年來,我師傅一直被巫師操縱著?”
“不,操縱他的是教主的意識。”
洛子宴的呼吸一滯。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石床上的人身上。原來是這樣……那場盛大的宴會,那場無情的驅逐,那場倉促的婚禮……所有看似順理成章的安排,原來都隻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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