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13 更新時間：26-07-11 16:14
邱明衝在醫院住了三天。三天裏，俞承桐每天來查房兩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都是帶著實習醫生來，每次都是公事公辦地問幾句、檢查一下傷口、交代注意事項，然後離開。流程標準得像教科書，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邱明衝注意到一個細節——俞承桐每次來查房，其他病床都是實習醫生先看，他最後做總結。唯獨三號床，他總是自己先檢查，然後才讓實習醫生記錄。這個區別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邱明衝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俞承桐身上，根本不會發現。但他發現了。因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俞承桐身上，一分一毫都沒有分給別處。第三天下午，俞承桐查完房之後沒有立刻走。他在邱明衝床邊站了幾秒鍾，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然後轉身走了。沒過多久，一個護工端著熱水壺過來，給邱明衝的杯子裏添滿了熱水。“俞醫生讓我來的。”護工說。邱明衝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水，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又不知道謝誰。謝護工？謝俞承桐？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嘴。他捧著那個杯子，指腹摩挲著杯壁上的釉麵紋路，心裏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俞承桐記得他愛喝熱水嗎？不對，俞承桐怎麼會記得這種事。他可能隻是對所有病人都這樣。一定是。但邱明衝心裏那個不爭氣的聲音又在說——他要是對所有人都這樣，為什麼還要特意叫護工來？他自己不能叫嗎？
傍晚的時候，葉放又來了。這次他帶了一袋水果，還有一個信封。“這個月的。”葉放把信封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那杯熱水下麵，“你好好養傷，別的事不用操心。”邱明衝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皺了皺眉。“多了。”“沒多，二當家說的。”葉放靠在床尾的欄杆上，雙手插兜，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他說你這次受傷是因為接了別人的活，那部分應該單獨算。信封裏多出來的是額外補貼。”邱明衝沒說話。他認識葉放三年了。三年前他在修車鋪打工，葉放開著一輛改裝過的機車來換輪胎，兩個人因為用什麼牌子的輪胎吵了一架，吵完反而成了朋友。後來葉放介紹他去清風堂做外圍工作，收賬、看場子、偶爾給二當家跑跑腿。不是什麼光彩的工作，但來錢快。他需要快錢。**的藥費、房租、還有那些永遠還不完的債，每一筆都在他肩膀上壓著，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沒有資格挑工作。“替我謝謝二當家。”邱明衝說。葉放笑了笑，從水果袋裏摸出一個橘子，剝了皮遞給他。“你自己跟他說去。他說明天來看你。”邱明衝接過橘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裏炸開。“別，不用來。”“他說來就會來，你攔不住。”葉放聳聳肩，又摸出一個橘子開始剝，“對了，你那個主治醫生，叫俞承桐的那個，今天在走廊上碰到我了。”邱明衝嚼橘子的動作一頓。“他跟你說什麼了？”“沒說什麼，就是看了我一眼。”葉放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含混地說，“但他那個眼神吧……怎麼說呢，像是我欠他錢似的。”邱明衝沒接話。他把剩下幾瓣橘子一口塞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手，把紙巾揉成一團捏在手心裏。“你別瞎想。”“我沒瞎想。”葉放把最後一瓣橘子吃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行了，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有事打電話。”葉放走後，病房安靜下來。另外兩個病床的病人一個在睡覺，一個在戴著耳機看手機。邱明衝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城市的燈光從地麵上升起來，橘色的、白色的、遠遠近近的，像一片倒過來的星空。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盯著手機殼和機身之間夾著的那張紙片。泛黃的紙片，隻露出一個邊角，上麵有一個“勤”字的半截。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重新塞回枕頭底下。隔壁床的大爺忽然開口跟他說話：“小夥子，今天下午那個戴眼鏡的高個子醫生，是你什麼人啊？”邱明衝愣了一下。“不是我什麼人。就是醫生。”“哦，”大爺拖長了聲調，“我看他一天來看你好幾趟，還以為是你親戚呢。隔壁病房的那個老頭住了五天，都沒見那個醫生去看過他幾回。”
大爺說完就翻了個身，睡了。邱明衝盯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不要多想。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不要多想。但他做不到。
第四天早上，俞承桐來通知他可以出院了。他站在床邊，手裏拿著出院小結，一頁一頁地翻給邱明衝看。“傷口愈合得不錯，七到十天後來拆線。這期間不要劇烈運動，不要提重物，傷口不要沾水。”邱明衝坐在床邊，仰著頭看他。俞承桐今天沒有穿白大褂，隻穿了襯衫和西褲，襯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邱明衝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又飛快地移開。“聽懂了？”俞承桐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句。“聽懂了。”邱明衝說，聲音有點啞。他從床邊站起來，動作很慢，一隻手護著腹部的傷口。站直之後，他和俞承桐差不多高，隻矮了三四厘米，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第一次發現俞承桐的眼睛比記憶中的更深，像是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麵，表麵平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謝謝俞醫生。”邱明衝說。他刻意叫的是“俞醫生”，不是“俞承桐”。這兩個字的距離感，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因為他怕自己如果不保持距離，就會做出什麼丟人的事——比如看著俞承桐的眼睛說不出話，比如在俞承桐麵前紅了耳朵，比如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一樣，手足無措。俞承桐看著他把出院小結折了兩折塞進褲兜裏，看著他拿起床頭櫃上那個裝了換洗衣服的塑料袋，看著他動作遲緩地穿上外套。他注意到邱明衝穿外套的時候，因為怕牽動傷口，左胳膊伸進袖子的動作很別扭。他想幫忙。他的手甚至已經微微抬起來了一點。但在碰到邱明衝之前，他又把手放了下去。“出院手續在一樓收費處辦。”俞承桐說。“嗯。”邱明衝應了一聲，拎著塑料袋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他看著俞承桐，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怎麼了？”俞承桐問。“沒什麼。”邱明衝說。他轉回去，走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他想說的是——你還記得我嗎？但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怕答案是“不記得”。更怕答案是“記得”。
而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這個“記得”背後的一切。
俞承桐站在空了的病床前，看著床頭櫃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護工每天都會來換熱水，但邱明衝總是喝得很慢，有時候一杯水能從早上喝到下午。跟小時候一樣。他想起初中時食堂裏的邱明衝，端著一個搪瓷碗，蹲在台階上吃飯，吃得很急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搶。但喝水的時候總是慢慢喝，小口小口地抿。一個人吃相和喝相的反差怎麼會這麼大？俞承桐彎下腰，從床底下撿起一個東西。一個橘子，滾到了床腳邊上，大概是葉放昨天來的時候掉的。他把橘子放在床頭櫃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了病房。
他沒有去辦公室，而是一路走到了醫院門口。他站在玻璃門裏麵，看著門外的停車場。邱明衝正站在停車場邊上，手裏拿著手機，似乎在等車。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在他黑色的短發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把塑料袋換到了左手，右手護著腹部的傷口，微微彎著腰，姿態裏有種不合時宜的脆弱——像一個看起來能扛起整個世界的人，其實身上每一處都在疼。一輛出租車停在他麵前。他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的動作很慢，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出租車彙入車流，拐過街角，消失在俞承桐的視野裏。
俞承桐站在玻璃門裏麵，站了很長時間。經過的護士跟他打招呼，他像沒聽到一樣。
他在想一件事。邱明衝住院四天，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除了那個叫葉放的男人。沒有家屬，沒有父母，沒有——什麼都沒有。他一個人來，一個人走。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俞承桐把手插進褲兜裏，轉身走回了醫院。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小周，”他叫住值班護士，“上次那個腹部刀刺傷的病人，邱明衝——他的住院費結算了嗎？”小周查了一下電腦。“結清了，今天上午出的院。”“誰結的？”小周看了看記錄，抬起頭。“是……葉放。就是經常來探病的那個先生。”俞承桐點了點頭，走了。葉放。又是葉放。這個人到底是誰？他跟邱明衝什麼關係？為什麼邱明衝住院的每一筆費用都是他付的？這些問題在俞承桐的腦子裏盤踞了一整個下午，以至於他在門診看病人的時候走了一次神。病人說了三遍自己的症狀，他才回過神來。病人走的時候嘟囔了一句“這個醫生怎麼心不在焉的”，他聽到了，沒有反駁。
下班之後，俞承桐沒有直接回家。他坐在辦公室裏，麵前攤著一份病曆，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拿出手機，在搜索欄裏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他想查邱明衝這十年在做什麼。但他發現除了知道一個名字，他對邱明衝一無所知。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工作，不知道他的聯係方式，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被人捅一刀，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好不好。最後一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俞承桐的胸口，不深，但恰好卡在那裏，呼吸的時候就會隱隱作痛。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邱明衝今天在醫院門口等車時的畫麵——午後的陽光下，那個高大的、寬肩窄腰的身影微微佝僂著，一隻手護著傷口，像是在忍著疼。他忍疼的樣子，跟十五歲時打完架甩著流血的手說“沒事”的樣子，一模一樣。俞承桐睜開眼。他拿起手機，這次沒有再猶豫。他給醫院的信息係統管理員發了一條消息——“幫我查一個出院病人的聯係方式。邱明衝，男，二十五歲，今天出院的。”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麵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色的光暈在玻璃上洇開，像水彩顏料滴進了水裏。
俞承桐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傍晚——他坐在車裏，看著邱明衝扛著編織袋走進巷子深處，頭也沒有回。那時候他跟自己說，會忘掉的。十年後他發現，沒有。不但沒有忘掉，反而像一顆種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生了根，長成了他怎麼也拔不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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