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62 更新時間:26-07-18 09:59
邱明衝回到家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俞承桐發來的,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手機從褲兜裏掏了出來。不是。是葉放。“晚上有空嗎?二當家想見你。”
邱明衝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回了個“好”,把手機扔到了床上。
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條窄巷子。巷子對麵是一排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空調外機上掛滿了晾曬的衣服和被單。樓下有一隻橘貓蹲在垃圾桶旁邊,仰著頭往他窗戶的方向看,大概是在等他下去喂食。
他今天還沒喂貓。
他下樓,從儲物間裏拿出半袋貓糧,倒了一些在牆角的一次性餐盒裏。三隻貓從不同的方向跑過來,擠在一起吃。他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那隻最老的橘貓的背脊,貓的皮毛粗糙,脊骨硌手。
“大黃,你是不是又瘦了?”他自言自語。貓當然不會回答他,隻顧著埋頭吃。
他蹲在那裏,看著三隻貓把貓糧吃得幹幹淨淨,然後一隻接一隻地舔爪子洗臉,最後跳上圍牆消失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回屋裏。
傍晚的時候,葉放開著一輛黑色的SUV來接他。邱明衝拉開車門坐進去,發現後座還坐著一個人——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休閑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五官端正但不張揚,周身散發著一種沉穩的、受過良好教養的氣息。他的信息素很淡,但邱明衝作為一個Beta都能隱約感覺到——是那種幹燥的、像檀木一樣的味道。
清風堂的二當家,葉放背後的人。邱明衝跟他見過幾次麵,但每次都覺得有距離感。不是這個人刻意擺架子,恰恰相反,他待人接物非常隨和,但那種隨和本身就是一種距離——他不跟你交心,但也不會讓你難堪。
“傷好了?”二當家的目光落在邱明衝的腹部,語氣像是長輩在關心晚輩。
“差不多了,拆完線了。”邱明衝說。
“那就好。”二當家從座椅旁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這個月的。另外,老劉那邊想請你去做個活,修幾台機車,價格你開。”
邱明衝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比他預想的多了一些。他把信封揣進外套內兜裏,說:“修車的事,我回頭跟老劉聯係。二當家,上次住院的錢,葉放幫我墊的,我什麼時候還?”
“不用還。”二當家說。
“不行。”
二當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無奈。“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軸。錢的事以後再說,你現在先把身體養好。下周有個活,你跟我出一趟差,去隔壁市,兩天。”
邱明衝猶豫了一下。“什麼活?”
“見一個人。你懂車,到時候幫我看看一批貨。”
“行。”
車停在邱明衝的巷口,他下了車,目送那輛黑色SUV消失在巷尾的夜色裏。他低頭看著手裏的信封,站在路燈下,飛蛾在他頭頂撲棱著翅膀。他把信封拆開,裏麵的錢用橡皮筋紮著,厚厚一遝。他數了數,比他一個月的工資多了將近一倍。
他把錢塞回信封,走進了黑暗的樓道。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三盞,他摸著牆壁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三樓,他掏出鑰匙開門,進屋,開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坐在床邊,拿出了手機。
有一條新消息。這一次真的是俞承桐。
“今天拆線的傷口,晚上洗澡的時候注意別沾水。”
邱明衝看著這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他很快又把嘴角壓下去,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人家是醫生的職業病,醫囑而已,你在這裏高興什麼?但他還是控製不住地高興。就像在暗無天日的礦井裏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絲光,哪怕那光隻是從石縫裏漏進來的、隨時都會熄滅的一線天光,他也要用盡全力去看、去接、去把它留在眼睛裏。
“知道了。”他回。
又是隻有一個字。他盯著那個“知道了”看了三秒鍾,覺得自己太冷漠了,又在後麵加了一句:“你吃飯了嗎?”
發完之後他就後悔了。又是吃飯。他是不是隻會問“你吃了嗎”?上次在診室問了一次,這次又問,他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樣整天想著吃飯?
那邊的回複來了。“吃過了。你呢?”
“也吃了。”他頓了頓,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打了:“我自己下的麵。”
發完之後他又覺得自己這話很蠢。人家問的是“你呢”,你回個“吃過了”就行了,非要加一句“我自己下的麵”,好像在跟人家彙報生活一樣,顯得多親密似的。但他確實想跟俞承桐說這些。說那些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日常的瑣碎——他今天吃了什麼,他今天喂了貓,他今天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一隻蝴蝶停在電線杆上。他想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說給俞承桐聽,就像往一個空瓶子裏扔石子,一顆一顆地扔,慢慢地裝滿。
但他不敢。他怕那個瓶子的底是漏的,他扔進去的石子全都掉進了深淵裏,連個響聲都聽不到。
“自己做的比較健康。”俞承桐回了這一句。
邱明衝看著這句話,想象俞承桐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淡淡的,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句話裏有一點溫度。像冬天的雪地裏,有人給他遞過來一杯溫水,不燙手,但足夠暖。
“你平時自己做飯嗎?”他問。
“偶爾。大部分時間在醫院食堂。”
“食堂的飯好吃嗎?”
“能吃飽。”
邱明衝看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能吃飽”這三個字,從俞承桐嘴裏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像一個評價食物的詞語。俞承桐這個人好像對任何事情都是用“能”或者“不能”來衡量的,沒有“喜歡”或者“不喜歡”,沒有“好”或者“不好”。食物對他來說隻是用來維持生命體征的燃料,大概就像汽油對於一輛車。邱明衝想到這裏,又覺得這個比喻很可笑——俞承桐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是車呢?他是一架精密的、高懸於天際的飛行器,而邱明衝是在地麵上跑的一輛破貨車,輪子都快掉了,還在吭哧吭哧地往前開。
“下次你不想吃食堂的時候,我可以給你做。”邱明衝打完這行字,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足足十秒鍾。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越界了。人家跟你什麼關係?你憑什麼要給人家做飯?你是他什麼人?保姆?廚師?還是那種——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最後他隻發了一個“晚安”。
“晚安。”俞承桐回得很快。
邱明衝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黑暗裏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他想起今天在茶餐廳,俞承桐問他的那句話——“你還喂貓嗎?”他怎麼知道自己喂貓?這個問題從他走出茶餐廳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腦子裏轉,轉了一整個下午,轉到現在還是沒有答案。除非——除非俞承桐來過他住的地方。但俞承桐怎麼知道他住哪裏?醫院的信息係統裏應該有病人的住址,但俞承桐真的會去查嗎?他又為什麼要去查?
一個醫生的職責,會延伸到跑到病人住處的巷口去看他喂貓嗎?
邱明衝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裏閉著眼睛,心跳得像擂鼓。不要多想。他在心裏跟自己說。不要多想。但他做不到。從十五歲那年起,他對俞承桐就從來沒有“不多想”過。他所有的理智、冷靜、克製,在俞承桐麵前都會像陽光下薄薄的霜一樣化掉,連痕跡都不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俞承桐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查了很久的地址。邱明衝出院時登記的家庭住址——XX路XX巷XX號三樓。他用地圖軟件搜索了這個地址,看到了那條巷子的街景。狹窄的巷子,兩邊的樓房灰撲撲的,一樓是各種小店鋪——修車鋪、雜貨店、早餐攤。街景是兩年前拍的,畫質有些模糊,但他還是看到了巷口牆根處放著的一個白色塑料餐盒,旁邊蹲著一隻橘貓。他想起邱明衝住院的時候,有一天查房時無意間提了一句——不是對他說的,是對那個叫葉放的人說的。當時葉放說“你住院這幾天,你那些貓怎麼辦”,邱明衝說“放了足夠的糧食和水,沒事”。那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俞承桐關掉了地圖頁麵,靠在椅背上。他開始認真地想一件事——他在做什麼?他為什麼要查邱明衝的住址?為什麼要去街景地圖裏看那條巷子?為什麼要記住那隻橘貓?他是俞承桐。光華醫院最年輕的外科主治醫師之一,俞光華的兒子,從小到大被無數人仰望、羨慕、嫉妒的存在。他從來不需要去“找”任何人,因為所有人都會主動走向他。但他在找邱明衝。他主動拿了邱明衝的聯係方式,主動發了第一條短信,主動在拆線的日子請他吃飯,主動問他“你還喂貓嗎”。每一步都是他主動的。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主動過。
這種感覺很陌生。陌生到讓他覺得不安,但又讓他覺得興奮——像一台從來沒有出過故障的精密儀器,忽然在某一個零件上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摩擦力。那種摩擦力不是故障,而是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新的可能性。他的身體在告訴他,這個人對他而言,不一樣。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遠遠近近的。他不知道那個破舊的三樓窗戶裏,此刻的燈是亮著還是滅著。他想知道。他非常想知道。他想知道邱明衝現在在做什麼,傷口還疼不疼,今晚吃的那碗麵是鹹了還是淡了。他想知道邱明衝有沒有看手機,有沒有看到他說“晚安”,有沒有在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然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想知道——邱明衝會不會跟他一樣,在深夜無人的時候,想起同一個人。
俞承桐把手撐在窗框上,額角抵著冰涼的玻璃。他的信息素又溢出來了,雪鬆的氣息彌漫在整個房間裏,冷冷的,清苦的,像深冬的森林裏落滿了雪的味道。他閉上眼。腦海裏是邱明衝今天在茶餐廳門口回頭對他笑的那一幕——陽光打在他小麥色的臉上,墨鏡推到頭頂,露出來的眼睛亮亮的,笑容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那個笑容太亮了,亮到俞承桐在那一瞬間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今天的聊天記錄。
“晚安。”
“晚安。”
隻有這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像兩顆種子,在他心裏紮下了根。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澆水、施肥、等待它發芽。但他知道,這顆種子已經種下了。他沒有辦法再把它挖出來了。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