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51 更新時間：26-07-20 08:02
等待的這幾天，邱明衝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擰緊了發條的玩具，每一根神經都繃著，怎麼都鬆不下來。他不知道俞承桐說的“到時候聯係你”是哪一天，又不好意思追問，隻好每天把手機帶在身邊，音量調到最大，連去洗手間都不忘揣在兜裏。
他把修車鋪裏裏外外又收拾了兩遍。第一遍把工具櫃重新歸類，扳手從大到小排好，螺絲刀按型號插進廢舊的泡沫板裏，連牆上那張機車拆解圖都用抹布擦幹淨了。第二遍他把地板上的油汙用洗潔精和鋼絲球刷了一遍，刷到老劉從外麵回來差點不敢進門，以為走錯了地方。
“你是不是談戀愛了？”老劉站在門口，腳下踩著一塊明顯被刷得發白的水泥地，表情複雜。
邱明衝正蹲在地上刷一個機油桶，頭都沒抬。“沒有。”
“那你抽什麼風？”
“閑得慌。”
老劉哼了一聲，叼著煙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上次來那個開黑色SUV的男人，你朋友？”
邱明衝手裏的刷子頓了一下。“……嗯。”
“看著不像跟你一個世界的。”
老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沒有惡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這個事實像一根針，紮在邱明衝心口那個他一直捂著的位置。他低下頭，繼續刷那個機油桶，刷到桶壁上原本的油漆都被磨掉了，露出下麵灰白色的鐵皮。
他知道。他比誰都知道。他跟俞承桐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俞承桐主動聯係了他，主動約了他，主動從那個世界走過來，伸出手——他不能假裝沒看到那隻手，也不能在看到之後轉身跑掉。他做不到。
周五的晚上，俞承桐的消息終於來了。“明天我輪休，上午十點，我去接你。方便嗎？”
邱明衝正在吃晚飯，一碗白米飯配一盤炒青菜。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鍾，嘴裏的飯都忘了嚼。
“方便。”他回。然後立刻站起來，把吃了一半的飯推到一邊，打開那個破舊的衣櫃，開始翻找衣服。他把櫃子裏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攤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否決——這件太舊了，領口都起球了；這件顏色太深，穿著像混混；這件太薄了，明天天氣預報說降溫。他翻了十分鍾，最後選中了一件黑色的立領夾克，那是他去年過生日時給自己買的唯一一件新衣服，打完折九十九塊錢，買回來之後一直舍不得穿，吊牌還在上麵。他把吊牌剪掉，把夾克掛在衣架上，對著鏡子比了比。
還行。應該不會太丟人。
他又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運動鞋，鞋麵有膠水粘過的痕跡。他把鞋脫下來，放在窗台上晾了一夜，希望明天膠水的痕跡能不那麼明顯。
這一夜他幾乎沒睡。躺下去，翻過來，翻過去，腦子裏全是明天可能會發生的畫麵——俞承桐開車來接他，他們去哪裏？吃飯？逛街？看電影？俞承桐會跟他說什麼？他應該說什麼？萬一冷場了怎麼辦？萬一他說錯話了怎麼辦？萬一——萬一俞承桐忽然告訴他，其實隻是普通老同學敘舊，你別多想。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的洗衣粉味刺鼻，他忽然想去買一瓶好聞的洗衣液，但現在已經半夜了，店鋪都關門了。他閉著眼睛，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別抱太大希望。人家可能就是覺得無聊，找個人陪而已。你算什麼呢？你什麼也不算。
但這句話他說了那麼多遍，一點用都沒有。他的心跳還是快，他的臉還是熱，他的腦子還是控製不住地去想俞承桐的眼睛、俞承桐的聲音、俞承桐說“到時候聯係你”時那種淡淡的、不容拒絕的語氣。
第二天早上八點，邱明衝就起了。他洗了頭，刮了胡子，對著那麵小鏡子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臉上有沒有沒刮幹淨的胡茬。他換上新夾克，穿上那雙運動鞋，對著鏡子看了又看，覺得還行，又覺得哪裏都不行。他提前二十分鍾站到了巷口。
十月的早晨有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手插在夾克口袋裏，裝作很隨意的樣子。大黃蹲在他腳邊，舔著自己的爪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大黃的肚子，大黃發出一聲不滿的“喵”，跳開了。
十點零三分，那輛黑色的SUV出現在巷口。
俞承桐今天沒有穿襯衫和西裝褲，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外麵套了一件深藍色的風衣，整個人看起來比在醫院時柔和了許多，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安靜地嵌在灰色的城市背景裏。他降下車窗，探出頭，看了邱明衝一眼。
“上車。”
邱明衝拉開副駕駛的門，彎腰坐進去。車廂裏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俞承桐信息素的味道——冷冷的、清苦的雪鬆氣息。邱明衝作為一個Beta，原本不應該聞到這麼清晰的信息素，但他確實聞到了。他不知道那是因為俞承桐的信息素太強，還是因為他對這個人太敏感。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麵的風聲、巷口的貓叫、遠處早點攤的吆喝聲，全都被隔絕了。車廂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俞承桐發動了車，沒有問他想去哪裏，直接開了出去。邱明衝也沒有問。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路上。城市的街道從車窗外掠過，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傷口怎麼樣？”俞承桐先開了口。
“已經好了，不疼了。”邱明衝說。
“彎腰幹活也沒事？”
“沒事。”
“那就好。”俞承桐頓了頓，“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邱明衝撒了謊。他其實什麼都沒吃，緊張得吃不下。但他說吃過了，因為他不想讓俞承桐覺得他是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
俞承桐沒有追問。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鍾，停在了城郊一個創意園區門口。園區不大，幾棟舊廠房改建的建築，紅磚牆，鐵樓梯，爬牆虎覆蓋了整麵南牆。園區裏人不算多，零星幾個背著相機的年輕人在拍照。
“這裏以前是個紡織廠，”俞承桐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後來改成了工作室和書店。有一家書店不錯，想帶你去看看。”
書店。
邱明衝有些意外。他以為俞承桐會帶他去餐廳或者咖啡館，沒想到是書店。他跟著俞承桐走進那家書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個書店好大。整麵的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木質的樓梯蜿蜒而上，二層的圍欄上掛滿了暖黃色的串燈。空氣裏有舊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安靜得能聽到翻書的聲音。
邱明衝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他幾乎不進書店。上一次進書店還是七年前，在鎮上那家舊書店裏買那本競賽題集。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不知道該看什麼書，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站著才不像一個誤入禁地的闖入者。
俞承桐似乎感覺到了他的不自在，沒有直接往書架深處走，而是在靠窗的一排矮櫃前停下來。矮櫃上擺著一些文創產品——書簽、筆記本、明信片、鋼筆，碼得整整齊齊。
“隨便看看。”俞承桐說。
邱明衝低頭看著那些東西，目光落在一盒書簽上。書簽是黃銅材質的，薄薄一片，上麵刻著不同的字。他拿起一枚，上麵刻著“天道酬勤”四個字。
他的手指頓住了。
這四個字，他看了十年。在手機殼裏夾著的那張泛黃的紙片上，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在他覺得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他盯著那枚黃銅書簽，指腹慢慢摩挲著刻字的凹槽。
俞承桐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枚書簽。他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了幾秒鍾，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凝固了。
“你喜歡這個？”俞承桐問。
邱明衝把書簽放回去，把手縮了回來。“沒有，隨便看看。”
他轉身往書架的方向走了幾步，假裝對那些書感興趣。但他知道俞承桐一定看到了他剛才的表情——那種忽然被擊中、又拚命想掩飾的表情。他站在一個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書脊上的標題，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腦子裏全是那枚書簽和“天道酬勤”四個字，全是七年前那個空蕩蕩的教室、那張被遺忘在桌麵上的書簽、那個伸手把它揣進口袋的男孩。
俞承桐走到他身後，沒有靠得太近，隔了大約一步的距離。
“邱明衝。”
邱明衝轉過頭。
俞承桐手裏拿著一本書，遞了過來。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燙金的字——《機車改裝完全指南》。
邱明衝愣了一下，接過來，翻開看了幾頁。是一本講機車改裝技術的書，全彩頁，圖片很清晰，講解很詳細，是他會感興趣的那種。他抬頭看了俞承桐一眼，又低頭看書，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
“你怎麼知道……”他開口，聲音有點澀。
“你上次說喜歡車。”俞承桐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邱明衝捧著那本書，指腹在封麵上摩挲著。書店的暖黃色燈光落在他小麥色的手背上，把那幾道舊傷疤照得很清楚。他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聲音有些含糊：“你記性真好。”
俞承桐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向另一個書架，好像隻是隨便逛逛。但邱明衝注意到，俞承桐走開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他們在書店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大部分時間兩個人各自看著各自的書，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讓人難受。邱明衝發現自己竟然能安安靜靜地翻完一整本機車改裝的書，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他是個坐不住的人，讓他安靜十分鍾比讓他搬一百斤貨還難。但在俞承桐旁邊，在那種安靜的、不被審視的、沒有壓力的氛圍裏，他覺得心安。像一隻流浪了很久的貓，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讓它停留的屋簷。
離開書店的時候，俞承桐走到櫃台前，把那本深藍色的書遞給收銀員。
邱明衝愣住。“我自己來——”
“我送你。”俞承桐已經掃了碼，把裝好書的紙袋遞過來。
邱明衝接過紙袋，手指攥緊了紙袋的提手。他想說“這怎麼好意思”，想說“多少錢我還你”，但這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變成了一句很輕的“謝謝”。
他低著頭，看著紙袋上書店的logo。
俞承桐看了看手表，已經快十二點了。“附近有一家麵館，味道不錯，要不要去試試？”
“好。”邱明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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