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因為我想

章節字數:5211  更新時間:26-07-21 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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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差回來的第三天,邱明衝收到了二當家轉來的報酬。厚厚一遝現金,用牛皮紙信封封著,葉放親自送到修車鋪來的。邱明衝接過信封的時候沒有當麵拆,等葉放走了之後才躲到裏屋,把鈔票一張一張地數了兩遍。數完第二遍的時候,他坐在行軍床上,把那些錢捧在手裏,指腹摩挲著紙幣上的紋路。

    這筆錢夠他還掉一小部分債務,剩下的給媽媽轉過去,再留一點生活費,還能剩下一些存起來。他把錢分成三份,用橡皮筋紮好,塞進不同的信封裏。給媽媽的那份最多,厚厚一遝,裝進信封的時候信封差點撐破了。

    他趴在桌上,用那支快沒墨水的圓珠筆在信紙上寫字。他不太會寫信,初中都沒畢業,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俞承桐那手漂亮的字體沒法比。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要想一下才敢落筆。

    “媽,最近賺了點錢,給你寄過去了。你身體怎麼樣?藥按時吃了嗎?別舍不得花錢,該吃的吃,該喝的喝。我在外麵挺好的,工作也穩定,你別操心我。外婆身體還好嗎?你幫我跟外婆說一聲,過年的時候我回去看她。”

    寫到這裏他停了筆,盯著信紙看了幾秒鍾,又加了一句:“我最近在學修賽車,挺有意思的。等過段時間穩定了,我接你過來住。”

    他把信紙折了兩折塞進信封,和錢一起封好,貼上郵票。郵票貼歪了,但他懶得再撕下來重貼,就那麼歪歪扭扭地寄了出去。寄完錢之後,他覺得心裏踏實了一些,像是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被搬開了一角,雖然大部分還壓在那裏,但至少能喘口氣了。

    他現在賺錢的目標很明確。第一,給媽媽看病買藥,讓她過得好一點。第二,攢錢買一個房子,不用多大,兩室一廳就行,能跟媽媽有個穩定的住處。第三,還完他爸當年欠下的那些債。他列過一個單子,上麵記著他知道的每一筆債務,債主的名字和欠款金額,有些記得清楚,有些已經模糊了。那個單子他藏在枕頭底下,每個月還完一筆就劃掉一行。劃掉的行數越來越多,但剩下的行數還是很多。他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會把這個單子拿出來看,一行一行地看,在心裏默默計算還需要多久才能全部還清。算出來的數字有時候讓他覺得有希望,有時候讓他覺得絕望。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因為**還在,外婆還在,那些債主中有些也是普通人家,等著這筆錢過日子。他不能倒。

    俞承桐送的那本書,邱明衝每天晚上都會看。不是翻翻而已,是認認真真地看。他把書放在枕頭旁邊,每天晚上洗完澡、喂完貓、吃完晚飯之後,就靠著床頭的牆,把那本書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有些地方看得懂,有些地方看不太懂。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反複看幾遍,實在看不懂就做個記號,留著以後慢慢琢磨。

    他用一支鉛筆在書頁的空白處寫寫畫畫,寫下自己的理解,或者畫下零件的結構圖。他的字寫得很醜,圖畫得也不太像,但他畫得很認真,每一根線條都用尺子比著,畫歪了就擦掉重來。那支鉛筆被他削了又削,從一支長鉛筆變成了一截鉛筆頭,他還舍不得扔,套了一個圓珠筆帽繼續用。

    有一天晚上他看到了懸掛係統那一章,裏麵講到了減震器的調校原理。他看了三遍才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前減震的預壓值要根據車手體重和路況調整,不是越硬越好。”寫完之後他覺得這句話太囉嗦了,想用橡皮擦掉,但看了看又覺得寫得還行,起碼把自己理解的意思表達出來了,就沒擦。

    老劉有一次進裏屋拿東西,看到他在燈下看書,湊過來瞄了一眼。

    “喲,看什麼書呢?”老劉眯著眼睛看了看封麵,“機車改裝?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書了?”

    “我一直都看書。”邱明衝把書合上,封麵朝下扣在床上。

    “拉倒吧你,初中都沒畢業。”老劉哼了一聲,拿了東西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書是好事,別學那些亂七八糟的就行。”

    邱明衝沒理他,重新把書翻開,繼續看。他知道自己學曆低,文化底子薄,很多基礎的東西都不懂。但他不覺得這是借口。不懂就學,學不會就多看幾遍,再學不會就找人問。他以前沒有這種勁頭,因為以前他不知道學了有什麼用——初中都沒讀完的人,學那些知識能當飯吃嗎?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想把修車這件事做好,想做真正的專業的改裝,想以後能靠這門手藝吃飯,而不是靠收賬這種朝不保夕的工作。俞承桐送他的這本書,像是一扇門,他推開了,發現門後麵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廣闊而精深的世界的入口。他想走進去。

    又過了一周,俞承桐約他吃午飯。這次沒有去日料店,而是在醫院附近一家很普通的餃子館,是邱明衝提的。他說“上次你請我去那麼貴的地方,這次我請你吃餃子”,俞承桐說好。餃子館裏人很多,熱氣蒸騰,空氣裏彌漫著醋和蒜的味道。他們麵對麵坐在靠牆的卡座裏,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菜單是用馬克筆寫在白板上的。

    邱明衝點了一斤豬肉白菜餡的餃子,又點了一碟拍黃瓜和一碟花生米。等餃子的時候,俞承桐隨口問他:“上次那本書,看到哪裏了?”

    “看了一大半了。”邱明衝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懸掛係統那章看完了,但ECU調校那章卡住了。空燃比、點火提前角這些我知道是什麼——修車的時候多少接觸過,但要我自己調就不知道怎麼下手了。書裏講的那些參數設置,看著就頭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俞承桐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邱明衝以為這個話題就過去了,開始給他倒醋碟。他給俞承桐倒了小半碟醋,又加了一點蒜泥,放到他麵前。俞承桐低頭看著那個醋碟,嘴角有一個很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記性倒好,”俞承桐說,“知道我不吃太酸。”

    邱明衝正給自己倒醋,聽到這話手一抖,醋瓶子歪了一下,多倒出來不少。他趕緊拿紙巾擦,耳朵尖已經開始泛紅了。他怎麼知道俞承桐不吃太酸?他不知道。他隻是憑感覺倒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潛意識裏一直在注意俞承桐吃東西的習慣——上次在茶餐廳,俞承桐蘸醋的時候隻蘸了一點點;在日料店,他的刺身幾乎不蘸醬油。這些細枝末節的、無關緊要的小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的大腦偷偷記了下來,囤積在某個角落裏,在他需要的時候自動調取了出來。

    “我隨便倒的。”邱明衝把醋瓶子放好,低著頭把醋碟裏多出來的醋往自己碗裏倒了一些,“你嫌酸就給我。”

    服務員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上來了,白花花的餃子擠在一起,像一群胖乎乎的元寶。邱明衝夾了一個放進俞承桐的碗裏,又夾了一個給自己。他咬了一口,湯汁在嘴裏炸開,燙得他嘶了一聲,趕緊把餃子吐出來吹了吹。

    “燙,慢點吃。”俞承桐說。

    “嗯。”邱明衝這次學乖了,把餃子夾成兩半,等熱氣散了一些才送進嘴裏。

    吃完飯,俞承桐開車送他回修車鋪。車停在門口,邱明衝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的時候,俞承桐叫住了他。

    “等一下。”

    邱明衝轉過頭,俞承桐從後座拿過一個紙袋遞過來。紙袋不大,但沉甸甸的。

    “給你的。”

    邱明衝愣了一下,接過去打開。裏麵是三本書,都是關於賽車維修和改裝的專業書籍,比上次那本更深、更細、更專業。有一本講發動機調校的,一本講底盤懸掛係統的,還有一本是賽車電子係統的入門教程。每一本都是銅版紙全彩印刷,沉甸甸的,拿在手裏很有分量。

    邱明衝把三本書從紙袋裏拿出來,一本一本地翻了翻,動作很輕,像怕弄壞了似的。扉頁上什麼都沒有,幹幹淨淨的,和上次那本一樣。他把書放回紙袋裏,抱著紙袋,抬起頭看著俞承桐,表情有些茫然。

    “你什麼時候買的?”他問,“剛才吃飯的時候我才跟你說ECU那章卡住了……”

    “之前就買了。”俞承桐的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上次送你的那本,我翻了一下,ECU調校那章對初學者來說確實不太友好。這本入門的,是讓你先打基礎用的,早就買了。本來想上次一起給你,後來覺得一次給太多你可能看不完,就先給了你一本。”

    邱明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俞承桐提前就注意到了那本書的難度,提前就買了更適合他的入門教程,在他還沒開口說“卡住了”之前,就已經把解決的方案準備好了。這個人做事情的方式就是這樣——不聲不響的,不邀功的,甚至不讓你覺得他在幫你。他隻是默默地把事情做了,然後把結果放在你麵前,好像在說:這是本來就該做的事。

    “你……”邱明衝的聲音有些澀,“你怎麼知道我看不懂那章?”

    “上次送你的那本書,我買之前自己翻過一遍,”俞承桐說,“ECU調校那章需要一些基礎的電控知識,你沒有相關背景,直接看會吃力。所以這本入門的,是讓你先打基礎用的。”

    邱明衝低頭看著紙袋裏那本賽車電子係統入門教程,封麵上印著電路圖和波形圖,看起來就比那本深藍色的大書親和很多。他翻開第一頁,果然是從最基礎的東西講起的,連什麼是傳感器、什麼是執行器都解釋得很清楚。他翻了兩頁,合上書,把紙袋抱在懷裏。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但他忍住了。他把那點酸意壓下去,抬起頭看著俞承桐。

    “謝謝你。”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這些書……我會認真看的。”

    “嗯。”俞承桐說,“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那本入門的,我大概翻過一遍,幫你標了一些重點。”

    邱明衝愣了一下,翻開那本入門教程的扉頁,果然在目錄頁看到幾處用鉛筆輕輕做的標記——小小的對勾,畫在某些章節的序號旁邊。那些對勾畫得很輕很淡,像是怕畫重了會破壞書的整潔。邱明衝看著那些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鉛筆痕跡,指腹輕輕撫過紙麵,忽然覺得這些小小的對勾比什麼禮物都貴重。因為那是俞承桐的手跡,是俞承桐花時間為他做的標記,是俞承桐在說——我幫你看過了,這些部分很重要,你先看這些。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也不會說那些漂亮話。他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藏在這些不動聲色的細節裏。

    邱明衝慢慢合上書,把它們放回紙袋裏,抱在懷裏。他想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個問題太矯情了。但俞承桐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是不是想問,為什麼對你這麼好?”俞承桐的聲音不大,語氣還是那種淡淡的、不鹹不淡的調子。

    邱明衝抱著紙袋的手微微收緊了。

    俞承桐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格外通透。“因為我想。”他說,“就這麼簡單。”

    邱明衝低下頭,盯著懷裏的紙袋,盯著紙袋上書店的logo。那三個字在他心裏反複回響——我想。不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你可憐”,不是任何一種經過理性分析、權衡利弊之後的結論。就是“我想”。俞承桐想對他好。俞承桐想了解他。俞承桐想幫他。沒有任何理由,或者說理由隻有一個——因為俞承桐想這麼做。這種不講道理的、純粹的、近乎任性的善意,像一道光,直直地照進了邱明衝心裏那個他一直不敢打開的黑房間裏。他站在那裏,手攥緊了紙袋的提手,指節泛白。他想說“謝謝”,想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說“你能不能別對我這麼好,我怕我還不起”。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他隻是點了點頭,抱著紙袋,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站在修車鋪門口,看著黑色SUV的尾燈在午後的陽光裏慢慢遠去。老劉從裏麵探出頭來,看到他站在門口發呆,喊了一聲:“站那兒當門神呢?進來搭把手,這發動機我一個人抬不動。”

    邱明衝這才回過神來,把紙袋小心翼翼地放到裏屋的行軍床上,然後出來幫老劉抬發動機。抬完發動機,他洗幹淨了手,回到裏屋,把那三本書從紙袋裏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枕頭旁邊,和第一本放在一起。四本書,封麵顏色不同——深藍色、暗紅色、墨綠色、灰黑色,並排靠著,像一列小小的、沉默的士兵,守衛著他這個不足十平方米的、灰撲撲的出租屋。

    他躺下來,側過身,看著那四本書的書脊。他伸出手,指腹輕輕劃過書脊上燙金的標題,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描過去。他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翹到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

    他拿出手機,給俞承桐發了一條消息。

    “書我收到了。我會認真看的。你標的重點我也看到了。”

    “嗯。那本入門的,你先看前三章。後麵的內容需要一些基礎,等你看完前三章我再跟你說。”俞承桐回。

    “好。”邱明衝頓了頓,又打了一行字,“你吃飯的時候都沒跟我說買了這些書的事。”

    “說了就沒有驚喜了。”

    邱明衝盯著“驚喜”兩個字,心髒猛地跳了一下。驚喜。俞承桐在給他製造驚喜。這個認知讓他覺得整個人都不真實了,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隨時都可能掉下去。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窗外巷子裏傳來小孩追逐打鬧的笑聲,樓下有人在收被子,把棉被拍得砰砰響。一切都是那麼正常,那麼日常,那麼煙火氣。隻有他一個人的心在胸腔裏砰砰亂跳,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小獸,拚命地想要衝出去。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又看了那條消息一眼,然後把手機放下,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笑了一聲。

    他想,完了。他這次是真的完了。

    以前他還可以告訴自己,俞承桐隻是在盡醫生的職責,隻是普通的老同學敘舊,隻是順手幫個忙。但現在呢?醫生不會給病人買專業書籍。老同學不會在書上給你標重點。順手幫忙不會提前就準備好幾本書,等你開口說“卡住了”的時候就遞到你麵前。俞承桐在靠近他。一步一步地,不動聲色地,不可逆轉地靠近他。而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徹底放棄抵抗,把那些“我不配”“我夠不著”“別多想”的念頭統統丟掉,然後對俞承桐說——你知不知道,我從十五歲就開始喜歡你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

    算了。不想了。

    看書。

    他坐起來,把那本灰黑色的入門教程拿在手裏,翻開第一頁。俞承桐在目錄上標的對勾很小很小,但在他眼裏,那些對勾亮得像燈塔,照亮了一條他以前從沒想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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