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81 更新時間：26-07-24 16:05
傍晚六點，俞承桐來接他。這一次沒有去餐廳，而是去了俞承桐住的地方。他說“今天不想在外麵吃了，我做飯，你來幫我打個下手”，邱明衝愣了一下，說好。車開進一個高檔公寓的地下車庫，邱明衝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庫裏的車一輛比一輛貴，忽然覺得自己腳上這雙運動鞋有點刺眼。他跟著俞承桐坐電梯上了十五樓，電梯門打開，是一梯一戶的格局，整個樓層隻有一扇門。
俞承桐開了門，側身讓他先進去。
邱明衝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看著門裏麵那個寬敞的客廳——灰色的沙發，深色的木質地板，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夜景。客廳的一角有一個開放式的廚房，白色的台麵，不鏽鋼的廚具，幹淨得像從來沒用過。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信息素，是那種高級香薰的味道，很淡很淡，像雪後的空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運動鞋，鞋麵的膠水痕跡在玄關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有拖鞋嗎？”他問。
俞承桐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新的棉拖鞋，標簽還沒拆，放在他腳邊。邱明衝換了鞋，把運動鞋整齊地擺在鞋櫃旁邊，擺的時候特意把有膠水痕跡的那一麵朝裏，不讓俞承桐看到。他走進客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這裏的視角比他那個三樓窗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整個城市盡收眼底，遠處的河麵上反射著燈光，像一條流動的金色絲帶。
“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他問。
“嗯。”俞承桐在廚房裏，打開了冰箱，“夠用就行，不算大。”
邱明衝轉過身，靠在落地窗上，看著俞承桐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俞承桐脫了外套，隻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他從冰箱裏拿出蔬菜和肉，放在水槽裏洗，動作不緊不慢的，跟他做手術時一樣從容。
“你真的會做飯？”邱明衝走過去，靠在廚房的門框上，有些懷疑地看著他。
“會一點。”俞承桐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他切菜的動作很標準，刀工不錯，但速度不快，一看就是不常做但做得認真的人。邱明衝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來吧。你切得太慢了，照你這個速度，我們九點才能吃上飯。”
他從俞承桐手裏拿過刀，把他擠到一邊。俞承桐也不爭，站到旁邊，看著他切菜。邱明衝的刀工跟他的修車技術一樣——不講究姿勢，但快、準、狠。青菜切得整整齊齊，肉絲切得粗細均勻，薑蒜剁得細碎如泥。他幹活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和他鑽在車底擰螺絲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俞承桐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你認真的樣子很好看。”
邱明衝手裏的刀頓了一下，差點切到手指。他把刀放下，耳朵燒得像著了火。“你……你能不能別在我切菜的時候說話，很危險的。”
俞承桐沒說話，但邱明衝餘光看到他嘴角翹了一下。
兩個人一起做了三菜一湯——青椒肉絲、蒜蓉西蘭花、紅燒排骨、番茄蛋花湯。菜端上桌的時候，邱明衝看著那桌菜，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他在俞承桐的家裏，用俞承桐的廚房，給俞承桐做飯。這件事放到一年前，如果有人跟他說，他會覺得那個人腦子有病。但這件事現在真實地發生在他身上，他坐在俞承桐對麵，隔著三菜一湯，看到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
“好吃嗎？”邱明衝問，語氣裏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
“好吃。”俞承桐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醫院食堂好吃。”
邱明衝笑了。他知道俞承桐這個人不太會說誇張的話，“比醫院食堂好吃”大概就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嘴裏，嚼了嚼，覺得還行，沒有特別好吃，但也不差。
“你平時都不怎麼做飯，冰箱裏東西倒挺全的。”邱明衝說。
“昨天讓人送的。知道你要來，提前準備的。”
邱明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低下頭，把那塊排骨咬在嘴裏，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俞承桐提前準備了食材。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計劃好了——“今天不想在外麵吃了，我做飯”不是一時興起，是他在昨天，甚至更早之前，就想好了今天要請邱明衝來家裏，要給他做飯。雖然最後做的人其實是邱明衝自己，但那個心意是俞承桐的。
吃完飯，邱明衝主動收拾了碗筷，洗了鍋碗，把廚房擦得幹幹淨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他確實做慣了這些——出租屋的廚房雖然小，但他每天都會收拾，碗筷洗好倒扣在架子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的腰不好，洗碗的活他從十歲就開始幹了。
俞承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的背影，看著他把碗碟一個一個地放進瀝水架，用抹布把灶台上的水漬擦幹淨，把抹布洗幹淨擰幹疊好放在水龍頭旁邊。
“邱明衝。”俞承桐叫他。
“嗯？”邱明衝轉過頭。
俞承桐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裏倒映著廚房的燈光，亮得像兩顆星。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說了一句：“熱水器在陽台上，毛巾在架子上。你今晚別走了，住這裏吧。”
邱明衝手裏攥著抹布，指節收緊。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明天周日，我不用上班，你也不用。”俞承桐的聲音不大，語氣還是那種淡淡的、不緊不慢的調子，“今晚聊聊天，明天早上我給你做早飯。”
邱明衝看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慢慢鬆開手裏的抹布，把它疊好放回水龍頭旁邊。
“好。”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他洗了澡，換了俞承桐給他的睡衣。睡衣是新的，標簽還沒拆，深灰色的純棉麵料，穿在身上有點大，但很舒服。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簡約的吸頂燈，覺得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是他出租屋裏那種刺鼻的洗衣粉味。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著身體，像一個終於找到了安身之所的、流浪了很久的小動物。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還沒睡？”俞承桐的聲音從門縫裏傳進來。
“沒。”
門被推開了。俞承桐站在門口，穿著一套深色的家居服，頭發微微有些濕，大概也剛洗過澡。他的信息素比平時濃了一些，雪鬆的氣息彌漫在房間裏，冷冷的，清苦的，但在這個溫暖的小房間裏，那種清苦味也變得柔和了。
他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
“睡不著？”他問。
“嗯。”邱明衝翻了個身，麵朝他。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彼此。
“要不要聊聊天？”俞承桐說。
“聊什麼？”
“什麼都行。比如，”俞承桐頓了頓，“你小時候的事。你媽，你外婆，你長大的那個地方。”
邱明衝沉默了一會兒。他很少跟人說這些事。不是不想說，是沒有人問。葉放不問這些，二當家不問這些，老劉更不問這些。他們隻關心他現在能不能幹活、能不能賺錢。沒有人想知道他小時候的事，沒有人想知道**的身體怎麼樣，沒有人想知道他外婆家的老房子是什麼樣子的。
但俞承桐想知道。
“我小時候住的地方，離那個初中不遠，”邱明衝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有些低沉，“走路大概二十分鍾。那一片都是很老的房子，牆是紅磚的，沒有粉刷。夏天的時候牆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粉色的，我媽說好看，但我覺得一般。我外婆家在另一個鎮子，過去也不遠。”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我媽身體不好的時候，我就把她送到外婆家住。外婆年紀也大了，七十多了，但身體比我媽好。兩個人互相照應，我每個月寄錢回去，夠她們用的。”
“你媽媽是什麼病？”俞承桐問。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說不清楚。醫生說是累出來的，身體太虛了，加上年輕的時候營養不良，底子沒打好。後來我爸出事之後，她又急又氣，一下子垮了。從那以後就一直要吃補藥，斷斷續續的，好一陣歹一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但他放在被子外麵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我想等攢夠了錢，在城裏買個小房子，把我媽接過來，”邱明衝說，“兩室一廳就夠了，不用太大。我自己住一間，我媽住一間。每天下班回家能吃上她做的飯，周末帶她出去走走。她就該過這種日子，她苦了一輩子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就是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房價那麼貴，我這點工資，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俞承桐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床沿上，聽他講。那種安靜不是冷漠，是一種很深的、很耐心的等待——等他把想說的話說完，等他把心裏的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地搬出來，放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
“你呢？”邱明衝偏過頭看著他，“你小時候是什麼樣的？”
俞承桐想了想。“很無聊。”
“無聊？”
“就是很無聊。”他的語氣還是那種淡淡的調子，但邱明衝聽出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某種很久遠的、已經被壓得很深的情緒，“從小就是上學、做競賽題、學各種東西。我爸忙，我媽也忙，家裏大部分時間隻有我和阿姨。後來轉了學，去了你們那裏——就是你那個初中。”
“你覺得我們那裏怎麼樣？”邱明衝問。
俞承桐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戶的方向，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不一樣。”他說，“跟城裏不一樣。空氣不一樣，人也不一樣。你……你也不一樣。”
“我哪裏不一樣？”
俞承桐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很深很深。“你是第一個把我擋在身後的人。”
邱明衝愣住。
“從來沒有人為我這麼做過。”俞承桐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邱明衝一個人聽的，“不是因為我不需要，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想過要這麼做。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邱明衝看著他，看著他淺色的眼睛裏那些他讀不太懂的情緒，忽然覺得胸口那個位置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放在了俞承桐的手背上。那隻手握過手術刀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此刻微微蜷縮著，在他的掌心裏慢慢舒展開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一切都安靜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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