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37 更新時間：26-08-03 08:04
周六一早，葉放開著他那輛黑色SUV來接邱明衝。邱明衝今天特意換了那件深藍色衛衣，又把那雙運動鞋上的膠水痕跡用記號筆重新塗了一遍。他站在巷口等車的時候，大黃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大概是覺得這個人今天穿得比平時精神。
“怎麼樣？緊張嗎？”葉放一邊開車一邊問他。
“有點。”邱明衝把手插在口袋裏，指腹摩挲著手機殼邊緣，“我從來沒做過這個。”
“不用緊張，就是換幾套衣服，站那兒讓人拍幾張照。你長這樣，往那一站就是海報。要不是我那個朋友急缺人，這種好事還輪不到你呢。”
邱明衝沒接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城市的街道在車窗外掠過，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今天是個陰天，雲層很厚，陽光透不過來，整個城市像蒙了一層灰色的紗。他拿出手機，給俞承桐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去做模特了，有點緊張。”
“不用緊張，你平時就很好看。”俞承桐回。
邱明衝看著這條消息，嘴角翹了一下。他把手機揣回兜裏，深吸了一口氣。俞承桐說他平時就很好看。那今天呢？如果俞承桐看到他穿那些他從來沒穿過的衣服，會覺得他好看嗎？他忽然有點想讓俞承桐看到，又有點不想。不想的原因是——那些衣服大概很貴，穿在他身上會不會像偷來的？他覺得自己的擔心很可笑，但又控製不住。
秀場在市中心的一個藝術空間裏，白色的外牆，巨大的落地窗，門口立著一塊黑色的海報板，上麵用燙金的字寫著品牌的名字。邱明衝跟著葉放走進去，裏麵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搭建T台、調試燈光。空氣裏有新刷的油漆味和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嘈雜但有序。葉放把他帶到後台，一個穿著黑色T恤、脖子上掛著工牌的男人迎上來。這人三十出頭，留著精致的短發，耳垂上戴著一顆很小的銀色耳釘，整個人收拾得很幹淨。
“你就是邱明衝？”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裏露出一絲滿意的光，“我是阿Ken，葉放的朋友。你比照片上還高啊，來，跟我來。”
邱明衝跟著阿Ken走進化妝間。化妝間不大，幾麵巨大的鏡子前坐著幾個正在化妝的男模和女模。他們都長得很高、很瘦，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邱明衝站在他們中間，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誤入片場的路人。阿Ken把他按在一把椅子上，叫來化妝師。
“給他打個底就行，別化太濃，他這種硬朗型的，越自然越好。”
化妝師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拿著粉撲在邱明衝臉上輕輕拍了幾下，又給他修了修眉毛。邱明衝閉著眼睛，感覺那些刷子在臉上掃來掃去，癢癢的，他想打噴嚏又忍住了。
“好了，你睜眼看看。”
邱明衝睜開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眉毛被修整過了，比原來更利落，眉峰的弧度剛好襯出他眉骨的高度。皮膚上的小瑕疵被遮住了，但看起來還是他自己的皮膚，沒有那種厚粉的假麵感。他對著鏡子看了兩秒，覺得鏡子裏的那個人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還是他，但好像被什麼光照亮了。
“我就說嘛，”阿Ken從衣架上一排衣服裏抽出一套，遞給他，“去換這套，先拍硬照。”
第一套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邱明衝沒怎麼穿過西裝，上一次穿還是好幾年前。他把西裝穿上，對著鏡子係領帶，係了好幾遍都係不好，歪歪扭扭的。葉放走過來看了一眼，歎了口氣，伸手幫他係好。
“你連領帶都不會係？”
“會，但沒你係得好。”邱明衝扯了扯領口，覺得有點勒。
攝影師是一個紮著馬尾的男人，四十多歲，留著一撮小胡子。他看到邱明衝從化妝間出來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邱明衝領到一麵白色的背景板前，讓他站在那裏，隨意擺幾個姿勢。邱明衝站在那裏，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板。
“放鬆，放鬆。”攝影師舉著相機，從取景器後麵露出半張臉，“你平時怎麼站就怎麼站，不用刻意。”
邱明衝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插進褲兜裏，微微偏過頭，看向鏡頭的方向。他想起自己平時在修車鋪裏的樣子——靠在工具箱上，雙手抱胸，或者單手插兜。他把那些姿態自然地擺了出來，沒有刻意去想“這樣好不好看”，就是做他自己。
快門聲噼裏啪啦地響起來。
“好！就這樣！轉頭看那邊——對——再回來——好！”
攝影師越拍越興奮，鏡頭跟著邱明衝的每一個細微動作移動。邱明衝漸漸放鬆了下來，甚至開始享受這個過程。不是享受被拍，而是享受那種“不需要說話，隻需要站在那裏”的感覺。他可以不用想自己說得對不對、做得好不好，隻需要存在，就可以了。
拍完西裝，阿Ken遞過來第二套衣服。邱明衝接過去的時候愣了一下。
是一件黑色的緊身上衣。不，說“上衣”不太準確。那是一件薄如蟬翼的透視衫，麵料是黑色的蕾絲，花紋細膩而繁複，像暗夜裏綻放的花。衣服很輕，拿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邱明衝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光線透過那些鏤空的花紋，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這是……”他張了張嘴。
“這一季的主打款，”阿Ken說，“黑色蕾絲透視衫，搭配這條黑色長褲。你換上試試，絕對好看。”
邱明衝拿著那件衣服站在試衣間裏，猶豫了大概十秒鍾。他從來沒穿過這種衣服。不，他從來沒穿過任何一件會讓人多看兩眼的衣服。他的衣服都是最普通的款式、最便宜的麵料，能穿就行，不管好不好看。但這件不一樣。這件衣服本身就是讓人看的。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件黑色蕾絲透視衫套上了。麵料貼著他的皮膚，涼絲絲的，像一層薄薄的水。他對著試衣間的鏡子看了看——黑色的蕾絲花紋緊貼著他的身體，勾勒出胸肌的輪廓、腰腹的線條、肩膀的弧度。小麥色的**在黑色的蕾絲下麵若隱若現，像被夜色籠罩的麥田，有一種克製又張揚的張力。
他愣住了。鏡子裏的那個人，他不認識。但又確實是他——那副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身體，寬肩窄腰，肌肉線條分明，被那層黑色的蕾絲襯得像一件被精心雕琢過的雕塑。他伸出手，指尖觸了觸鏡麵上自己的倒影。
“換好了嗎？出來讓大家看看。”阿Ken在外麵喊。
邱明衝推開試衣間的門，走了出去。化妝間裏安靜了一瞬。那幾個正在化妝的模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不加掩飾的打量和欣賞。一個染著粉色頭發的女孩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葉放靠在牆上，嘴裏叼著那根沒點的煙，看著他，慢慢挑起眉毛，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就說嘛，”葉放說，“你不上海報可惜了。”
邱明衝站在鏡子前，攝影師圍著他拍了好幾十張。他按照攝影師的指示，把手插進褲兜裏，微微仰起下巴，目光看向鏡頭的方向，眼神裏帶著一點他平時打架時才會流露出的那種淩厲。快門聲響成一片。拍完之後，阿Ken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滿意”變成了“非常滿意”。
“邱明衝，你有沒有興趣長期做這個？”阿Ken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我的電話和微信。以後有合適的活，我直接聯係你。你這種類型，市場上很缺。”
邱明衝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燙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紙張厚實光滑，質感很好。他把名片揣進褲兜裏，說了聲謝謝。阿Ken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去忙別的了。
拍完最後一套衣服，邱明衝回到化妝間卸妝。他坐在椅子上，化妝師女孩拿著卸妝棉幫他擦掉臉上的粉底。她擦得很輕很仔細，擦完了還遞給他一包濕巾，讓他自己再擦一遍。
“你的皮膚其實挺好的，”她說，“就是有點幹，平時多塗點乳液。”
“乳液是什麼？”邱明衝問。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真是……我送你一瓶吧，我包裏正好有多餘的。”
她從包裏翻出一瓶沒拆封的乳液塞給邱明衝，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對了，能加個微信嗎？以後如果你接活了，我可以幫你化妝，免費的。”
邱明衝還沒回答，旁邊幾個女模也圍了過來。“也加我一個唄。”“你平時健身嗎？身材怎麼練的？”“你多大啊？有沒有女朋友？”
邱明衝被一圈人圍著，手忙腳亂地應付著那些問題。他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也不好意思拒絕，隻好一個一個地加了微信。他的手機震了又震，消息列表裏多了好幾個陌生人的頭像。他沒有注意到，化妝間的門口，有一個人站在那裏，已經站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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