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602 更新時間：26-08-25 16:04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邱明衝把那幾本專業書翻得邊角都卷了起來，筆記本寫滿了整整兩本，手掌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短到他還來不及細細品味和俞承桐在一起的每一天，日曆就翻過了整整一個季節。從夏天到了秋天，梧桐葉從綠變黃，又從黃變落，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徹底變成了光禿禿的幾根枝丫，像一幅用炭筆畫的速寫。
邱明衝的初級賽車維修職業資格證書考下來了。理論考試他考了八十七分，實操考了九十一分，成績不算頂尖，但對於一個初中沒畢業、全靠自學的人來說，已經足夠讓培訓班的老師多看了他兩眼。證書寄到修車鋪的那天，老劉拿過去翻了翻，哼了一聲，說了句“還行”，然後把證書還給他，轉身的時候嘴角咧了一下，邱明衝看到了，但沒有戳穿。他把證書端端正正地放在行軍床的枕頭旁邊，和那四本書擺在一起，看了很久。四本書加一張證書，是他這幾個月來最值錢的家當。他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俞承桐。
“考過了。”
俞承桐很快回了。“恭喜。今晚來我家，給你慶祝。”
邱明衝看著這條消息，嘴角翹了起來。他想回“好”，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的時候，又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想跟葉放吃個飯，他幫我介紹培訓班，還幫我打聽了好多事，一直沒謝他。明天再去你家行嗎？”
“行。那明天慶祝。今晚你好好請人家吃頓飯。”
邱明衝把手機揣進兜裏，給葉放打了個電話。葉放聽說他考過了，在電話那頭笑了好一陣。“我就說你可以吧！走走走，晚上我請你，你挑地方。”
“我請你。你幫了我那麼多忙，這頓該我請。”
“行，那我不跟你爭。”
傍晚的時候，葉放開著他那輛黑色的SUV來接邱明衝。邱明衝換了一身幹淨衣服——深藍色的衛衣，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運動鞋。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葉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愣了一下。那個愣神的幅度很小，但邱明衝注意到了。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葉放發動了車，目光從邱明衝臉上移開，看著前方的路，“就是覺得你有點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
邱明衝沒太在意，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車子駛過了一條又一條街道，從城郊結合部開到了市中心。葉放開著開著，又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這次看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長到邱明衝忍不住轉過頭來。
“你今天怎麼老看我？”
“我說不上來，”葉放皺了皺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你五官好像變了？但又沒變。就是……沒以前那麼硬了。柔和了一些。是我的錯覺嗎？”
邱明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他沒覺得自己有什麼變化，每天照鏡子還是那張臉，寸頭，小麥色皮膚，下頜線硬朗。但葉放說得沒錯——這三個月裏，他的身體確實發生了一些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變化。自從那次發情期之後，他的信息素開始變得比以前明顯了。不是每天都有，但偶爾會不自覺地滲出來，淡淡的，甜膩的，像雨前的空氣。他的皮膚也比以前敏感了一些，有時候俞承桐的手指碰到他，他會覺得那塊皮膚像被燙了一下，以前不會這樣的。他沒有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包括俞承桐。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劣質Omega的後遺症，過一陣子就好了。
“可能是最近吃得好，胖了吧。”邱明衝隨口說了一句，把話題岔開了。
他們在一家川菜館吃了飯，邱明衝點了六菜一湯，葉放說他瘋了點這麼多，結果兩個人把菜吃得幹幹淨淨。吃飯的時候他們聊了很多——聊了邱明衝考證的事，聊了葉放最近在忙的事，聊了二當家又收了什麼新車，聊了修車鋪老劉最近養了一隻貓，跟大黃打架打輸了。葉放喝了兩瓶啤酒，臉微微泛紅，話比平時多了不少。
“說真的，”葉放放下酒杯，看著邱明衝，“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初級證考下來了，中級要等兩年工作經驗才能考。這兩年你想幹嘛？”
邱明衝夾了一塊水煮魚，在嘴裏嚼了嚼，咽下去。“先把手裏的活幹好，繼續學。葉放，上次你說的那個賽車隊的技師崗位，現在還招人嗎？”
葉放的眉毛動了一下。“你想去？”
“想試試。但我現在這個水平，估計人家看不上。我再練練，等中級證考下來了，到時候你幫我問問。”
“行。”葉放端起酒杯，跟邱明衝的杯子碰了一下，“到時候我幫你問。”
吃完飯，葉放送邱明衝回修車鋪。車停在巷口，邱明衝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的時候，葉放忽然叫住了他。
“邱明衝。”
“嗯？”
葉放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笑了笑。“沒事。你挺好的。繼續保持。”
邱明衝被他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沒多想，說了句“路上慢點開”，下了車，關上車門，走進了巷子。大黃蹲在樓道口等他，看到他來了，慢悠悠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蹭了蹭他的褲腿。他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腦袋，摸到它比上周胖了一些，大概是最近夥食不錯。他摸了兩下，站起來，摸黑上了樓。
第二天是周六，邱明衝一大早就去了俞承桐家。他買了菜，準備做一頓好的慶祝。俞承桐今天輪休，在家等他。門開了，俞承桐穿著家居服站在門口，頭發沒打理，有些亂，但那張臉還是好看得不像話。邱明衝換了鞋，拎著菜進了廚房，係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俞承桐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證書呢？帶了嗎？給我看看。”
邱明衝從帆布包裏翻出那本證書，遞過去。俞承桐接過去，翻開，看著上麵邱明衝的照片——寸頭，表情嚴肅，看起來有點凶。他嘴角彎了一下。
“這張照片拍得不好看。”
“證件照都那樣。”
“你真人比照片好看。”
邱明衝的耳朵紅了，轉過身繼續切菜，刀工又快又穩。俞承桐把證書放在餐桌上，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環著他的腰，收得很緊。
“恭喜你。”俞承桐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裏。
邱明衝放下刀，手覆在俞承桐環在他腰間的手上，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畫著圈。“謝謝你。”
“謝我什麼？是你自己考的。”
“謝謝你送我的那些書。沒有它們，我考不過。”
俞承桐收緊了手臂，沒有說話。他們就那樣在廚房裏抱了一會兒，窗外是秋天的陽光，金黃色的，落在白色的台麵上，把整個廚房照得暖洋洋的。邱明衝做飯的時候心情很好，一邊炒菜一邊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的歌，哼得不太準，但他不在乎。俞承桐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下去。他想，這樣的日子如果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但他不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轉地改變。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母親夏梅，在過去一個月裏，已經給他安排了三次相親。第一次是一個銀行高管家的Omega女兒，第二次是一個教授的女兒，第三次——就是今天下午。
夏梅在上個月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語氣是那種客客氣氣的、像在談公事的調子。她說：“承桐，你還記得沈家的女兒嗎？沈茗芷。你們小時候一起玩過的。她現在在巴黎做服裝設計師，上個月剛回國。她媽媽跟我喝茶的時候說起她，說她還單身，問你還記不記得她。我想著你們小時候玩得挺好的，不如見一麵？”
俞承桐當時說：“媽，我沒有時間。”
夏梅說：“見一麵吃個飯而已，沒時間也能擠出來。人家女孩子大老遠從巴黎回來，你連見都不見，說不過去。”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掛了電話之後，他把這件事放在了腦後。他以為不理就會過去，以為母親不會再提。但夏梅沒有再打電話，她直接發了消息。一條鏈接，是一家餐廳的預定信息，時間是這個周六的下午三點。消息後麵跟著一句話：“茗芷說她很期待見到你。”
俞承桐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他沒有回複。到了今天早上，他又收到了沈茗芷本人的消息——不知道她從哪兒弄到了他的號碼。消息的內容很簡單：“承桐，好久不見。今天下午三點，不見不散哦。”配了一個笑臉的表情。俞承桐握著手機，站在臥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他想說“我去不了”，想說“我有事”，想說“我有男朋友了”。但他沒有。因為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對那個小時候一起長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女孩說——“我不能見你，因為我在跟一個男人談戀愛，我父母還不知道。”這句話卡在他喉嚨裏，怎麼都吐不出來。
下午兩點半，邱明衝洗完碗，收拾好廚房，坐在沙發上翻他的筆記本。他想跟俞承桐說點別的，比如他昨天和葉放吃飯的時候聊了什麼，比如葉放說他變柔和了，比如他最近在考慮投簡曆去賽車隊的事。但他還沒開口，俞承桐的手機震了一下。俞承桐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
“邱明衝，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大概兩三個小時。你在家等我，晚上一起吃飯。”
邱明衝抬起頭看著他。“什麼事？”
“一個……朋友。好久沒見了，約了喝杯咖啡。”
俞承桐的表情很自然，語氣也很平淡。但邱明衝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沙發旁邊的綠植上，落在茶幾上的水杯上，落在電視屏幕的黑色反光上，就是沒有落在邱明衝身上。邱明衝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說了聲“好”。俞承桐換了衣服出了門，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哢嗒”一聲，鎖舌彈回鎖孔。邱明衝坐在沙發上，手裏還拿著筆記本，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他在想——什麼朋友約在周六下午見麵？什麼朋友需要他換衣服換了三套才出門？什麼朋友讓他不敢看著自己說話？
他沒有答案。他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三個小時後，俞承桐回來了。他的表情和出門時一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他換了鞋，走到沙發前，在邱明衝旁邊坐下來。
“等很久了？”
“還好。”
“晚上想吃什麼？出去吃？”
“在家做吧。菜還有剩的，熱一下就行。”
俞承桐點了點頭。邱明衝站起來，走進廚房，把中午剩的菜從冰箱裏拿出來，放進微波爐加熱。微波爐嗡嗡地轉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玻璃門照在他臉上。他站在微波爐前，看著那些菜在裏麵慢慢地轉，忽然問了一句：“你朋友還好嗎？”
俞承桐坐在餐桌前，頓了一下。“挺好的。好久沒見了，聊了聊近況。”
微波爐叮了一聲。邱明衝把菜端出來，放在桌上，擺好碗筷。他坐下來，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俞承桐的碗裏，又給自己夾了一塊。兩個人安靜地吃飯，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但空氣裏多了一些什麼東西，說不上來，像灰塵，看不見摸不著，但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
邱明衝沒有再問。他把那些疑問壓了下去，和以前一樣，壓在心底最深處，用一層又一層的“不要多想”蓋住。但這次，那些疑問沒有腐爛，它們活著，在黑暗中慢慢地、悄悄地生長。
一周後，邱明衝接到阿Ken的電話。說有一場品牌秀，需要一個男模走台，問他要不要去。三千五一天，比上次多了五百。邱明衝想了想，答應了。他最近在攢錢——報名中級考證的培訓費、買書的錢、給媽媽的藥費、房租、生活費。每一筆都要精打細算，多賺一分是一分。
秀場在市中心的一個藝術空間，和上次差不多——白色的牆壁，巨大的落地窗，T台搭在正中間，燈光調試了很久。邱明衝在後台換了衣服，化了個淡妝。化妝師還是上次那個女孩，看到他笑著說：“你皮膚比上次好了很多啊，最近在用什麼護膚品？”
“沒用。就是洗臉。”
女孩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但在給他打底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她覺得這個人確實跟上次不太一樣了——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整個人的氣質柔和了一些，沒有上次那種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的感覺。她說不上來是哪裏變了，但就是覺得好看了。
走秀開始了。邱明衝今天走的是第三套——黑色的修身西裝，裏麵是深V的絲質襯衫，露出一截鎖骨和胸肌的線條。他的步伐比上次自信了很多，走在T台上，目光直視前方，表情冷淡而疏離。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寸頭照出一層墨色的光澤，小麥色的**在黑色的布料映襯下顯得更加鮮明。台下的觀眾有人在小聲議論——這個男模是誰？長得真好看。邱明衝聽不到這些，他走到T台前端，停頓兩秒，轉身，走回去。步伐穩穩的，和他在修車鋪裏走路時完全不一樣。
走秀結束之後是答謝環節。品牌方的負責人上台致辭，感謝了所有的工作人員、設計師、模特，然後說：“最後，我們要特別感謝一位今天來到現場的朋友。我們這次的壓軸禮服的設計師沈茗芷小姐，有一句話想對一位特別的朋友說。”
燈光打向看台的一個方向。邱明衝站在後台的側幕，順著燈光的方向看過去。
他看到了俞承桐。
俞承桐坐在看台的中後排，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發打理得很整齊，看起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不是那個在他家穿著家居服吃他做的菜的俞承桐，而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俞承桐。他的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不，不是站著的，是微微彎著腰，正在跟他說什麼。那個女人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綠色連衣裙，長發披在肩上，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拿著一束花，遞向俞承桐的方向，然後直起身，轉向觀眾席，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讓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話。
“謝謝承桐今天來看我的秀。很久沒見了，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好看。”
觀眾席響起了一陣善意的笑聲和掌聲。俞承桐的表情看不清，但邱明衝看到他在那束花和那些目光的包圍下，接過了那束花。他接過了。
邱明衝站在側幕的陰影裏，身上還穿著那件深V的絲質襯衫。燈光沒有打在他身上，但他覺得有一束光，比任何聚光燈都亮，正正地照在他臉上，照得他無處可逃。他的耳朵沒有紅。他的臉沒有紅。他的手沒有抖。他很平靜，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不正常。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畫麵——俞承桐坐在看台上，一個漂亮的女人站在他麵前，遞給他一束花，對他說“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好看”，他接過了。
邱明衝轉過身，走回了後台。他走到化妝間，在椅子上坐下來，開始卸妝。他用卸妝棉擦掉臉上的粉底，動作很慢，很仔細，和擦灶台的時候一樣仔細。化妝師女孩走過來，問他怎麼了，臉色不太好。他說沒事，可能是累了。他換回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藍色的衛衣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穿上那雙鞋麵有膠水痕跡的運動鞋。他拿起手機，想給俞承桐發一條消息。他打了幾個字——“你今天來看秀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他打了“你在哪兒”，又刪掉了。他打了“那個女的是誰”，又刪掉了。
最後他把手機揣進兜裏，從藝術空間的後門走了出去。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灌進他的領口，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他站在後門的台階上，看著對麵的居民樓，看著那些窗戶裏透出來的暖黃色的燈光，站了很久。他不冷。他隻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這個秋天的夜晚，悄悄地變了。像那些梧桐葉，從綠色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枯黃，然後被風吹落，落在冰冷的地麵上，被人踩碎。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知道，他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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