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35 更新時間:26-08-26 16:01
俞承桐今天本來不該來的。沈茗芷給他發消息的時候,他正在醫院的值班室裏看一份病曆。消息彈出來,他看了一眼,想刪掉,但手指在刪除鍵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刪。也許是出於禮貌,也許是因為母親上周又打電話來問“你跟茗芷見了沒有”,那種不輕不重的、客客氣氣的語氣底下藏著的東西,他聽得懂。不是催促,是期待。一種讓他喘不過氣的、柔軟的、無法抗拒的期待。他回複了沈茗芷的消息,說“好”,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告訴自己隻是一場秀。去看一眼,坐一會兒,然後走。不會怎麼樣。
他換了衣服,開車去了藝術空間。工作人員把他領到看台的中後排,他坐下來,周圍的觀眾大多是時尚圈的人,穿著考究,妝容精致,和他平時在醫院裏的世界完全不同。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模特一個一個地走出來。俞承桐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掃過T台,沒有太認真看。他對時尚沒有興趣,對這些衣服沒有興趣,對這場秀唯一有興趣的理由,此刻還沒有出現。
然後邱明衝走了出來。
俞承桐的手猛地攥緊了座椅的扶手。邱明衝穿著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深V的領口開到胸口,露出一大片小麥色的**和線條分明的鎖骨。襯衫的麵料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隨著他走路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流動的夜色。外麵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肩線筆直,腰線收緊,把他寬肩窄腰的身形襯托得無可挑剔。他的步伐比上次自信了太多——不是那種刻意的、訓練出來的台步,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篤定。他目視前方,表情冷淡,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繃出一個硬朗的弧度。燈光追著他,從頭到腳,把他整個人照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俞承桐的眼睛移不開了。他的目光從邱明衝的臉滑到他的肩膀,從肩膀滑到他的腰線,從腰線滑到他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鎖骨。那截鎖骨他吻過無數次,但此刻在T台的燈光下,它像一件被精心陳列的藝術品,美得不像真的。邱明衝走到T台前端,停頓,轉身。轉身的那個瞬間,他的目光掃過了看台——隻是掃過,沒有停留。但俞承桐覺得那道目光像一陣風,從他的心上刮過去,刮得他整個人都顫了一下。他坐在那裏,看著邱明衝的背影消失在T台盡頭,手還攥著座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他不知道邱明衝今天也來走秀。邱明衝沒有告訴他。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生氣,是失落。他想,他以前什麼都會告訴我的。考證的事,培訓的事,葉放幫他打聽的事。每一件小事都會發消息跟我說。為什麼今天走秀沒有說?
他沒有時間想這個問題。燈光又亮了,音樂換了,答謝環節開始了。品牌方的負責人在台上說了一些感謝的話,俞承桐沒有認真聽。他的目光還在追著T台盡頭的那個出口,希望邱明衝能從那裏再走出來。然後他聽到了一句話——“我們這次的壓軸禮服的設計師沈茗芷小姐,有一句話想對一位特別的朋友說。”
燈光打過來的時候,俞承桐還來不及反應。那束光太亮了,亮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後他看到沈茗芷從側幕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束花,穿著那件墨綠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走向的方向,是看台。是他坐的方向。俞承桐的腦子在那一瞬間空白了一秒。他看到她彎下腰,把花遞過來,聽到她對觀眾席說的那句話——“謝謝承桐今天來看我的秀。很久沒見了,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好看。”
觀眾席響起了掌聲和善意的笑聲。俞承桐看著那束花,看著沈茗芷微笑的臉,看著周圍投過來的那些好奇的、善意的、帶著“原來如此”意味的目光。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要接。接了就是默認,默認你們之間有什麼,默認你是來看她的,默認你是她的“特別的朋友”。但他的手不聽理智的話。或者說,在那個瞬間,他腦子裏閃過的不是理智,而是一個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念頭——不接,她會沒麵子。她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難堪。他接過那束花,動作有些僵硬,像一台運轉不靈的機器。他接過花的同時,目光越過沈茗芷的肩膀,看向T台盡頭的那個出口。
他看到邱明衝站在側幕的陰影裏,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絲質襯衫。他們的目光隔著燈光、掌聲和那個抱著花的女人,在半空中相遇。隻停留了一秒。然後邱明衝轉過身,消失在了陰影裏。
俞承桐猛地站了起來。花從他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沈茗芷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他沒有聽。他推開座椅,從看台的側麵快步走了出去。走廊很長,燈光是白色的,照得他的眼睛有些發花。他走過走廊,走過後台的入口,被一個工作人員攔住了——“先生,後台不能進。”他站在那道被攔住的線外麵,看著後台的方向,那裏人來人往,有模特,有化妝師,有服裝助理,但他找不到邱明衝。他拿出手機,給邱明衝打電話。嘟——嘟——嘟——沒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有人接。他發了消息:“你在哪兒?我在秀場,我看到你了。”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他站在那道線外麵,手裏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和邱明衝的聊天界麵。他等著那行“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但等了很久,什麼都沒有。他的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沈茗芷走到了他旁邊,手裏還拿著那束被他掉在地上的花,花瓣有些散了,但她的笑容還是得體的。
“承桐,你怎麼走了?我還想給你介紹一下我的團隊呢。”
俞承桐轉過身,看著她。他想說“我有事要先走”,想說“那束花我不該接”,想說“我有男朋友了,他剛才就在這裏,他看到了一切”。但他隻是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沈茗芷看著他,笑得自然。“我媽說你最近工作很忙,讓我別打擾你。但我好不容易回國一趟,不見一麵說不過去。今天謝謝你來看秀。”她頓了頓,“對了,下周六我家有個小型的家庭晚宴,我媽說想請你媽媽一起來。你也來吧?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家庭晚宴。俞承桐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哢嗒”響了一聲,像鎖扣合上的聲音。他應該拒絕。他應該說“我去不了”。但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邱明衝的消息,是**的。“茗芷跟我說了,下周六的家庭晚宴,我已經答應沈太太了。承桐,你也來。”
俞承桐看著那條消息,把那束被沈茗芷重新遞過來的花接住了。這一次他沒有讓它掉下去。他拿著那束花,走出了藝術空間的大門。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花束裏的百合花瓣被風吹得輕輕顫動。他站在門口,又給邱明衝打了一個電話。沒有人接。他發了第二條消息:“今天晚上我去找你。有話跟你說。”
消息發出去,還是石沉大海。
他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沒有發動。他把那束花放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那些白色的百合和紫色的康乃馨,覺得刺眼。他把花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來,放到了後座。眼不見為淨。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放到後座就能看不見的。
那天晚上他沒有去找邱明衝。因為沈茗芷的家庭晚宴不是下周六,而是今晚。**打電話來說:“沈太太把時間改到了今晚,她先生臨時要出差,所以提前了。你已經答應了的,不能爽約。七點,別遲到。”俞承桐想說“我沒答應”,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確實沒有拒絕。從第一通電話到第一條消息,到那一束花,到這個家庭晚宴,他從來沒有明確地、堅定地、不留餘地地拒絕過。他一直在“應付”。應付母親的期待,應付沈茗芷的熱情,應付那些他不想要但又不知道如何拒絕的安排。而他的“應付”,正在一點一點地把他推向一個他不想去的方向。
他去了那個家庭晚宴。在一家高級餐廳的包間裏,兩家人坐在一起,沈茗芷坐在他旁邊,她父母坐在對麵,他的母親坐在他右手邊。桌上擺著精致的菜肴,每一道都像是藝術品。大家聊天聊得很開心,沈太太說茗芷在巴黎如何如何,夏梅說承桐在醫院如何如何。俞承桐坐在那裏,麵前的酒杯裏的紅酒他一口都沒有喝。他的筷子幾乎沒有動過。他全程都在看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沒有邱明衝的消息,一個都沒有。他給邱明衝打了第三個電話,這次不是無人接聽,是被掛斷了。
被掛斷了。不是沒聽到,不是不方便,是故意掛斷的。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攥著手機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沈茗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聲問:“怎麼了?醫院有事?”
“沒有。”他說。
家庭晚宴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俞承桐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不記得吃了什麼、說了什麼、幾點散的。他隻記得散場的時候,沈茗芷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今天很開心,下次再見”,母親拍了拍他的手背說“多跟茗芷聯係”。他點了點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點頭。
他上車之後,第一件事是給邱明衝打電話。沒有人接。他發動了車,開了出去。不是回自己家的方向,是去邱明衝的修車鋪。
車停在巷口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巷子裏很暗,感應燈還是壞的,隻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他下了車,走進巷子,走到邱明衝住的那棟樓下,抬頭看。三樓的窗戶是黑的。
他沒有上去。他站在樓下,站了將近半個小時,看著那扇黑著的窗戶,手裏握著手機,屏幕上是邱明衝的聊天界麵——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今天晚上我去找你。有話跟你說”。那條消息旁邊隻有一個“已讀”,沒有回複。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夜風吹過來,很涼,灌進他的大衣領口,冷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冷還是怕。他怕邱明衝不要他了。他怕自己這段時間的猶豫、懦弱、不敢拒絕,把那個等了他十年的人推遠了。他怕那扇窗戶明天還是黑的,後天還是黑的,以後都是黑的。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著的窗戶,然後走進車裏,發動了車,離開了那條巷子。
他不知道的是,邱明衝在家。他就在那扇黑著的窗戶後麵,坐在行軍床上,沒有開燈。他聽到了樓下停車的聲音,聽到了車門關上的聲音,聽到了有人在巷子裏走路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但他認得。他聽俞承桐的腳步聲聽了大半年了,認得出那是他的節奏、他的力度、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他坐在黑暗裏,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在樓下停下來。他看著窗戶,知道俞承桐在下麵站著。他沒有開燈,沒有走到窗邊,沒有發消息告訴他“我在家”。他坐在那裏,把手機握在手心裏,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他看到了俞承桐發來的消息,看到了那些未接來電。他的拇指在“接聽”和“掛斷”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選擇了掛斷。不是不想聽,是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話。“那個女的是我發小。”“我媽安排的。”“我隻是去看了一場秀。”這些解釋他都能猜到,也都能理解。但他過不去的不是這些。他過不去的是——俞承桐接了那束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過不去的是——他站在側幕的陰影裏,穿著那件露出鎖骨的襯衫,像個笑話。他過不去的是——他以為自己很重要,但在那個瞬間他發現,也許他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重要。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來。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他覺得胃裏翻湧了一下,一股酸液從胃裏湧上來,湧到喉嚨口,他趕緊坐起來,捂住嘴,幹嘔了幾下。什麼都沒有吐出來,但那股惡心的感覺沒有退,一直卡在喉嚨裏,像一根魚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最近幾天一直這樣。從秀場回來的那天晚上開始,他就沒什麼胃口。吃什麼都覺得沒味道,聞到油腥味就想吐,但又吐不出來。他以為是胃出了毛病,想著過兩天去醫院看看。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現在他在想,明天俞承桐會不會再來。後天會不會再來。以後還會不會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著身體,閉上了眼睛。被子還是那條薄被子,枕頭還是那個硬枕頭,屋子還是那間牆皮剝落的出租屋。什麼都沒變。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轉地、像秋天的溫度一樣一點一點地降低。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隻知道,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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