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82 更新時間：26-08-29 16:02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他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麵進來的，是從裏麵往外冒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怎麼都暖不回來。他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慢慢向後退去。他的胃裏又開始翻湧了，一股酸液湧上來，湧到喉嚨口，他捂住嘴，幹嘔了一下。旁邊的乘客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他喝多了。他沒有理會，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縮在座位上。
路過一家藥店的時候，他下了車。他想買點胃藥，這幾天一直不舒服，吃什麼都想吐，大概是胃出了問題。藥店的燈光是白色的，照得整個店堂亮堂堂的。他走到櫃台前，對藥師說：“我最近胃口不好，吃什麼都想吐，有沒有什麼胃藥推薦？”
藥師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專業。她看了邱明衝一眼——一個高大的男人，寸頭，小麥色皮膚，穿著一件舊衛衣，臉色不太好。
“除了想吐，還有別的症狀嗎？比如嗜睡、乏力、對某些氣味特別敏感？”
邱明衝想了想。“有。最近特別累，聞到油煙味就想吐。”
藥師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看得比剛才仔細了一些。“先生，我問一下，你是Alpha、Beta還是Omega？”
邱明衝愣了一下。“Omega。劣質的。”
藥師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謹慎了一些。“是這樣，你的症狀除了胃病，還有一種可能性——懷孕。Omega在懷孕初期會有類似的反應。如果你有伴侶的話，建議你先排除一下這個可能性。”
邱明衝覺得自己的腦子“嗡”了一下。懷孕。這個詞像一個巨大的、沉重的、從天而降的石頭，砸在他的腦袋上，砸得他整個人都懵了。他看著藥師，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不可能”，想說“我是劣質的”，想說“我不會懷孕的”。但他什麼都沒說出口。
藥師從櫃台下麵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他。“這是性腺體專用的懷孕測試紙，比普通的驗孕棒更準確，專門針對Omega的生理結構設計的。你可以先測一下，如果不是懷孕，再吃胃藥不遲。”
邱明衝看著那個盒子，看著上麵那些他看不太懂的術語和說明，伸出手，接過了那個盒子。他還買了一盒胃藥，把兩樣東西一起裝進了塑料袋裏，走出了藥店。他站在藥店門口，手裏拎著那個塑料袋，看著對麵的馬路。車流來來往往，車燈在他臉上掃過一道又一道光，明滅不定。他想，不可能的。他是劣質Omega，分化之後七年都沒有發情期，醫生說他一輩子可能都不會有孩子。他隻是胃不好。一定是胃不好。
他回到出租屋，關上門，沒有開燈。他坐在行軍床上，把塑料袋放在膝蓋上，從裏麵拿出那個盒子。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進了衛生間。他打開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很差，眼下有烏青，嘴唇發白。他低下頭，拆開了那個盒子，按照說明書上的步驟，一步一步地操作。
等待結果的那三分鍾，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分鍾。他靠在洗手台上，盯著那根小小的試紙，看著液體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爬。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麼結果。一條線？兩條線？他不知道。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隻剩下一片嗡嗡的、像電視機雪花屏一樣的嘈雜。
時間到了。
邱明衝拿起那根試紙，對著燈光看。兩條線。一深一淺。他的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把試紙舉到眼前，湊得很近，近到鼻尖差點碰到試紙的表麵。兩條線。確實是兩條線。不是一條，不是他看錯了，不是光線的問題。是兩條線。他把試紙放下，雙手撐在洗手台上，低著頭，看著白色的陶瓷台麵。水龍頭上有水漬，台麵上有一些幹了的牙膏痕跡，鏡子的一角有一道細細的裂紋。這些都是他熟悉的東西，是他每天都在用的東西。但此刻它們看起來都那麼陌生，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怎麼都看不清楚。
他懷孕了。他是劣質Omega，他懷孕了。這個認知在他的腦海裏反複回響，像一口被敲響的鍾，嗡嗡地響，怎麼都停不下來。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個人他不認識——臉色慘白，眼眶泛紅，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那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不知所措，無處可逃。他想到俞承桐，想到他接花的樣子，想到他在母親麵前緊繃的肩膀，想到他不敢說出“這是我男朋友”。他想到夏梅，想到她客客氣氣的語氣，想到她說的“門當戶對”，想到她看他的那種不動聲色的審視。他想到肚子裏的這個孩子——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在一個不被接受的關係裏，在一個不被認可的家庭裏。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是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洗手台上，砸在那根顯示著兩條線的試紙上。他沒有擦，他擦不動。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所有的力氣都在那一瞬間流失了。他蹲下來，蹲在衛生間冰冷的地磚上，把臉埋在膝蓋裏，哭得像個孩子。他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上一次是十五歲，輟學的那天晚上，他躺在行軍床上，把“天道酬勤”的書簽貼在胸口，無聲地流了一整夜的淚。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失去了整個世界。現在他覺得，他可能要失去唯一讓他覺得世界還有意義的人了。他知道他應該怎麼辦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俞承桐，是為了這個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他站起來，用冷水洗了臉，把試紙扔進了垃圾桶，把那個盒子和說明書塞進了帆布包的夾層裏。他坐在行軍床上，拿出手機，打開了和俞承桐的聊天記錄。他看著那些消息，看了很久。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從“傷口怎麼樣”到“我想你”，從陌生的客套到親密的日常。他一條一條地往上翻，翻到很晚很晚。
窗外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裏。邱明衝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躺了下來。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裏還什麼都沒有，平坦的、緊致的、和以前一模一樣。但他知道，有一個生命在那裏了。一個小小的、脆弱的、什麼都不懂的生命。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隻知道，他不能讓這個孩子在那樣一雙眼睛裏長大。不能讓它在“門當戶對”的陰影下長大。不能讓它在“你不該存在”的目光裏長大。他要保護它。而保護它的方式，也許就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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