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60 更新時間：26-10-04 10:07
小葡萄六歲那年秋天，幼兒園辦了一場親子運動會。通知發下來的時候，邱明衝正坐在餐桌前看車隊的調校數據，小葡萄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粉色的紙，舉到他麵前。“爸爸，運動會！老師說爸爸要參加！”邱明衝接過來看了一眼，項目表上寫著“親子接力”“兩人三足”“拔河比賽”，每一項都需要家長全程參與。他拿著那張紙，看了幾秒鍾，耳朵尖有些紅。“讓你俞爸爸去。”小葡萄歪著頭。“為什麼？你以前都去的。”“這次不行。”邱明衝的聲音有些低，把那張通知放在桌上，假裝繼續看電腦。小葡萄追問了好幾次“為什麼”，他都沒正麵回答，最後是俞承桐從廚房出來，蹲下來跟小葡萄說：“爸爸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不能跑。我去。”小葡萄看了看俞承桐，又看了看邱明衝，點了點頭，抱著兔子跑開了。
運動會那天是個周六，天很藍，風很輕。俞承桐請了半天假，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外套和深色的運動褲，站在幼兒園門口的時候，比其他家長高出一截。小葡萄穿著幼兒園統一的藍色運動服，胸前別著號碼牌，牽著俞承桐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裏走。俞承桐很少來幼兒園，平時接送大多是邱明衝，或者夏梅。他站在家長堆裏，有些格格不入——其他爸爸們三三兩兩地聊著天，他一個人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追著小葡萄在操場上跑來跑去。有個家長過來搭話，問他“你是邱慕承的爸爸？”他點了點頭。“以前都是他另一個爸爸來，今天怎麼換人了？”“他今天不方便。”俞承桐說。“哦，出差了？”“嗯。差不多。”
第一個項目是親子接力。小葡萄跑第一棒，俞承桐跑第二棒。發令槍響的時候，小葡萄攥著小拳頭，兩條小腿拚命地蹬，跑得歪歪扭扭的，但速度不慢。他把接力棒交到俞承桐手裏的時候，臉漲得紅紅的，氣喘籲籲地說：“爸爸快跑！”俞承桐接過棒，邁開長腿，幾步就衝到了前麵。他的步子很大，跑起來很穩，風把他的頭發吹到腦後，運動外套的下擺輕輕揚起來。小葡萄站在終點線後麵，跳著腳喊“爸爸加油”，喊得嗓子都啞了。俞承桐第一個衝過終點線，把棒交給下一組家長，然後彎下腰，喘了幾口氣。小葡萄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好快！”俞承桐摸了摸他的頭，嘴角彎了一下。
兩人三足的項目，俞承桐的腿太長，小葡萄的腿太短，兩個人綁在一起走，步幅完全對不上。走了幾步就歪歪扭扭的，小葡萄笑得直不起腰來，俞承桐也被他帶得踉蹌了一下。旁邊的家長看著這對父子一個高大一個矮小，一個認真一個笑得滿地打滾，都笑了。最後他們沒拿名次，倒數第二，但小葡萄很開心，因為他爸爸陪他走了全程，一次都沒有摔。
拔河比賽是最後一個項目，所有家長都要上。俞承桐站在隊伍的最後麵，握著粗糙的麻繩。對麵的家長隊伍裏有一個健身教練，膀大腰圓，看起來很有氣勢。哨聲響的時候，兩邊都使出了全力。俞承桐的手被麻繩磨得有些疼，但他沒有鬆手，腳蹬著地，身體往後仰，把繩子一點一點地往自己這邊拉。小葡萄站在旁邊的啦啦隊裏，跳著喊“爸爸加油！爸爸加油！”最後他們隊贏了，小葡萄衝過來，抱住俞承桐的腰，把臉貼在他身上。“爸爸你好厲害！”俞承桐鬆開繩子，手心裏有一道紅印，但他沒有在意，蹲下來，把小葡萄抱進懷裏。
運動會結束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俞承桐牽著小葡萄的手走出幼兒園的大門，小葡萄的脖子上掛著一塊參與獎的獎牌，手裏攥著一根沒吃完的棒棒糖，嘴裏還在興奮地說著今天的比賽。“爸爸，你下次還來嗎？”俞承桐想了想。“下次讓邱爸爸來。”“為什麼？”“他跑得比我快。”小葡萄歪著頭想了想，點了點頭。“對，邱爸爸跑得可快了。但是邱爸爸最近為什麼不能跑？”俞承桐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蹲下來，幫小葡萄把歪了的領子整好，然後說了一句：“因為他在家休息。等休息好了就能跑了。”小葡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拉著俞承桐的手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俞承桐，很認真地說了一句：“那等我下次運動會，邱爸爸就能來了吧？”俞承桐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能。下次他一定來。”
回家的路上，小葡萄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睡著了，頭歪向一邊，手裏還攥著那根棒棒糖，糖化了，黏在手指上。俞承桐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把車裏的暖風調小了一些。他想起出門前邱明衝站在玄關的樣子——他穿著寬鬆的家居服，手放在小腹上，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但嘴角彎著，說“你們好好玩，別摔著”。他說“別摔著”的時候看了俞承桐一眼，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像是把所有的叮囑都放在了那三個字裏。俞承桐握著方向盤，嘴角彎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鄉下初中的操場上跑步，那時候他一個人，跑得很快，但沒有人給他喊加油。現在有人在終點線後麵喊他了。不隻是小葡萄。還有家裏的那個人。
車停在樓下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俞承桐把小葡萄從安全座椅裏抱出來，小葡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嘟囔了一句“爸爸我餓了”。俞承桐抱著他上樓，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邱明衝從廚房探出頭來，係著圍裙，手裏拿著鍋鏟。“回來了？贏了沒有？”小葡萄從俞承桐懷裏滑下來，跑過去抱住邱明衝的腿。“贏了！爸爸跑得可快了！”邱明衝低頭看著他，又抬起頭看著俞承桐。俞承桐站在玄關，換著鞋，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手怎麼了？”邱明衝看到了他手心裏的紅印。俞承桐低頭看了一眼。“拔河磨的。沒事。”邱明衝走過來，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轉身去櫃子裏拿藥箱。小葡萄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比賽，說爸爸跑了第一名，說兩人三足摔了，說拔河贏了。邱明衝一邊給俞承桐的手心上藥，一邊聽著，嘴角彎著。
“下次你去。”俞承桐說。
邱明衝上藥的手停了一下。“嗯。下次我去。”
小葡萄抬起頭，看著兩個爸爸，忽然問了一句：“下次是什麼時候？”
邱明衝和俞承桐對視了一眼。邱明衝的耳朵紅了，俞承桐的嘴角彎了一下。俞承桐蹲下來，看著小葡萄，說：“等家裏多一個人的時候。”
小葡萄歪著頭，眨了眨眼。“多一個人？誰呀？”
邱明衝把藥箱合上，站起來，聲音有些悶。“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小葡萄“哦”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跑回客廳去搭積木了。邱明衝站在廚房門口，手放在小腹上，看著俞承桐。俞承桐走過去，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兩隻手疊在一起，貼在那片還很平坦的皮膚上。廚房的灶上還燉著湯，咕嘟咕嘟地響著，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這間屋子裏很暖。邱明衝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看著俞承桐手心裏那道淡淡的紅印，嘴角彎了起來。
“你手真的沒事？”他問。
“沒事。”
“下次別拔河了。你手是做手術的。”
“好。”
“你答應得這麼快，下次肯定又去。”
俞承桐笑了一下，把他拉進懷裏。“下次你去。我坐旁邊看。”
邱明衝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也不去。我坐旁邊看。”
俞承桐低下頭，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沒有拆穿他。廚房裏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小葡萄在客廳裏搭著積木，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裏沙沙地響著，和很多年前鄉下初中教室窗外的那陣風，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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