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98 更新時間:26-07-28 17:11
空淨的身形再一次動了,這一次他沒有保留,僧袍獵獵鼓動,滿地金紅色的落葉被卷起來形成一道旋風。
程盛衍將沈槐往身後猛推,自己迎上前一步,但沈槐的力氣大得不可思議,他反手扣住程盛衍的手腕將他整個往後帶,同時另一隻手掌攤開朝前推出。
那道金紅色的光從他掌心迸射出去,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屏障。光幕呈半圓形罩在兩人身前,空淨的手指撞上去的時候發出金石相擊的銳響,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出三四步,僧袍下擺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深痕。
程盛衍發現沈槐的瞳孔裏那層金紅色的光越來越亮,已經蓋過了他原本的瞳色,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深處徹底點燃了。
那種燃燒的顏色和溫度都讓程盛衍想起自己掌心裏那朵紅蓮在共鳴時傳來的觸感——它們確實是同一件東西,被劈成了兩半放在兩個人身體裏。
空淨站穩身形,袖口被撕開了一截,露出底下枯瘦的手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灼痕,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二十三年了,兩位施主這一趟來得值得二十三年了。兩位施主這一趟來得值得,讓老衲親眼看到了紅蓮合璧的征兆。今日便到此為止吧,不宜操之過急。”
他說著後退一步,僧袍卷進偏殿的門縫裏,燭火一晃,整個人連同那盞燭台一起消失在門扉合攏的瞬間。
偏殿的門嚴絲合縫地關上了,像從來沒有被打開過。
沈槐的手垂落下來,掌心的紅光如退潮般迅速斂去,他的身體猛地軟了一截,程盛衍及時伸手撐住他的後背,將他半攬半抱著放倒在銀杏樹下的石墩上。
沈槐閉著眼,後頸的血已經自己止住了,金紅色的光澤從傷口邊緣緩緩退去,恢複成尋常的紅色。他的呼吸急促而淺,但麵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正常。
程盛衍用幹淨的紗布按住他後頸的傷口,另一隻手扣住他的脈搏。脈搏強勁有力,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沈槐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地聚焦在程盛衍臉上:“程醫生……你手在抖。”
程盛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很輕微的,從腕骨處傳來的顫栗。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沈槐的嘴角艱難地彎了一下:“你是不是嚇到了?”
程盛衍沒有回答。他將沈槐從石墩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歇了一會。
沈槐隻當他是好麵子,拽了拽他的衣裳:“就讓那老禿驢這麼跑了?”
“嗯。”
暮色徹底沉了下去,院中那棵銀杏樹在夜色裏靜默地立著,地上鋪滿了金紅色的葉子。程盛衍抬頭看了一眼偏殿緊閉的門,掌心那道蓮瓣紋路在黑暗中發出極其微弱的熒光。
“你真的記起來了?”程盛衍低聲問。
沈槐一副沒骨頭的樣子靠著他,聲音悶悶的帶著疲憊過後的幹澀:“沒有……隻是覺得那老禿驢不是什麼好人。”他頓了頓,將程盛衍的掌心翻了過來,
“程醫生你掌心這印記……”
程盛衍抽回手,離他稍微遠了些。
“從小就有。”
“跟我的一樣嗎?”
“不清楚。”
程盛衍成功把天聊死了,但沈槐似乎是習慣了他的冷漠。雙手撐在了臉頰上,目光望向了天空。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出點什麼。”程盛衍忽然看他,“那老禿驢後麵肯定還會來找我們吧。”
“沈槐。”
沈槐應了一聲。
“你早上問我,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程盛衍頓了頓:“你記起了什麼。”
沈槐突然沉默了,正常來說一個人失憶後的第一想法都是快點回複記憶,想起家人、愛人、在乎的人。或者,是無助,但對沈槐來說這些好像都沒那麼重要。
前幾天他還在安慰自己,是因為失憶的原因才會對這些事產生抗拒。可直到今天,他貌似能從腦海中那些瑣碎的記憶中,閱讀到一些信息。
這些信息……他不想,不想記起來。
或許保持現狀挺好的,那些記憶給了他巨大的悲傷和一些孤獨感。
沈槐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盛衍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忽然開口,笑著說道:“沒什麼。”
風穿過銀杏樹的枝幹,滿樹殘存的葉片發出細碎的響聲。程盛衍沒有追問,隻是將扶著沈槐的手收緊了一點。
他仰頭看著那棵滿樹金黃的銀杏,心裏有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起來:白鷺鎮是往生會後期核心祭煉場之一,沈槐在這裏被取走了紅蓮碎片,被抹去了記憶。
程蘊和曾經也是往生會的一份子,程盛衍了解過這個組織。幾乎都是像他和他父親這樣的“異類”組建的,本職工作是清除像龔陽陽和沈槐這樣的鬼魂。
可就是在程蘊和消失的那一年裏,往生會似乎得手了一件東西,並一直在研究這件東西——程盛衍對此的猜測就是,往生會他們得手的正是紅蓮。
值得一提的是,這件東西後來消失了,往生會也不複從前。如果說以前的往生會是為維護世界的象征,那現在就是為爭奪紅蓮的傀儡。
程蘊和來過這裏,或許是發現了往生會什麼秘密,然後選擇了封存一切、停止追查。父親不是懦弱,而是因為在查下去的過程中他意識到,往生會如果得手這個真相,他們將會承擔別的後果。
而父親用餘生的時間做了另一件事:他將所有的線索拆解開,藏在不同的地方,自己則守在程盛衍身邊,等待有一天程盛衍自己走到這條路上來。他不是阻止,他是把選擇權留給了程盛衍自己。
程盛衍垂下眼,看著靠在自己肩頭呼吸漸漸勻長的沈槐,夜色裏他的側臉輪廓安靜而柔軟,和白天那個會跳下床啪嗒啪嗒跑向衛生間的年輕人是同一個人,但程盛衍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沈槐體內的碎片醒了一部分,他體內的東西正在複蘇。程盛衍在想自己會不會走上一條不歸路。
程盛衍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那條陌生短信,四個字還亮在屏幕上:“白鷺多雨。”
他關掉屏幕,將手機收回口袋,偏過頭對沈槐說:“我們下山吧,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再決定下一步。”
沈槐迷迷糊糊嗯了一聲,被程盛衍半攙著站起來,兩個人互相借著力氣往山下走。石階兩旁草叢裏的蟋蟀鳴叫被腳步聲驚得此起彼伏,沈槐走在前麵半步的位置,程盛衍跟在後麵,兩個人在山裏清冷的夜色裏拖著長長的影子。
果然,雨從半山腰傾瀉下來的時候毫無征兆。雨點砸在石階上濺起白蒙蒙的水花,兩邊的灌木叢被澆得東倒西歪,泥土被衝刷成黏膩的濁流沿著石階漫下來,程盛衍一腳踩上去差點打滑,沈槐在背後一把揪住了他的後衣領。
“程醫生您走穩點。”沈槐的聲音被雨聲砸得斷斷續續,他頭發全濕透了,藏藍色的挑染一縷縷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下頜線淌進領口。
兩個人身上的外套吸水之後沉得不像話,程盛衍的半邊眼鏡被雨水糊得模模糊糊,他索性摘下來揣進口袋,眯著眼辨認腳下的路。
走到鎮口那棵老槐樹下的時候兩人已經徹底成了落湯雞,程盛衍的外套從袖口往下滴水,沈槐的襯衫半透明地貼在身上,後頸那塊紗布早就被雨水浸透了,邊緣滲出一線極淡的粉紅色。
程盛衍拉開車門把沈槐塞進副駕駛,自己繞到駕駛座,引擎發動的那一瞬間暖風湧出來,沈槐打了個響亮的哆嗦。
“別感冒。”程盛衍從後座摸出一條幹毛巾扔給他,沈槐接過去胡亂地擦了兩把頭發,又打了個更大的噴嚏,蜷在座椅上縮成一團。
他又把毛巾扔回給程盛衍:“程醫生你也擦擦吧,您這老胳膊老腿別出什麼事。”
程盛衍看著腿上被他扔過來的,已經濕透了的毛巾,又扔到了後座。
車子在白鷺鎮狹窄的街道上轉了兩圈,唯一一家像樣的旅館招牌都黑著燈,窗玻璃上貼著“暫停營業”四個字。
程盛衍皺著眉頭把車往鎮外開,沿著國道走了二十來分鍾,終於看見路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箱,幸好這家目前還在營業。
他停穩車,沈槐冷得連解安全帶的力氣都快沒了,程盛衍繞到副駕駛那邊把他拉出來。
兩人踩著濕漉漉的腳印走進招待所大門,前台坐著一個裹著毛毯打瞌睡的中年女人,聽見動靜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掃了他倆一眼,目光在兩人濕透的衣物之間停了一拍,沒說什麼,從抽屜裏摸出一把鑰匙:“隻剩一間標間了,大雨天臨時走不了的人都住滿了。一百二,押金二百。”
程盛衍掏錢的時候沈槐靠在他肩膀上哆嗦,嘴唇凍得發白,但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偷偷朝程盛衍擠了一下。
程盛衍假裝沒看見,接過鑰匙扶著人往二樓走。
木質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走廊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的樟腦丸混合潮濕發黴的氣味,角落裏堆著幾個落滿灰的舊紙箱。
房門推開之後兩人都愣了一下。標間確實隻是標間,兩張床之間隻隔了不到半米的過道,窗框漏風,白色的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
衛生間小得轉不開身,熱水器嗡嗡作響,出水量勉強夠一個人洗。程盛衍先擰開淋浴把水溫調好,把沈槐推進去:“你先洗,別著涼。”
沈槐扒著門框探出半個濕漉漉的腦袋:“一起洗啊?”
作者閑話:
沈小槐對我們程醫生發出誠懇的邀請;“一起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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