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59 更新時間:26-08-06 14:59
趙家登門的那天,京城難得落了一場大雪。
沈家別墅的庭院裏,紅梅覆著一層薄白,被風一吹,簌簌地落進青石徑的縫隙裏。客廳裏暖氣開得很足,沈星堂坐在壁爐旁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還沒來得及看的財報,膝上趴著那隻赤狐,正懶洋洋地用尾巴掃著他的褲腿。琉璃蜷在窗台上曬太陽,聽見門鈴響,也隻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管家陳叔走進來,低聲稟報:“三少爺,大小姐,趙振國夫婦帶著趙清漪來了,說是一一送來賠罪禮。”
林聽瀾正坐在地毯上翻一本厚重的古籍,聞言指尖一頓,卻沒有抬頭。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粗棒針毛衣,長發隨意地披散著,整個人陷在柔軟的靠墊裏,像一幅靜謐的油畫。
“讓他們進來。”沈星堂頭也沒抬,聲音聽不出喜怒,隻是落在財報上的目光冷了幾分。
趙振國夫婦一進門,那股子刻意堆出來的謙卑就撲麵而來。趙振國手裏拎著兩個紫檀木禮盒,他夫人臉上掛著僵硬的笑,不停地點頭哈腰。趙清漪跟在最後麵,臉上還帶著未消的腫,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看見林聽瀾時,眼神瑟縮了一下,隨即低下頭,不敢再看。
“沈三少,林小姐,冒昧打擾,實在抱歉……”趙振國把禮盒放在茶幾上,搓著手,語氣卑微到了塵埃裏,“小女不懂事,衝撞了林小姐,我們今天是特地來賠罪的。”
沈星堂終於抬起眼。那雙眸子深不見底,掃過趙家三人,最後落在那兩個禮盒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
“賠罪?”他放下財報,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趙總,你女兒堵在我妹妹的學校門口,當眾辱罵,甚至想動手打人,這叫”不懂事”?如果我晚到一步,這”罪”該怎麼算?”
趙振國臉色一白,連忙鞠躬:“是我們管教無方!是我們的錯!請您和林小姐高抬貴手,給趙家一個改過的機會。這禮盒裏是一些老參和翡翠,不成敬意,還望林小姐笑納……”
他說著,示意趙清漪上前。
趙清漪咬著唇,往前挪了兩步,聲音帶著哭腔:“林同學,對不起……那天是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不該惹你生氣……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次吧,好不好?我以後不敢了……”
她一邊說,一邊偷眼看林聽瀾。那個坐在地毯上的少女,自始至終沒有看過他們一眼,仿佛他們隻是幾隻嗡嗡叫的蒼蠅,不值得浪費一個眼神。
客廳裏很安靜,隻有壁爐裏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趙振國見林聽瀾沒反應,心裏越發慌,又轉向沈星堂:“三少爺,您看……小孩子鬧矛盾,我們也批評教育了,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我們願意雙倍賠償……隻要林小姐肯原諒……”
“醫藥費?”沈星堂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趙總,你覺得我沈家缺你那點醫藥費?”
趙清漪被嚇得又是一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毯上:“林同學!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原諒我吧!我爸說了,你要是不原諒我,就把我關在家裏不讓出來了……我……”
她哭得梨花帶雨,試圖博取同情。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聽瀾終於動了。
她緩緩合上手裏的書,指尖在封麵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那雙墨色的眸子平靜無波,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出趙清漪狼狽的跪姿,卻激不起一絲漣漪。
她沒有看趙清漪,而是看著趙振國,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哭泣聲,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確實不喜我。”
趙振國一愣,不明白她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林聽瀾卻像是沒看見他的茫然,繼續用那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語氣說道:“要不然,也不會把我逼到重度抑鬱,逼出雙向情感障礙。”
空氣瞬間凝固。
沈星堂敲擊扶手的指尖猛地停住,眼底驟然掀起風暴,但他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林聽瀾的側臉。
趙振國夫婦臉上的笑容徹底僵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趙清漪的哭聲也戛然而止,她驚恐地抬頭,看著林聽瀾,像是第一次聽懂人話。
重度抑鬱?雙向情感障礙?
這些詞像冰錐一樣紮進耳朵裏。他們隻知道林聽瀾在沈家“不受寵”,卻從未想過,所謂的“不受寵”背後,是這種程度的傷害。他們以為她隻是個性子冷、不愛說話的大小姐,卻沒想到,那或許是病理性的自我保護。
林聽瀾終於將目光投向趙清漪。那眼神裏沒有怨恨,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荒涼。
“你知道什麼是雙向情感障礙嗎?”她輕聲問,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就是一會兒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能掀翻整個京圈;一會兒又覺得自己爛透了,連呼吸都是錯的,隻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永遠不見光。”
她頓了頓,看著趙清漪瞬間慘白的臉,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罵我”不受寵的嫡係”,你覺得你刺痛我了?不。你隻是不小心,踩到了我已經結痂了十幾年、一碰就流血的傷疤。”
趙清漪渾身發抖,牙齒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她之前隻覺得林聽瀾脾氣怪、背景深,卻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完美的少女體內,竟然藏著這樣一個破碎的靈魂。
“我……”她張了張嘴,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歉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林聽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趙振國,語氣恢複了那種事不關己的平靜:“趙總,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你的禮,也請帶回去。不是我不原諒,是我這病,經不起這種大起大落的情緒波動。你女兒再來惹我一次,我不敢保證下次會不會直接發病,做出什麼不可控的事。”
她的話軟中帶硬,字字誅心。她沒有直接報複,卻用最殘忍的方式——展示傷口,告訴對方:你碰了我最痛的地方,但我懶得跟你計較,隻是你最好別再碰,否則後果自負。
沈星堂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陳叔,送客。”
趙振國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連禮盒都忘了拿,幾乎是拖著還在發抖的妻子和女兒,踉蹌著退出了客廳。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風雪和那一家人的狼狽。
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壁爐的噼啪聲。
沈星堂站起身,走到林聽瀾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他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開她額前的碎發,目光深沉得嚇人。
“聽瀾,”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些話……是真的嗎?”
林聽瀾看著他,那雙墨色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冰層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輕輕靠進了他懷裏。
沈星堂僵了一瞬,隨即收緊手臂,將她牢牢護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哥在。”他低聲說,一遍又一遍,“哥在。”
良久,林聽瀾在他懷裏,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星堂哥,我累了。”
“那就睡。”沈星堂將她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器,“哥在這兒,沒人能再逼你。”
他抱著她上樓,將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琉璃不知何時跟了進來,跳上床,蜷在她的枕邊。赤狐也從陽光房裏望過來,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床頭燈溫暖的光暈。
沈星堂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直到她的呼吸變得綿長平穩。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然後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雪還在下。趙家那輛車的尾燈早已消失在風雪中。
沈星堂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亞的凍土:
“查清楚,林聽瀾在沈家老宅那幾年,誰碰過她,誰說過什麼。我要每一個名字,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
電話那頭恭敬地應下。
掛斷電話,沈星堂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少女。他的眼底是一片荒蕪的冷意,但看向她的瞬間,又化作了深不見底的溫柔與決絕。
敢把她逼到那個境地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趙家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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