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73 更新時間:26-08-28 15:44
深秋的A市,一場冷雨把整座城市澆得透濕。
沈家老宅的餐廳裏,暖氣開得很足,長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熱氣蒸騰。林聽瀾坐在長桌最末端的位置,對麵是她的親生父母——沈家的三房長子沈越,以及林家嫡女林薇。弟弟沈辭坐在林薇身邊,正低頭扒飯,偶爾抬頭看林聽瀾一眼,眼神裏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不懂掩飾的排斥。
林聽瀾今天穿了一條深灰色的羊毛長裙,長發簡單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墨色眸子。她手裏拿著筷子,卻沒動幾口,隻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幅被遺忘在角落的畫。
“聽瀾,”林薇放下筷子,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聽說你在陸家住了幾天?怎麼不提前跟家裏說一聲?”
林聽瀾抬起眼,看向她。林薇保養得宜,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那種精明的美。
“哥知道的。”林聽瀾輕聲說。
“星堂知道不算。”沈越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長輩特有的威壓,“我們是你父母。你一個人跑去陸家,像什麼話?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沈家虧待你。”
林聽瀾沒說話,隻是將筷子輕輕放回桌上。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每一次家庭聚餐,都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審判。
果然,林薇話鋒一轉:“聽說你最近又在寫小說?還搞什麼實體書?聽瀾,你已經是高一的學生了,心思應該放在學習上。你爸為了讓你進聖輝國際,費了多少功夫?你不要總是不知輕重。”
“我沒有影響學習。”林聽瀾說,聲音依舊平靜。
“沒有?”沈越冷笑一聲,“那你休學一年,是誰的主意?你現在比同齡人都大了一歲,還這麼不懂事。你弟弟比你小,都知道要努力,你呢?”
沈辭抬起頭,看了林聽瀾一眼,眼神裏有幸災樂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林聽瀾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修學那一年,是因為她重度抑鬱,數次自殘,差點沒命。是沈星堂把她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也是沈星堂幫她辦了休學。這些,她的親生父母都知道,卻從未問過她痛不痛,隻關心“影響不影響前途”。
“我……”
“還有,”林薇打斷她,語氣更冷了幾分,“你那本什麼《啞調》,寫的都是什麼東西?虐待,掠奪,神經病一樣的劇情。你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腦子裏裝的是什麼?你就不怕帶壞別人?”
林聽瀾猛地抬起頭,墨色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不是委屈,而是某種被徹底踩到底線的、冰冷的憤怒。
“你說完了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個餐廳瞬間安靜下來。
沈越皺起眉:“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父親,教育你天經地義。”
“教育?”林聽瀾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告訴我,什麼是教育?是當眾讓我難堪,還是把我的痛苦當成丟人?”
她看向林薇:“你說《啞調》帶壞別人?那你知不知道,寫《啞調》的人,曾經想過死?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活著的每一秒,都在跟自己較勁?”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那層冰冷的殼。
“你們不知道。”她一字一頓,目光掃過沈越,掃過林薇,最後落在那個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弟弟身上,“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隻知道,我不聽話,我不懂事,我是你們的……麻煩。”
她鬆開手,直起身,看了一眼在座的三人。他們的臉上,是憤怒,是不解,是尷尬,卻沒有一絲愧疚。
“我吃飽了。”她平靜地說完這三個字,轉身,徑直走出餐廳。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清脆,決絕。
“你給我站住!”沈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叮當響,“反了你了!今天不說清楚,你別想走出這個門!”
林聽瀾腳步未停,徑直走向玄關。管家陳叔想上前攔,被她一個眼神製止了。她彎腰換鞋,動作很慢,很穩,仿佛剛才那場撕心裂肺的爭吵,與她無關。
她推開門,走進雨裏。
冷雨瞬間澆透了她的發梢和衣角,寒意順著脖頸一路鑽進身體。但她沒有停,隻是一步一步,沿著青石板路,往大門走去。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但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
沈星堂撐著一把黑傘,快步追了上來。他穿著一身黑色大衣,肩頭被雨打濕了一片,顯然是匆忙從公司趕回來的。
“聽瀾。”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聽瀾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滑過臉頰,像無聲的淚。
“回去。”沈星堂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們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林聽瀾終於轉過身,仰頭看他。沈星堂十八歲,比她高了大半個頭,此刻眉頭緊鎖,眼底是壓抑的怒意和心疼。
“哥,”她開口,聲音因為雨水和情緒而有些沙啞,“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沈星堂盯著她,看了很久。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滑過他冷硬的輪廓。他抬手,用拇指擦去她臉頰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時流下的淚,動作極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珍重。
“好。”他最終隻說了一個字,鬆開了她的手腕,卻將那把黑傘塞進了她手裏,“傘給你。別淋太久。”
林聽瀾握著傘柄,指尖冰涼。她看著他轉身重新走進老宅的背影,然後,自己撐開傘,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家大門。
門外是一條長而寂靜的林蔭道,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林聽瀾撐著傘,漫無目的地走著。她不知道該去哪裏。沈家的別墅有沈星堂,陸家她住過,但此刻她隻想離所有人遠一點。
她走到路口,正準備轉彎,一輛車緩緩停在了她身邊。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熟悉的、清俊的臉。陸卿塵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聽瀾?”他看見她渾身濕透的樣子,瞳孔微微一縮,推開車門就要下來。
林聽瀾停下腳步,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
陸卿塵下車,繞到她麵前,目光在她蒼白的臉和濕透的裙子上一掃而過,眉頭緊鎖:“你怎麼在這兒?沈家……又欺負你了?”
林聽瀾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沒有。我自己出來的。”
陸卿塵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讓兩人都怔住的動作——他伸出手,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林聽瀾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領,驚呼了一聲:“你幹什麼!”
“別動。”陸卿塵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抱著她,轉身走向自己的車。那是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司機早已恭敬地打開了後座車門。
陸卿塵將她抱進後座,自己卻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對司機吩咐:“把暖氣開到最大。回西山別墅。”
“是,陸少。”
林聽瀾蜷縮在後座角落,渾身發抖,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陸卿塵俯身進來,將她濕透的外套和鞋子都脫了下來,用一條幹燥的毯子將她裹住,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別動。”他按住她想要掙紮的手,聲音低沉,“你體溫太低了。”
然後,他轉身,坐進前排副駕駛的位置,對司機道:“開車。”
車子平穩地駛入雨幕。
林聽瀾裹著毯子,身體依舊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她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是泄露了她的脆弱。
前排的陸卿塵透過後視鏡,看著後座那個蜷縮的身影。十五歲的少年,下頜線已經初現淩厲,桃花眼裏是同齡人絕不會有的沉穩和銳利。
他轉過頭,不再看她,隻是低聲對司機道:“再開快點。”
林聽瀾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她隻記得自己顫抖著,從車窗看到外麵的霓虹燈和雨水交織成模糊的光斑。然後,車子停了,陸卿塵再次將她抱了出來,走進一棟安靜的、亮著暖黃燈光的別墅。
他被她放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蓋好被子。然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林聽瀾終於忍不住,將臉埋進枕頭,無聲地哭了起來。
門外,陸卿塵靠在牆邊,聽著裏麵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閉上了眼。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眼底是一片荒蕪的疼惜和某種洶湧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情緒。
他隻有十五歲。但他知道,此刻,他能做的,隻是給她一個可以哭泣的房間,和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懷抱。
雨還在下。
西山別墅的房間裏,暖氣開得很足。林聽瀾哭累了,終於沉沉睡去,手指還緊緊攥著被角。
客廳裏,陸卿塵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沒有動,也沒有睡。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星堂發來的消息:
【她在你在?】
陸卿塵看了一眼屏幕,回複:【嗯。睡了。】
沈星堂:【照顧好她。我這邊……需要處理一些事。】
陸卿塵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回複:【放心。有我在。】
放下手機,他重新靠回沙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無邊的雨幕上。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林聽瀾時,她穿著一身黑衣,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冽,鋒利。後來他知道,那把刀的刀柄,是血肉模糊的。
他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幫她多少。但他知道,今晚,她在這裏,在他身邊。
這就夠了。
第二天清晨,林聽瀾醒來時,雨已經停了。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照在她臉上。她渾身酸痛,但那種失重般的虛弱感消散了不少。她坐起身,發現身上換了幹淨的睡衣,是她的尺碼,應該是陸卿塵讓人準備的。
她走出房間,樓下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她走下樓梯,看見陸卿塵正坐在餐桌前,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平板。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襯得眉眼愈發清俊,整個人褪去了平日的疏離,多了幾分居家的柔和。看見她,他放下平板,站起身。
“醒了?”他走到她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還有點低燒。先把粥喝了。”
林聽瀾被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旁邊是幾碟精致的小菜。她拿起勺子,小口喝著,暖意順著喉嚨一路蔓延。
陸卿塵坐在她對麵,沒有問她昨晚為什麼哭,也沒有問沈家發生了什麼。他隻是安靜地看著她喝粥,像一座沉默的山,在她最脆弱的時刻,為她擋住了所有呼嘯而來的風雨。
“……謝謝。”林聽瀾喝完粥,低聲說。
陸卿塵沒說話,隻是拿起餐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動作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
“今天周末。”他說,“你想待在這裏,還是回去?”
林聽瀾沉默了一會兒。回去?回沈家老宅?回到那些讓她窒息的目光裏?還是回沈星堂的別墅,麵對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讓她心疼的嗬護?
她抬起頭,看向陸卿塵。陽光落在他清俊的臉上,那雙桃花眼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卻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的平靜。
“……可以待在這裏嗎?”她輕聲問,像一隻試探著伸出爪子的貓。
陸卿塵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卻讓那雙慣常冷峻的眼睛,瞬間柔和了下來。
“嗯。”他應道,“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窗外,雨後的陽光正好。林聽瀾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半鐲。金鈴鐺在陽光下,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清脆的聲響。
叮。
像長風渡口的船槳劃過水麵,像書頁翻過的聲音,也像某個十五歲的少年,用他並不寬闊卻足夠堅定的肩膀,為她撐起了一片短暫的、可以喘息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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