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29 更新時間:26-07-18 08:39
而風暴眼中的人,已握緊了手中唯一算得上武器的,那份被迫沉澱下來的、對器物與痕跡的細致。
此刻,這份細致正被她傾注在掌心那麵灰撲撲的銅鏡上。
鏡身沉重,入手是金屬特有的、沁著涼意的粗糙感。
背麵對著燈光,隱約能看出一些模糊的蟠螭紋,但線條滯澀,深淺不一,絕非古代匠人一氣嗬成的流暢。
“四哥,借光。”沈眠把鏡麵轉向趙四攤位上那盞最亮的燈。
燈光下,鏡麵並不光潔,覆蓋著一層油膩的暗光,像蒙了層洗不掉的廚房老垢。
她閉上眼,指尖緩緩滑過鏡緣,觸感除了金屬的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的“滯澀感”,順著手腕隱隱往心裏鑽,帶來一絲莫名的煩悶。
再睜開眼時,她望向鏡頭,也望向一旁啃著新烤串的趙四,聲音在夜市的嘈雜裏顯得清晰:“清末民初仿漢鏡,銅質不純,摻雜多了。紋飾是後刻的,刀工有點急,仿古卻失了神韻。”她頓了頓,指腹摩挲著鏡麵,“但重點不是這個。鏡麵長期受過煙火熏燎,附著的油膩氣很重,沉在底層,洗不掉。這種”氣”帶著燥和濁,擺在家裏,容易引得人心浮氣躁,口舌是非多。”
趙四嘴裏的烤串差點掉下來,瞪大眼睛:“臥槽,丫頭,你神了?這鏡子真是我一哥們從他家老廚房拆遷的舊貨堆裏扒拉出來的,他說照著晦氣,才便宜給了我!”他湊近聞了聞鏡麵,皺起鼻子,“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油膩膩的味兒?”
彈幕靜了半秒,隨即被“???”和“編的吧?”刷屏。
沈眠悄悄在心裏鬆了口氣,垂下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了蜷。
剛才,她不僅動用了眼力,還依著係統那一絲微弱如遊絲的提示,嚐試“感知”了一下。
那層油膩下,似乎真的沉澱著一股讓人煩躁的“濁氣”,不算濃烈,但黏纏。
這感覺很玄,但她描述成“煙火油膩氣”,倒是意外地貼合,也更容易被人接受。
人群外圍,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那位穿著灰色夾克的老人——陳老,靜靜站著。
他手裏捏著一串包漿溫潤的老檀木珠子,拇指緩緩撚動,目光落在沈眠身上,帶著審度,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
他見識過太多古玩行裏的“大師”,有的故弄玄虛,滿口術語;有的直來直去,隻斷真偽價值。
像這個小姑娘這樣,不疾不徐,將器物本身的形製、痕跡,與某種玄乎的“氣場”、“影響”結合起來描述,還說得如此接地氣,讓人一聽就懂,倒是頭一遭。
沒有高高在上的指點,反而透著一股學生做功課般的認真勁兒。
他想起那位“D先生”助理轉達的委托:“陳老,勞煩您得空去”鬼市”那丫頭那兒看看,不求您幫什麼,就瞧瞧,她是不是真有點……不一樣的”眼力”。”陳老當時不置可否,玩了一輩子實打實的老物件,他向來不信什麼虛無縹緲的玄學。
可現在看著沈眠放下銅鏡,又拿起下一件小玩意,燈光下她專注的側臉和清晰平穩的解說,那份與周遭浮躁夜市格格不入的沉靜,讓他撚動珠子的手指慢了下來。
或許,該多看一會兒。
幾件尋常舊物很快看完,趙四從腳邊一個不起眼的布袋裏,小心翼翼捧出最後一樣東西,擱在絨布中央。
那是一隻品相極好的青玉小蟬,寸許長,玉質溫潤,打磨得十分光滑,蟬翼紋路細膩,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青白色澤,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精品。
“丫頭,這個你給掌掌眼。”趙四語氣比剛才慎重了些。
沈眠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玉蟬的瞬間,一股清晰的涼意倏地鑽入,比夜風還冷上幾分,讓她手指下意識一縮。
“咦?”她輕聲訝異,下意識將玉蟬舉高些,對著燈光細看。
就在她凝神的刹那,視野角落,那隻有她能看見的、半透明的係統麵板邊緣,微光一閃,一行小字無聲浮現:【檢測到微弱陰性能量附著,建議開啟靈視(基礎)探查。
消耗福緣點x1。】
沈眠心頭一跳,手指捏緊了玉蟬。
消耗福緣點?
她現在攢點可不容易。
但玉蟬入手的異常寒涼和係統少見的主動提示,讓她猶豫不過一秒。
意念微動,選擇了“是”。
眼前景象恍惚了一瞬,又迅速清晰。
周圍的光影、人群、彈幕似乎都稍稍褪色、模糊,成為背景。
而掌中的青玉小蟬,表麵仿佛蒙上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灰色霧氣,正隨著燈光的角度,緩緩流動。
那霧氣冰涼,隻“看”著,就仿佛有寒氣順著手臂蔓延。
沈眠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驚悸,抬頭看向一臉期待的趙四,斟酌著開口:“四哥,這玉蟬……你收來的時候,上家可說過來曆?”
趙四眼神閃爍了一下,搓著手:“就,就說是傳世的老東西,家裏傳下來的,急用錢才出。”
“傳世的……”沈眠低聲重複,目光回到玉蟬上,那層灰霧依舊纏繞,“玉質是青玉,工也細致,仿的是漢八刀風格,但打磨過於圓潤,少了漢代的鋒利感,大概是明清仿古件。品相是很好。”她話鋒微轉,聲音放得更輕,卻足以讓鏡頭和湊近的趙四聽清:“不過,這東西……最好別貼身佩戴,尤其體弱的人。如果真要留,放在書房或者客廳光線好的高處,遠離臥室。它上麵的”氣息”,有點沉,不太適合近身。”
她沒直接說墓裏出來的,但“氣息沉”、“別貼身”這些話,結合剛才係統提示的“陰性能量”,已經是一種明確的警示。
趙四的臉色這次是真變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是含糊地“哎”了一聲,趕緊把玉蟬接回去,動作有些倉促地塞回布袋,好像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人群外圍,陳老的眉頭徹底擰了起來。
古玩行當裏,有些東西忌諱多,尤其是玉器,傳聞中確實有“古玉壓魂”、“老玉認主”的說法,但大多被當作行話或嚇唬人的把戲。
這小姑娘,不僅看出仿古,還特意點出“氣息沉”、“別貼身”,態度謹慎,不似作偽,也非為了抬價。
她指的“沉”,到底是什麼?
想起助理那句“不一樣的眼力”,陳老撚動珠子的手指停住了。
直播在彈幕一片“主播越來越神棍了”和少數“寧可信其有”的爭論中結束。
沈眠對鏡頭說了聲“明天見”,便利落地關播。
她長舒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下,開始收拾自拍杆和那幾樣小東西。
“丫頭,留步。”
沈眠聞聲抬頭,看見一位穿著灰色夾克、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卻溫和的老人不知何時已站在攤前。
他手裏那串檀木珠子,在夜市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老先生?”沈眠有些疑惑。
陳老從衣袋裏取出一個素雅的皮質名片夾,抽出一張,遞了過去。
名片隻印著姓名“陳啟明”,下方一個手機號,再無其他頭銜。
“剛才看了你一會兒,小姑娘眼力不錯,心思也正。”陳老聲音平和,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溫潤,“我姓陳,跟老物件打了一輩子交道。過兩天,有幾個老朋友約了個小局,大家各自帶點東西,互相品鑒、交流一下,沒那些外麵拍賣會的喧鬧。你有沒有興趣來瞧瞧?就當……開開眼界。”
沈眠愣愣地接過那張觸感細膩的名片,上麵簡潔的信息和老人溫和卻難掩審視的目光,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謝謝您,陳老。”她下意識地道謝,腦子還有點懵,隻覺得這邀請來得突然。
“不必急著答複。”陳老笑了笑,擺擺手,轉身便融入了夜市漸散的人流中,身影很快被昏黃的光暈和攢動的人頭吞沒。
沈眠捏著那張薄薄的名片,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這是“D先生”安排的“考前輔導”計劃裏,悄然落下的一枚棋子。
不遠處,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轎車無聲滑入夜色,平穩駛離這片喧囂的市井。
後座光線昏暗,裴渡靠在椅背,膝上的平板電腦屏幕微亮,正定格在一個畫麵上——夜市攤位前,燈光下的沈眠微微張著嘴,一臉懵懂地捏著名片,側臉在暖光裏顯得有些稚氣和無措。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畫麵縮放,女孩纖細手指捏著名片邊緣的細節清晰可見。
後視鏡裏,司機眼觀鼻,鼻觀心,對後座的一切恍若未覺。
裴渡盯著那畫麵看了幾秒,屏幕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裏,冰冷平整的嘴角線條,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隨即,他關掉了平板,車廂內徹底陷入昏暗,隻有窗外流淌的城市燈光,明明滅滅地劃過他毫無表情的臉。
回到那間狹小的出租屋,已是深夜。
沈眠小心地將陳老的名片夾進一本舊筆記裏,這才坐到桌前,複盤今晚的“模擬練習”。
腦海中的係統界麵悄然展開,任務【夜市模擬鑒定練習】後麵,進度條顯示著【完成度:70%】。
一行提示浮現:【任務結算中……評價:鑒定基本準確,對器物”場”的感知初步應用,處理方式符合安全準則。
獎勵發放:福緣點x5。
當前福緣點:18。】
五個點。
沈眠看著那緩慢增長的數字,心裏算了算離解鎖下一個技能或兌換基礎護身符還差多少,輕輕歎了口氣。
不容易,但總歸是在前進。
她又想起那位陳老溫和卻難掩銳利的眼睛,想起那張簡潔的名片,還有手機裏周旭那條已經爆上平台熱搜、充斥著火藥味的挑戰視頻。
視頻裏,周旭誌在必得的笑臉和他身後博古架上那些精心準備的“問題器物”,像一片沉沉的烏雲,壓在幾天後的直播日程上。
沈眠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臉頰,對著窗戶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小聲嘀咕,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某種無聲的誓言:“不能給師父丟人……也得對得起”D”大哥送的那些東西。”
她拉過那本邊緣磨損的筆記本,翻開,借著台燈暖黃的光暈,開始一頁頁仔細翻找起來。
紙頁泛黃,上麵是師父遒勁的毛筆字,記載著風水堪輿、器物鑒別的古老法門,其中零星提到“血沁”、“土沁”的成因,以及某些特殊環境下,器物可能“留痕”、“附氣”的隻言片語。
台燈的光將她伏案的側影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長長,安靜而專注。
夜市的喧囂、係統的提示、陳老的邀請、周旭的挑釁……種種紛雜被暫時隔絕在這一方小小的光暈之外。
隻有筆尖偶爾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她平穩的呼吸。
直到一陣突兀的手機震動,打破了這份沉靜。
屏幕自動亮起,推送的新聞標題夾雜著大量閃爍的“爆”、“沸”圖標,粗暴地闖入她的視線。
沈眠的目光從古籍上抬起,落向那片刺眼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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