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05 更新時間:26-07-19 10:19
那感覺轉瞬即逝,像蛇信子在後頸舔過,又像冰針刺入太陽穴的一瞬。
周旭猛地睜開眼,四下張望。
會館內一切如常,助理正低頭核對流程單,燈光柔和,空氣裏漂浮著淡淡的檀香。
他皺了皺眉,抬手揉了揉發緊的眉心,將那點莫名的不安歸咎於午後的倦意,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下午兩點,城西老街深處。
青石板路被初秋的陽光曬得微暖,兩邊是斑駁的灰牆和爬滿藤蔓的老式木門。
若非熟人引路,很難想象這片古舊的民居深處,還藏著一處不掛牌匾的私人茶室。
沈眠跟著陳老穿過一條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門前停下。
陳老推開門,裏麵別有洞天。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極為雅致,青磚鋪地,角落裏一叢修竹,石桌上擺著一盆虯曲的老樁鬆柏。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舊木頭特有的、沉穩的氣息,像是一腳踏入了與外麵喧囂都市截然不同的時空。
”來了?”陳老衝她點點頭,”進來吧,老朋友們都到了。”
沈眠跟著他走進正屋。
屋內光線柔和,一扇雕花木窗半開著,窗外是院中那叢竹子,風過時沙沙作響。
紅木茶案上,紫砂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嫋嫋白煙將屋內熏得溫潤。
案旁坐著兩位老人,正低聲交談。
一位身材清瘦,穿著藏青色對襟褂子,頭發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鼻梁上架一副金絲邊眼鏡,神態儒雅;另一位則略微富態,圓臉,穿一件灰色中式棉麻衫,眉眼間帶著幾分笑彌勒般的和氣。
見沈眠進來,兩人同時抬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好奇。
”老陳,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姑娘?”儒雅的那位推了推眼鏡,聲音溫和,”看起來倒是比視頻裏還要小些。”
”小沈,這位是鄭老,”陳老介紹,”那位是錢老。
都是我的老朋友,玩了一輩子東西,比我還挑剔。”
”鄭老好,錢老好。”沈眠乖巧地點頭,手心微微出汗。
她能感覺到,兩位老人打量的目光雖然沒有惡意,卻像兩把精細的尺子,正在丈量著什麼。
”坐吧,別緊張。”圓臉的錢老笑嗬嗬地招呼,親自給她倒了杯茶,”老陳說你眼力不錯,今天我們幾個老家夥帶了幾件小玩意兒,你幫著掌掌眼。”
沈眠雙手接過茶盞,小聲道謝,抿了一口。
茶湯入喉,是武夷岩茶特有的岩骨花香,回甘綿長,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舒緩了些。
鄭老從身後的一個藍布包裹裏,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樣東西,一一擺在案上鋪好的絨布上。
第一件,是一片巴掌大的瓷片。
胎質灰白,釉色青中泛黃,內壁有一道流暢的兔毫紋,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銀光。
”看看這個。”鄭老把瓷片推到沈眠麵前。
沈眠小心地拿起,入手輕薄,邊緣有明顯的斷茬,是殘片無疑。
她翻過來看底足,足牆較淺,削得利落,胎土細膩。
”是建窯的東西,兔毫盞。”她斟酌著說,指腹輕輕摩挲著斷麵,”看胎質和釉色,應該是……宋代?”
”具體點?”鄭老追問,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眠有些卡殼。
她知道這是建盞,師父的筆記裏也有提到,但要精確定年,光靠胎釉判斷,她還拿不準。
宋早期和宋中晚期的燒製工藝有細微差別,這需要大量實物上手才能積累出感覺。
她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我能看出是宋代建盞,但具體是早期還是中晚期……不敢確定。
胎質很細膩,釉光也潤,感覺像是偏中期的?
但我不敢打包票。”
鄭老沒說話,隻是微微點頭,示意她繼續。
沈眠又仔細看了看那片瓷片,指尖在釉麵上緩緩劃過。
忽然,她動作一頓。
一種很淡、很寧靜的感覺,從瓷片上傳來,像是舊書頁翻動時揚起的微塵,又像深山古刹裏被陽光曬暖的石頭。
那感覺讓她想起清微觀後山那片竹林,午後陽光透過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整個世界都靜下來。
”這瓷片……”沈眠輕聲說,語氣裏帶著點不確定,”感覺很安靜。
像是曾經被一個……很喜歡它的人,在很安靜的環境下,用了很久。
沒有那種被轉手倒賣的浮躁氣,倒像是從文人書房裏傳出來的。”
她說完,有點不好意思地抬頭,”這隻是我的感覺,不一定準……”
鄭老和錢老對視一眼,目光裏都閃過一絲訝異。
”這盞片是我二十年前從福建一個老藏家手裏收來的,”鄭老緩緩開口,”那位老先生是做學問的,一輩子好茶好盞,這殘片據說是他祖上留下的,一直放在書房案頭當鎮紙。”
他頓了頓,看沈眠的眼神多了幾分認真:”小姑娘,你剛才說的”安靜”、”文人書房”,倒是意外地貼合。”
沈眠鬆了口氣,悄悄在心裏給係統點了個讚。
第二件,是一隻小巧的銅爐。
三足兩耳,爐身渾圓,皮殼深沉,是那種被煙火熏燎多年後才能形成的、溫潤如玉的熟舊感。
沈眠上手,銅爐沉甸甸的,入手有一種溫熱的錯覺,像是被陽光曬過,又像是剛從香案上取下。
”明代宣德爐?”她看著底部隱約可見的”大明宣德年製”六字楷書款,有些遲疑。
”你看是不是真的宣德爐?”錢老笑**地問,眼裏帶著點考校。
沈眠仔細看了又看。
銅質細膩,包漿厚重,款識規整……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試著用指尖輕叩爐壁,聲音清越,卻不夠悠長,少了點古銅應有的渾厚。
”我說不準,”她誠實地搖頭,”造型和款識都對,但手感和聲音……總覺得有點”新”,不像是傳了幾百年的老東西。”
”好。”錢老點點頭,沒有評判,隻示意她繼續。
沈眠再次感受那股溫熱感。
這次更清晰了——暖,但不燥,像冬日壁爐旁的舒適溫度,讓人放鬆,甚至有點昏昏欲睡。
”這爐子,”她斟酌道,”應該是被人用香火養了很久,所以摸著特別溫潤。
像是被供在佛堂或者茶室,天天焚香熏著,所以帶著股”暖意”。
不是新東西那種賊光,是真的被時間和煙火慢慢養出來的氣韻。”
錢老聞言,撫掌大笑:”好一個”暖意”!
這爐子是我八十年代收的,當時賣家說是宣德本朝的,我看著也像。
後來找人做了檢測,銅質成分對不上,應該是清中期仿的。
但你說得沒錯,這爐子後來一直放在我老伴的佛龕裏,燒了二十多年的香。”
他看著沈眠,眼裏滿是讚賞:”小姑娘,你對”氣”的感知,確實有幾分門道。”
沈眠被誇得有點臉熱,低頭喝了口茶。
第三件,是一隻青釉小瓶。
瓶身瘦長,釉色青翠,表麵布滿細碎的開片紋,底部有”大清雍正年製”六字篆書款。
沈眠上手,瓶身輕薄,釉麵光潔,開片自然,從工藝和造型看,像是一件不錯的清代仿哥釉器。
她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胎質、釉色、款識都挑不出明顯毛病。
但這瓶子給她的感覺,卻有點奇怪。
不是茶盞的寧靜,不是銅爐的溫潤,而是一種……刻意的、用力過猛的”精致感”,像一個人明明很緊張,卻要裝出雲淡風輕的樣子,笑容標準,儀態完美,但就是透著股不自然。
”這是雍正仿哥釉,”沈眠斟酌道,”工藝很好,開片也漂亮,但……”
她停了停,想找一個更準確的詞來形容那種”浮誇感”。
”但總覺得有點”端著”?”她試探著說,”像是太想表現自己是件好東西,反而顯得刻意了。”
鄭老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這瓶子是幾十年前從一個沒落大戶手裏流出來的,當時賣價不菲,說是家傳精品。
後來輾轉到我手裏,我也覺得不錯,直到前幾年,有位故宮的老專家來我這兒喝茶,一眼就看出這瓶子是民國高仿。”
他輕輕敲了敲瓶身,”你看這開片,紋路太規整,太漂亮了,反而失了真品那種渾然天成的隨機感。
仿的人手藝確實好,但好得”過頭”了。”
沈眠恍然大悟。
原來她感覺到的”浮誇”,是這個意思。
最後,鄭老又從包裹深處取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絨布上。
那是一隻青花香爐。
比銅爐小一圈,敞口,鼓腹,三矮足,通體繪纏枝蓮紋,青花發色濃豔,筆觸流暢,底部有”大清康熙年製”六字楷書款。
造型規整,釉麵瑩潤,乍一看是件不錯的康熙民窯精品。
沈眠伸手拿起。
入手溫潤,胎體致密,青花暈散自然。
但就在她指尖觸到爐身的瞬間,眼前的係統麵板忽然輕微閃爍了一下。
【檢測到微弱陰性殘留。
建議開啟靈視(基礎)探查。
消耗福緣點x1。】
沈眠心頭一動,猶豫了一秒,還是悄悄開啟了靈視。
視野恍惚了一瞬,再清晰時,她看見香爐表麵,纏繞著幾絲極其淡薄的黑色氣息,像被水稀釋過的墨汁,若隱若現,隨時可能消散。
那氣息冰涼,帶著一種陳腐的、潮濕的底味,像地窖深處被遺忘了很久的舊物。
沈眠定了定神,斟酌著開口:”這爐子……造型規整,青花發色也好,但總覺得有點”虛”,不像長時間供奉香火的東西,倒像是……”
她頓了頓,沒敢直接說”陰氣”,換了個更委婉的說法。
”像是後來被人刻意”養”出來的包漿?
感覺底下壓著點什麼,不像是幹淨的老東西。”
話音落下,屋內安靜了一瞬。
鄭老和錢老對視一眼,眼裏同時浮現出驚訝。
”小友好眼力!”錢老率先開口,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這爐子是早年從盜墓賊手裏截下來的,出土後清理幹淨,又在廟裏放了幾年除晦,沒想到還能被你看出底子不”淨”。”
鄭老也微微頷首,看沈眠的目光徹底變了。
不再是考校,而是認可。
沈眠悄悄鬆了口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攥,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觸碰香爐時那一絲冰涼的觸感。
茶過三巡,錢老和鄭老去了院子裏賞竹,屋內隻剩下陳老和沈眠。
陳老給沈眠續了杯茶,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小沈,周旭那三件東西,我托人打聽了一下。”
沈眠身子微微前傾,神情專注。
”第一件,是件開門貨,真品,明代青花梅瓶,傳世有序,記錄清晰,沒什麼貓膩。”陳老豎起一根手指,”這東西是擺出來做樣子的,讓你看到他的”誠意”,也給觀眾一個錨點——隻要這一件你斷對了,後麵兩件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第二件,是件高仿,出自景德鎮一個做舊高手之手,手法極其老道,連圈裏一些老人都未必一眼能看出來。
這件是陷阱,故意刁難你。”
陳老豎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凝重:”最難的是第三件。
我打聽到的風聲是——一塊血沁古玉,螭龍佩,來路不太幹淨。
經手過的人,都出了點事。”
沈眠的瞳孔微微收縮。
”出了什麼事?”她問。
”具體我還不清楚,”陳老搖搖頭,”但前幾任主人,要麼生意忽然垮了,要麼身體急轉直下,要麼家人接連出事。
最後一個,據說已經進了醫院,到現在還沒出來。”
茶盞裏的茶湯微微晃動,映出沈眠驟然繃緊的臉。
”你到時候,穩住心神,按你自己的方法來。”陳老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我們幾個老頭子,也會在線看著。”
沈眠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您,陳老。”
陳老擺擺手,忽然又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這行當水深,真真假假,人心比東西更難辨。
但你有樣東西很難得——”誠”。”
他看著沈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鑒物,有時候也是鑒心。”
傍晚六點,渡世傳媒大樓。
頂層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外,夕陽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紅。
裴渡靠在椅背上,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張茶室的監控截圖——沈眠坐在案前,低頭凝神看著手中的青花香爐,側臉專注而沉靜。
助理站在辦公桌對麵,低聲彙報:
”周旭那邊確認了,第三件物品是一塊血沁古玉,螭龍佩,來源是東南亞某私人收藏家,經手記錄模糊。
前三位持有者分別在持有後三個月內遭遇意外,非死即傷。”
裴渡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
助理繼續道:”我們已經安排人接觸其中一位尚在康複的持有者,拿到了部分證詞和醫療記錄。
另外,聯係了三位在收藏界有公信力、且對玄學持開放態度的老先生,其中兩位表示願意在必要時通過官方渠道發聲。”
”嗯。”
裴渡淡淡應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那張照片上。
”輿論控製呢?”
”周旭那邊雇的水軍頭目阿彪,底細已經摸清了,幾個關鍵節點都安排了人盯著。
另外,幾個平台的直播推薦位也打點好了,確保直播流暢通,不會被惡意切斷或限流。”
助理頓了頓,補充道:”如果周旭那邊在現場搞什麼小動作,我們的人也能第一時間介入。”
裴渡沒有說話,隻是伸手,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照片放大,沈眠捏著香爐的手指纖細而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他盯著那雙手看了幾秒,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明天下午,”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我親自去現場。”
助理愣了一下:”裴總,您親自……”
”有些東西,”裴渡關掉屏幕,靠回椅背,眼神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光,”需要我親眼看著,才放心。”
晚上八點,沈眠回到出租屋。
她將陳老借給她的幾本專業圖錄小心地放在桌上,翻開其中一本,借著台燈的光仔細閱讀。
圖錄是八十年代出版的,紙頁泛黃,但印刷清晰,每一件器物都配有詳細的尺寸、來源、鑒定要點。
沈眠一頁頁看過去,指尖劃過那些黑白照片,將白天在茶室裏上手的感覺與書上的知識一點點印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城市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彩色的光痕。
沈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合上圖錄,拿起手機。
屏幕上,周旭那條挑戰視頻的熱度仍在攀升,評論區依舊充斥著各種嘲諷和謾罵,但也開始出現一些不同的聲音——
”看了沈眠以前的直播回放,好像真有點東西?”
”周旭這次搞得這麼大,萬一輸了可就尷尬了。”
”坐等明天打臉,不管誰打誰的臉。”
沈眠沒有細看,直接退出頁麵。
她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角落的時間上。
22:17。
距離明天下午三點的對決,還有不到十七個小時。
沈眠深吸一口氣,將手機反扣在桌上,重新翻開筆記本,開始最後一次梳理師父留下的鑒古口訣。
台燈的光暈裏,她的側影安靜而專注,隻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市另一端,”雲棲雅集”藝術會館的主廳內,周旭正站在那張鋪著黑色絲絨的展台前,最後一次檢查明天要用的三件東西。
燈光被調得明亮而刺眼,三台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三隻沉默注視的眼睛。
周旭的目光落在最後那隻明黃色錦緞包裹的錦盒上,嘴角微微勾起。
他沒有打開。
隻是伸出手,在錦盒表麵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撫什麼沉睡的、不安分的東西。
盒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無聲地回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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