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55 更新時間:26-08-13 08:01
他太投入了。窗外天色從灰藍變成墨黑,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圖書館裏的燈換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最後隻剩下零星幾個學生還伏在桌上。
沈瀾把那道題推了三遍不同的路徑,終於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出一個完整的合成流程圖,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他的手腕都有些酸了。
他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手表——十一點四十。
沈瀾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賽事基地宿舍有門禁,十一點關門。他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靜悄悄的圖書館裏劃出一聲響亮的摩擦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了好幾秒。
他把書匆匆歸位,抱著自己的筆記本和筆袋快步往外跑,穿過走廊衝下台階,推開圖書館的玻璃門衝進春夜寒冷的空氣裏。
宿舍樓就在兩百米外,沈瀾跑過去的時候看見那扇鐵門已經關得嚴嚴實實的了,門鎖上的掛鎖泛著冷白的光。
他站在鐵門前喘氣,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在路燈下,回頭看了一眼宿舍樓上那些亮著燈的窗口,五樓他房間的燈還亮著。
他掏出手機給室友發消息,打了兩個字又刪掉。室友大概已經睡了,況且就算醒著也沒辦法從五樓下來給他開門。
他又翻了一遍通訊錄,賽事組委會的聯係人他存了,但這麼晚打電話過去隻會顯得自己冒失又麻煩。
他在鐵門前麵站了五分鍾。春夜的風冷得刺骨,他隻穿了件不算厚的針織衫,外套留在宿舍忘了拿出來。風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脊背爬下來,冷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宿舍樓旁邊有一排供學生休憩的長廊,半敞開的,有頂但三麵透風。沈瀾走到長廊最裏麵靠牆坐下,把腿蜷起來,雙手攏進袖子裏,縮成很小的一團。
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水泥地上,孤零零的,像一筆被誰隨手畫在那兒的墨痕。
他開始數時間。數著自己打了幾次噴嚏,數著隔壁宿舍樓有哪間窗戶的燈關了,數著冷風從哪個方向吹過來最能鑽進骨頭縫裏。
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照見他凍得有些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嘴唇。
他想給祝南山打電話。拇指懸在通訊錄那個名字上麵懸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按下去。那個時間祝南山大概也睡了,公安大學的宿舍早上還要跑操,他不想吵醒他。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把臉埋進膝蓋裏。冷風從長廊外麵卷進來,帶著早春枯枝和濕泥土的氣息,灌進他的衣領和袖口。
他的腳趾在鞋裏慢慢凍得沒了知覺,手指縮在袖子裏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四個月牙形的凹痕。
後半夜的時候風小了一些,但溫度似乎更低了。沈瀾迷迷糊糊地閉了一會兒眼,又猛地驚醒——太冷了,冷到他幾乎以為自己睜不開眼皮。
他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路燈的光在眼裏晃成一片模糊的暖黃色,他眨了眨眼讓視線聚焦,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淩晨四點半。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
他把手機攥在手裏,掌心的那一點溫度很快被凍涼了,冰涼的金屬殼貼著皮膚,冷得他指尖發麻。
他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重新把臉埋進膝蓋裏,這次他沒有再試圖睡了,就那麼蜷著,數著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呼吸和胸腔裏那顆跳得有些發虛的心髒。
天蒙蒙亮的時候長廊外麵的地麵覆了一層薄薄的霜。沈瀾站起來的時候腿麻得幾乎站不住,踉蹌了兩步扶住了廊柱才穩住身體。
他的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腦袋裏嗡嗡響著,耳膜上像堵了一層棉花,什麼聲音都聽不真切。
宿舍樓的門在六點準時開了。沈瀾拖著發僵的腿走進去,爬了五層樓回到房間。室友還在睡,打著輕微的鼾。
他把凍得冰涼的鞋脫在門口,穿著襪子踩在地磚上,腳底接觸到的每一寸都是冷的。他鑽進被子裏,把整床被子裹在身上,蜷成一團,上下牙關磕碰著發出細碎的顫音。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發燙。腦袋裏那層棉花越來越厚,耳邊的嗡鳴聲蓋過了所有其他的響動。眼皮沉得撐不開,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最後一個念頭是,今天的競賽模擬他可能去不了了。
再醒來的時候是被室友搖醒的。室友那張圓臉湊在他上方,表情有些擔心:“沈瀾?你怎麼了?你發燒了,都十點了,你今天不是有模擬賽嗎?”
沈瀾想開口說話,喉嚨裏像塞了一團砂紙,發出的聲音嘶啞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幾點了?”
“十點十分,燒的不輕啊,臉都燒紅了。昨晚你幹嘛去了。”
沈瀾撐著手臂想坐起來,但手臂軟得像麵條,使不上力。他重新跌回枕頭裏,閉了閉眼,又睜開。窗外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刺得他眼睛發酸。
室友已經把手機遞到他麵前了:“先給吳老師打個電話吧,你這個樣子肯定去不了了。”
沈瀾接過手機,找到吳建豪的電話號碼,撥出去的時候手指還在抖。電話接通之後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吳老師……咳咳咳……我發燒了。”
那邊吳建豪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什麼?怎麼回事?你在宿舍?”
沈瀾簡短地解釋了一下昨晚在圖書館複習晚了被關在門外的事,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後吳建豪歎了口氣:“你就不能注意點自己,行了,今天你好好休息,我幫你去跟組委會請假。燒退了再說。”
電話掛斷之後沈瀾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縮回被子裏。室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床頭櫃上,“你睡會吧。”
說完就重新坐回自己的桌邊去了。
但沈瀾沒能安穩地睡多久。門被敲響的時候他剛迷迷糊糊合上眼,室友去開了門,外麵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個學長在嗎?吳老師讓我過來看看。”
徐覓夏。她也一起來參加了聯考競賽,不過參加的是英語競賽。
沈瀾從被子裏探出半張臉,看見徐覓夏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藥和體溫計。
她走進來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看了沈瀾一眼,眉頭就擰起來了:“臉都燒成這樣了啊,多少度?”
”不知道。”沈瀾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徐覓夏把體溫計遞給他讓他夾在腋下,然後坐在床邊等結果。
等的時候她瞥了一眼沈瀾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上麵是祝南山發來的消息:【今天模擬賽加油。】
她的目光在那條消息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五分鍾後體溫計響了,徐覓夏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臉色變了變:“學長!三十八度九,你昨晚是在外麵凍了一宿嗎?”
沈瀾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不是吧。”
徐覓夏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站起來,把退燒藥和熱水放在沈瀾夠得著的地方:“先吃點藥吧,你再睡會,我出去給吳老師打個電話告訴他你的情況。”
她走出門去之後,沈瀾把藥吃了,重新倒回被子裏。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祝南山發來的第二條消息:【考完給我回個電話。】
沈瀾看著那行字,手指抬起來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最後隻打了兩個字。
QQ:【好的。】
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閉上眼,昏昏沉沉地跌進了睡眠裏。
睡的正沉的時候吳建豪又打來了一個電話來問他的情況,沈瀾接了。
“喂?沈瀾啊你好點沒啊。”
沈瀾的聲音依舊沙啞:“好點了吳老師。”
沈瀾整個人還是昏昏沉沉的,根本聽不清自己說了些什麼。吳建豪又說:“要不問問祝南山方不方便去照顧你一下?我跟你們那老師說一聲。”
沈瀾立馬精神了,“不不用了吳老師,就一點小感冒,我發發汗就好了您別告訴他。”
要是祝南山知道了這事不知道得急成什麼樣,說不定以後還會把這件事當成典型案例,掛在嘴邊侃侃而談。
吳建豪隻好作罷,歎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
他以為自己能瞞住祝南山的,但他低估了徐覓夏。
上午徐覓夏從他宿舍出來的時候就給祝南山打了個電話。祝南山接起開的時候還有些差異,他跟徐覓夏有些交集不假但不多,存了號碼也是上次聊沈瀾的時候順便加的。
電話接通之後徐覓夏沒有寒暄,直接開了口:“那個你有時間嗎,學長發燒了。說是昨晚在圖書館複習太晚被關在宿舍樓外麵,凍了一宿,今天燒到三十八度九。”
祝南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短的一瞬。那種沉默不是愣住,而是一種壓抑得幾乎能聽見冰層裂開的聲音。然後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低而穩:“他在哪?”
“還在宿舍,位置我發你。”
“謝謝。”
祝南山到蒲川師大的時候是一個小時後。他沒有跟任何人說,直接請了下午的訓練假,打車從公安大學校區趕到師大。
春日的風灌進車窗吹得他頭發亂糟糟的,他坐在後座上,膝蓋上擱著背包,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包帶的邊緣,指節泛白。
他在宿舍樓下被宿管阿姨攔住了。祝南山報出了沈瀾的房間號和姓名,又報了自己的姓名和學校,說自己是他的家屬來照顧生病的同學。
宿管阿姨看了他兩眼,大概被他一身警校生的氣質鎮住了,又核實了一遍信息,最後放他上去了。
五樓走廊安靜得出奇。祝南山敲了敲沈瀾的房門,開門的是一張陌生的圓臉,男生看著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讓開了路:“你是……”
祝南山視線略過他,往他身後掃視了一圈:“我是沈瀾家屬,來看看他。”
室友連忙讓開:“哦哦,剛好我有事要出去一下,請進。”
祝南山點了點頭走進房間。宿舍不大,兩張床靠牆擺著,沈瀾縮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張臉。
他的臉頰燒得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有些幹裂,呼吸又淺又急,睫毛安靜地垂著,在眼底投出兩小片陰影。
祝南山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沈瀾那張燒得發紅的臉和微微蹙著的眉心,胸口那個原本就繃著的地方猛地縮緊了。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沈瀾的額頭,掌心下麵燙得像捂了一團火。
沈瀾被觸碰弄醒了,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視線聚焦在祝南山臉上的時候,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你怎麼來了?”
“你說呢。”祝南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在床邊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伸手把沈瀾額前被汗黏住的碎發撥開了一些,“徐覓夏給我打的電話,燒成這樣還想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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