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38 更新時間：26-08-17 08:01
“吃飯，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宋洇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率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沈瀾碗裏，又轉頭招呼祝南山，“老祝你少喝點，回頭喝多了又上臉。”
“我上臉也沒人看。”祝敬廷喝了幾杯，臉頰果然已經開始泛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根，薄薄一層粉。
宋洇瞪了他一眼，又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菜：“說什麼呢？南山看，我看，小瀾也看。喝多了醉醺醺的難看死了。”
祝敬廷低低笑了一聲，沒反駁。
餐桌上的熱鬧是從宋洇開始聊沈瀾高一開始的。她喝了半杯，話匣子就開了，從沈瀾第一次來家裏吃飯說起——那是個秋天，沈瀾穿了件藏藍色的校服外套，坐在餐桌上拘謹得隻夾麵前那盤青菜，宋洇給他夾排骨他道了三次謝。
說到後來沈瀾高二寒假來家裏住的那幾天，宋洇用他的被套洗了三次才晾幹，曬在院子裏被風卷跑了，祝敬廷爬牆去鄰居家撿回來的。
“叔叔爬牆？”沈瀾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偏頭去看祝敬廷。
祝敬廷正喝酒，被點到名喉嚨裏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才穩住，麵不改色地嗯了一下。宋洇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你不知道你叔叔多厲害，那年都五十了，蹭蹭爬上牆頭把被套拽下來，下來的時候還把褲腿刮了個口子。”
“褲子不是後來縫上了。”祝敬廷低聲辯解了一句。
“縫上了那也是你爬牆扯破的。”
祝南山在旁邊接了句話：“我爸翻牆這是兒你念叨了三年了。”
“你爸一年到頭做過幾件能念叨的事？”宋洇拿筷子敲了一下祝南山的碗，“就你爸這悶葫蘆性子，這輩子幹過最出格的事就是爬牆給你對象撿被套。”
“媽。”祝南山耳朵也有點紅了，“你喝酒上頭了。”
“沒有，你媽千杯不醉。”
沈瀾聽著宋洇中氣十足的嗓門在餐桌上方嗡嗡地響，扯了扯祝南山的衣角，勸大家少喝一點。
祝南山拍了拍他叫他安心，說難得家裏這麼高興一回。沈瀾低頭扒拉一口米飯。熱騰騰的，裹著排骨的醬汁在舌尖化開。
他的視線在餐桌前掃了一圈，宋洇小的眼角全是細紋還在不停說話，祝敬廷端著酒杯偶爾附和一句祝南山被**懟得低頭吃菜耳根泛粉。灶台上的砂鍋還冒著細小的熱氣，客廳的電視開著但音量調小了，正放著某個綜藝節目的背景音。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暖融融地裹著他。他覺得自己像一顆被剝開的橘子瓣，挨著另外幾瓣擠在同一隻掌心裏，暖的、滿的、安心的。
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他高興，沈瀾也跟著高興。
飯後宋洇和祝敬廷收拾桌子，把碗摞在一起往廚房端。沈瀾想幫忙，被宋洇一把推了出來：“去去去，我跟你叔叔兩個人忙活就夠了，今天你是主角，歇著去。”
“南山你帶小瀾出去走走消消食，別悶在家裏。”她又衝客廳喊。
祝南山已經靠在玄關穿鞋了，衝沈瀾揚了揚下巴：“走吧，出去轉轉。”
六月底的夜晚帶著夏天特有的溫潤。院子裏的月季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路燈底下泛著一層絨絨的柔光。
祝南山推開遠門走出去，沈瀾跟在他後麵，單元門合上發出一聲輕響，把屋裏的熱鬧和飯菜香都隔在了身後。
路燈的光從兩人頭頂落下來，在石板路上投出兩個並肩的影子，影子隨著他們走動的步伐時而分開時而交疊。
兩個人走了好一會都沒說話。夏天的夜風吧白天的燥熱吹散了大半，裹著路邊人家窗口飄出來的飯菜餘香的氣味。沈瀾走在祝南山右側，隔著一拳的距離，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碰到的那個瞬間觸感溫熱，像兩篇樹葉在風裏短暫地貼了一下又彈開。
走到老城區那座舊橋的時候，祝南山在橋頭停下了。橋下的河床在夏天終於有了淺淺的睡眠。兩岸的野菜也長到了膝蓋高，風一過就俯下身去又立起來。
沈瀾站在橋欄上，扶著冰涼的石柱，低頭看了一會水麵上那些破碎的月光。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些許青草香氣和潮濕泥土的氣味，拂在臉上溫溫的。
他站了一會，然後轉過身來麵對祝南山。從口袋裏摸出一個老式的MP3，還連著一副有線耳機，看上去是能錄音的那種。
沈瀾的手指在小小的按鍵上按了幾下，點開了一個音頻文件，然後把耳機的一頭遞到祝南山麵前。
“呐，我答應過你的驚喜。”沈瀾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在家偷偷錄的，錄了好幾遍，挑了一版自己覺得能聽的。”
祝南山低頭看著那個MP3，屏幕上那個音頻文件的標題隻有一個“沈”字，他抬起頭來看沈瀾，沈瀾沒看他，視線落在橋底下的水麵上，睫毛微微發顫，像是在等待什麼審判。
“你唱的？”
“嗯。之前用z站那個賬號問你喜歡什麼歌你也沒說，我就錄了一首我自己喜歡的。”
沈瀾的耳廓紅得更明顯了，“之前在學校廣播站聽過一次，那天下雨，我站在走廊裏聽完才走的，後來每次下雨都會想起來，歌詞……挺像我的。”
祝南山沒再問，他點了播放鍵，把耳機戴上。
前奏想起來的時候，暮色裏的橋頭安靜得出奇。隻有河水流動的細碎聲響和遠處某戶人家窗口隱約傳出的電視機聲在空氣裏漂浮著。
然後沈瀾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他唱的很好聽，雖比不上專業的歌手。每一個的發音都很清楚，有幾個地方的氣息不太穩，換氣的時候能聽見他細微的吸氣聲，讓整首歌帶上了一種沒有修飾過的笨拙和真摯。
祝南山站在橋頭聽著。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沈瀾的側臉，看著他的嘴唇看著他的嘴唇隨著手機的播放輕輕翕動，無聲地跟著唱。月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睫毛的弧度描得清晰，在眼底投出細細的一小片影。
他的鼻尖微微發紅——可能是緊張，可能是夜風，可能兩者都有。
歌放到副歌部分的時候，沈瀾唱了一句“這世間的風每吹過我一寸，就有一寸想寄往你的方向。”有一處小小的破音，祝南山沒忍住笑了一聲。
沈瀾立馬看過來。
祝南山把播放鍵按了暫停。橋頭重新安靜了下來，河水還在下麵流，月光還在水麵上碎著。
祝南山的眼睛實在好看，沈瀾的目光撞上他的時候又想躲，但忍住了，“大概……我說出要給你驚喜的第二天，我錄了幾十版，有一版到第二段的時候還唱哭了，廢掉了。”
“後來選了這版，雖然第二段那個轉折有點破音，但我覺得……”
“沈瀾。”祝南山打斷了他。
祝南山把MP3收進自己口袋裏，然後從外套的內側兜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東西。橋頭的路燈不太亮，但月光把那個東西映出了輪廓，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深藍色的，拿在他掌心裏，約莫兩指寬。
沈瀾的呼吸停了一瞬。
祝南山把盒子打開了。裏麵躺著一枚銀色的戒指，不是那種繁複華麗的款式，簡簡單單一個素圈，表麵有一道極淺的磨砂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
戒指的內側好像還刻著什麼，指示光線太暗看不清。
“這個……”祝南山把戒指從盒子裏取出來，捏在兩指之間，抬眼看著沈瀾，“你走的那年，我回了你之前在浦中的家裏找，搬的還挺幹淨。隻在你臥室床頭櫃裏找到了一堆小刀片。”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戒指的內側那道刻痕：“我拿走了。”
沈瀾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我找了人把刀片都熔了，加了銀料重新打成了這個。”祝南山的聲音在夜風裏又輕又穩，“就是覺得……這些東西上說不定有你身上的血，我就想把它留在身邊。後來打成了戒指，找人在裏麵刻了一行字。”
他把戒指朝沈瀾的方向舉了舉，內側對著月光。沈瀾湊近去看，那行字刻得很小，但一筆一劃清清楚楚：“sayyouloveme。”
沈瀾整個人像被什麼溫熱的浪潮輕輕推了一下，眼眶裏的水光一下子盈滿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滑下來，落在橋欄的鐵鏽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點。
“你……”他的聲音碎了，哽在喉嚨裏，“你什麼時候做的？”
“找不到你之後的第二個月。”祝南山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隻剩半臂
“我那時候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想著至少留一個東西。後來你回來了，這個就一直放在我宿舍櫃子最裏麵，我總拿出來看，就是沒敢給你。”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
他記得那段時間自己的負麵情緒總是很多，但他不敢表現出來，一直忍著。
衛葒的施壓和辱罵，讓他覺得像是每天背負著罪名和千噸巨石生活，他變得不太正常對待一些感情和事也變得麻木。
隻有疼痛能讓他有片刻的清醒，為了不落下學習，他常常傷害自己。刀片是他放的，後來忘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裏那枚戒指，銀色的光澤在他指間流轉：“你知道你的謊言很笨拙嗎？騙騙別人就算了，你覺得能騙過我媽？”
祝南山啦過他的手，把那枚戒指緩緩套進他的無名指上，銀色的圈沿著指節滑到底，貼著皮膚的觸感也是涼的，但涼過之後就開始慢慢被體溫焐熱，變得溫溫的服帖。
沈瀾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素淨的銀色指環。月光映在戒指的磨砂表麵上，泛出一圈柔和的、啞啞的光。他的拇指輕輕轉了一下戒指，感覺到內側那行刻字的微微凸起。
“南山。”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
“你這個驚喜……簡直比我的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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