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885 更新時間:26-08-08 09:36
顧皓晨失約的第一天,何欣宇沒有在意。
周五晚上,他們原本約好了一起吃飯。顧皓晨提前和他說,攝影棚新到一批燈光設備,調試完就過來。
何欣宇在自己的工作室裏等。
從七點半,等到八點,又等到八點半。
手機終於亮了。
顧皓晨:「抱歉,燈還沒調好,今晚可能不行了。」
何欣宇回了一個字:「好。」
他關掉工作室所有的燈,慢慢下樓。街邊老王的五金店早就收攤了,空空蕩蕩的。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便利店買了一個三明治,一個人回家吃掉。
他安慰自己,顧皓晨最近太忙,壓力大,失約很正常。
手機裏存著那條關於顧家聯姻的新聞,他沒有點開,也沒有追問。
他信顧皓晨。
失約的第三天,周日,何欣宇終於覺得不對勁。
顧皓晨說下午會來工作室找他。
何欣宇兩點就開始等,擦幹淨工作台,歸置好所有工具,把白板上的待辦事項一條條劃掉,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等。
等到四點半。
消息進來。
顧皓晨:「臨時有個客戶,改天吧。」
何欣宇手指懸在屏幕上,打了五個字——「什麼客戶?」
頓了頓,又全部刪掉。
他不想像在查崗,也不想讓顧皓晨覺得他多疑。
最後依舊隻回:「好。」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抬眼看窗外。六月的梧桐葉綠得發亮,層層疊疊掛滿枝頭。
他忽然想起顧皓晨曾經在天台說的話:「梧桐是最決絕的樹,說落就落,一片不留。」
可現在是盛夏,樹葉固執地掛著,風吹不動,遲遲不肯落。
他攥著鉛筆試圖靜心繪圖,心裏亂作一團,筆下線條歪斜淩亂。幾番擦改無果,他索性擱下筆,倚著椅背閉目平複情緒。
手機驟然震動,他即刻抬手翻看,等來的卻隻是無關的快遞推送。何欣宇麵露落寞,倒扣手機,重新拾起畫筆。
轉眼到了顧皓晨失約的第五天。
何欣宇就近洽談完客戶,索性順路去往顧皓晨的攝影工作室,順手買了兩杯咖啡登門。推門而入,棚內隻剩兩名助理整理設備,並未瞧見顧皓晨的身影。
“請問顧總去哪了?”
助理應聲作答:“顧總外出了,說是赴一場私人約會。”
短短五個字重重壓在心頭。何欣宇將兩杯咖啡擱在辦公桌上,淡淡囑咐留給眾人飲用,而後從容轉身離開。他步履平穩如常,乘電梯走出寫字樓,盛夏毒辣的日光迎麵襲來,刺得他微微蹙眉。
兩杯咖啡各有心意,耶加雪菲適配顧皓晨的口味,加濃拿鐵則是自己平日的喜好,如今盡數留在了辦公室。
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打開顧皓晨的對話框,斟酌半晌反複刪減措辭,最終隻發送出簡短二字。
”在忙?”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顧皓晨回了。
”嗯。見客戶。”
何欣宇盯著對方口中“見客戶”三個字心緒沉沉,助理方才那句私人約會縈繞耳畔。他敲出質問的話語,又逐字刪掉,不願擺出查崗猜忌的姿態。
斟酌過後,他隻回複一個好字,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
車子挨著高大的梧桐樹停放,枝葉篩落零散光影,碎影鋪在車窗上,如同碎裂的網。他倚著車身抬眼望樹,風掠過枝葉,地上光斑搖曳不定。
往昔點滴湧上心頭:江邊相擁轉圈許下歲歲相伴的諾言,繡著字母G的圍巾,還有顧皓晨慵懶靠坐熟睡的模樣,一幕幕曆曆在目。
他相信顧皓晨。
但他開始覺得,有些東西正在變。
失約的第七天,顧皓晨終於來了。
夜裏九點,顧皓晨登門。偌大的工作室隻剩加班的何欣宇,熟悉的腳步聲拖遝遲疑,對方頓在門口片刻,方才推門而入。
“還沒下班?”
往日探望總會捎來吃食飲品,今夜他兩手空空。
何欣宇擱下筆:“差不多收尾了,吃過晚飯了?”
何欣宇“吃的什麼?”
顧皓晨“隨便將就了幾口。”
顧皓晨移步至桌邊,目光落在塗改淩亂的設計稿上。
顧皓晨“接新單子了?”
何欣宇“老客戶定製婚戒。”
聽聞二字,顧皓晨指尖微頓。
“款式構思是什麼樣?”他語聲低沉。
“采用不對稱男女戒,選用白金與玫瑰金打造,兩枚戒指外觀迥異,內裏紋路一致。”何欣宇簡略說著設計思路。
顧皓晨凝望著圖紙,指尖無序輕叩桌沿,心緒紛亂。
“構思很不錯。”他嗓音幹澀回道。
屋內隻剩台燈嗡鳴與街上車流聲響,何欣宇端詳著他憔悴的側臉,顴骨凸顯,眼底泛著倦色青黑。
何欣宇“你近來很累吧?”
顧皓晨“還行。”
何欣宇“你消瘦不少。”
顧皓晨“平日裏加班所致。”
何欣宇不再深究,起身從身後環抱住他。顧皓晨身軀驟然一僵,縱使漸漸鬆弛脊背,周身肌肉依舊緊繃,宛若瀕臨繃斷的弦。
”你身上沒有木質香調了。”何欣宇說。
”什麼?”
”你以前每次來,都會噴香水。木質香調,很淡,隻有靠近才能聞到。”
何欣宇將臉埋進他頸間吸氣,衣衫混雜著洗護清香、冷氣氣息,還裹挾著淺淡煙味。
何欣宇“你抽煙了?”
顧皓晨“今日應酬抽了一根。”
何欣宇“你向來不碰煙的。”
顧皓晨“現在偶爾排解壓力。”
何欣宇鬆開懷抱正視他,燈光下顧皓晨眼眸黯淡,再也沒有往日初見他時的熠熠神采,眼底堆滿疲憊與難言的愧疚。
“顧皓晨,你就沒有事想同我說?”
顧皓晨唇瓣翕動,心底萬般話語幾番湧上喉嚨,盡數強行壓下,神色愈發沉鬱。
“沒別的事,隻是連日身心俱疲。”
長久的對視讓顧皓晨心虛躲閃,佯裝打量桌上的圖紙。
“那你早些回去歇息。”
何欣宇“我送你返程。”
顧皓晨“不必,我自駕過來的。”
顧皓晨頷首動身走到門邊,轉瞬回眸一瞥。轉瞬即逝的目光裏尚存昔日的溫情,卻好似隔著一層薄玻璃,疏離又朦朧。
”何欣宇。”
”嗯。”
”晚安。”
房門閉合,走廊裏顧皓晨的腳步聲漸漸消散。何欣宇佇立桌前久久望著門板,心底泛起落差。往日顧皓晨道晚安總會綴上他的名字,如今隻剩單薄二字,疏離感撲麵而來。
他提筆繪製定製婚戒,落筆間卻不自覺畫出一對相配男戒,一白金一素銀,戒身內側盡數刻著G&H,正貼合二人手上的信物。回過神後,他將畫稿翻麵壓住。
往後十日,顧皓晨頻頻以忙碌推脫碰麵。借口加班,工作室卻漆黑無人;聲稱出外取景,同行攝影師動態卻顯露他留在本地;屢次許諾抽空相聚,次次被應酬打斷。
何欣宇未曾半句質問,每每隻回複一字好,將滿心疑慮悉數藏於心底,沉寂伏案作畫。
好友林清清前來探望,觀察許久點明端倪說道:
“你如今筆下線條愈發生硬。”
何欣宇“興許手部僵硬罷了。”
林清清“從前手僵線條依舊柔和,是你心事太重,落筆才緊繃拘束。”
何欣宇望向窗外暴曬發蔫的梧桐枝葉,默然不語。
林清清直言發問:“他依舊沒同你坦白聯姻的消息?”
何欣宇撚動小指的銀戒,半年朝夕佩戴,內裏G&H的刻紋被體溫摩挲淡化,印記日漸淺淡,唯有摩挲皮膚的粗糙觸感依舊清晰。
何欣宇”沒有。”
林清清”那你還信他?”
何欣宇”信。”
林清清”為什麼?”
窗外風吹翻動梧桐葉片,淺灰的葉背脈絡縱橫,仿若舒展的掌心。
“他未曾親口否認,我便願意相信他。一日不從他嘴裏證實聯姻新聞,我就篤定這份感情。”
林清清起身輕拍他肩頭,語氣悵然:“你變了。”
“何以見得?”
“從前你從不願僵持等候,遇事要麼求證要麼抽身,等待向來是你的軟肋。如今你執意耗著,既是等他坦誠,也是等著自己接受他抽身離場的結局。”
何欣宇無言,指尖下意識摩挲指間銀戒。
數日之後,六月末珠寶設計展如期舉辦,何欣宇的冬靄係列順利入圍獎項,幾番推脫無果,他隻得赴展。身上深灰西裝是昔日顧皓晨挑選的款式,從前向來由對方打理領帶,今日他反複嚐試三次,才勉強規整。
踏入會場,何欣宇一眼望見人群裏應酬周旋的顧皓晨。他身著精致成套西裝,談吐應酬遊刃有餘,模樣一如往昔,唯獨脖頸空蕩蕩,摘掉了那枚寓意歸處的項鏈。
”歸處”不在。
何欣宇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顧皓晨的脖頸處。對方領口微敞,鎖骨清晰,卻空蕩蕩的,那條歸處銀鏈已然不見。
他端著香檳立在角落,靜靜看著顧皓晨在會場裏應酬、敬酒、微笑、合影。一切舉止得體如常,唯獨少了那條獨屬於他的項鏈。
頒獎之際,何欣宇的《冬靄》係列斬獲銀獎。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從容起身登台,接過獎杯,對著話筒平穩致辭:
“謝謝。這個係列的靈感來自冬天的晨霧——冷灰色的基調裏,藏著一點暖色。感謝評委看到了那些暖色。”
他微微停頓,望向台下顧皓晨的位置。
“也感謝所有幫我看清那些暖色的人。”
待他下台,顧皓晨早已離席。旁人告知,他臨時接了一通電話,提前離場。
何欣宇將獎杯放在副駕,獨自驅車返程。途經兩人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櫥窗燈火溫暖明亮,靠窗座位上一對情侶親密相依,暖意融融,襯得他孤身一人的落寞愈發濃烈。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門,駛過了那個路口。
回到家,他把獎杯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沒有往裏拿。然後他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看到顧皓晨十分鍾前發了一條消息。
[恭喜。實至名歸。]
何欣宇久久盯著屏幕上的消息,[恭喜。實至名歸。]
字句客氣疏離,隻剩公事般的得體,褪去了所有親昵與溫柔。沒有掛念,沒有偏愛,隻剩冰冷客套的四字結語。
他反複打字、刪除,斟酌許久,最終隻發送出兩個字:[謝謝。]
發完消息,他靠著沙發,將手機貼在胸口閉目。微涼的手機殼漸漸被體溫捂熱,胸腔的心跳陣陣作響,沉悶又清晰。
他翻開與顧皓晨的聊天記錄,逐條看著往日的溫柔訊息:跨年夜的歲歲相伴、情人節的滿心歡喜、日常裏的思念牽掛、深夜歸家的細碎問詢。所有甜蜜過往都完好留存。
最後,他截下了這條生疏的祝賀消息,心底隱隱惶恐,或許往後,再無這般問候。
七月初的夜晚,何欣宇在工作室加班時,接到了顧皓晨的來電。
何欣宇“喂。”
顧皓辰“欣宇。”顧皓晨嗓音沙啞疲憊,帶著幾分酒後的倦怠,
顧皓晨“你在幹嘛?”
何欣宇“在加班。你喝酒了?”
顧皓晨“喝了一點。”
電話那頭一片空曠寂靜,氛圍格外沉鬱。
良久,顧皓晨輕聲開口:“何欣宇。”
何欣宇“嗯。”
顧皓晨“我今天跟我爸吃了頓飯,他問我,準備得怎麼樣了。”
指尖收緊,何欣宇低聲追問:“準備什麼?”
顧皓晨言語躲閃:“沒什麼,隻是公司瑣事繁雜。”
何欣宇望向窗外晃動的梧桐枝葉,憶起對方昔日所言梧桐葉落的決絕,盛夏枝葉依舊蔥鬱,二人之間的情意卻已然衰敗。
“顧皓晨。”
“嗯。”
“你從前說,從未後悔。”
“……沒錯。”
“那如今呢?”
聽筒陷入漫長死寂,何欣宇抬眼確認通話仍在接通。許久之後,顧皓晨沙啞緩慢出聲:“天台告白、江邊相擁、戒指鐫刻G&H,過往種種,我一概不曾後悔。”
何欣宇鼻尖泛酸,隱忍噙住眼底濕意:“那你為何閉口不談?”
“談什麼?”
“說出你心底藏著的事。”
短暫沉寂後,顧皓晨低聲呢喃:“我不敢。”
“不敢告訴我什麼?”
再度陷入凝滯的沉默,他艱澀吐出四字:“沒什麼,算了。”
話音落下,通話驟然切斷,聽筒餘下陣陣忙音。何欣宇凝望著屏幕上的名字,二人相隔一城,盡數將心事藏匿,誰都不願率先戳破僵局。
他執筆繪圖,心緒紛亂致使線條歪斜,索性放下鉛筆望向窗外,夏夜風聲凜冽,遠比深秋寒意刺骨。
步入七月中旬,顧皓晨回複消息愈發敷衍拖遝,往日隨時隨地秒回訊息,如今動輒隔數小時乃至隔日才簡短回複寥寥幾字。
何欣宇數次萌生致電質問的念頭,心底積攢無數疑問,想要追問聯姻新聞的真偽、家族帶來的逼迫,質問對方為何任由自己苦苦等候坦白。
但他沒有打。
每當想要撥通電話質問,過往的一幕幕便縈繞心頭:天台那句“你是光”,江邊抱著他轉圈的場景,刻下G&H時顧皓晨發抖的手指,還有他鄭重說出的:“不管發生什麼,你在天台上說的那個”好”,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回憶牽絆著他,一次次放下手機。他不願率先拆破現狀,不願顯露猜忌,固執等著顧皓晨主動坦白。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漸漸壓得他喘不過氣。
夜深之後,何欣宇做完婚戒整套設計稿,將圖紙發給客戶,起身推開窗戶。七月悶熱的夜風裹挾著梧桐與江水的氣息湧入屋內,街道商鋪盡數停業,唯有路燈靜默佇立。
他轉動小指上戴了半年的銀戒,日複一日的佩戴磨淺了內裏G&H的刻印。縱然紋路變淡,顧皓晨刻字時緊張忐忑的模樣,那句“被你折彎了”依舊牢牢印在心底。
他點開聊天記錄翻看二人近況:
他前日叮囑:[明天降溫,多穿點。]
顧皓晨隻回:[嗯。]
三天前他邀約:[我今天路過你那家咖啡店,耶加雪菲出了新豆,等你忙完一起去。]
這條消息遲遲沒有回複。
五天前他發問:[晚上有空嗎?老王那家出了新菜,想帶你去。]
得到的答複僅有一字:[忙。]
何欣宇倒扣手機倚靠椅背,想起林清清的話:
“你在等他,也是在等自己。等自己攢夠勇氣,去麵對他可能不會回來的結果。”
起初他不以為然,自認隻是等候顧皓晨吐露實情,無論結局如何他都願意接納。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自己實則一直在積攢接受分離的底氣。
窗外梧桐枝葉緊緊相依,葉片之間卻遍布縫隙,穿堂而過的清風盡數知曉其間空隙。正如他真切察覺到,他和顧皓晨之間已然生出裂痕,細微卻再也無法消弭。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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