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418 更新時間:26-08-25 10:22
燙金請柬送到的這天,已是何欣宇四處奔走求助的第三天。
他翻遍通訊錄,挨個聯係過往合作方,得到的答複如出一轍:資金緊張、項目改期、以後再談,句句都是敷衍的推脫。
工作室氣氛沉悶壓抑。小楊坐在對麵,一遍遍把滯銷的畫冊摞起又推倒,靠機械動作排解焦慮,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上午九點,木門傳來兩聲輕叩:篤,篤。
何欣宇以為是林清清,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個子不高,脊背繃得筆直,一身商務的疏離感,雙手捧著精致信封遞到何欣宇眼前。
商務助理:“何欣宇先生?”
商務助理:“我是宇豪珠寶商務助理,受樊總委托,專程給您送邀請函。”
信封用料厚重,燙金紋路精致,在昏暗樓道下泛著細碎金屬光澤。封麵上印著宇豪展翅仙鶴的logo,鶴眼嵌著碎鑽,一晃便閃出微光,貴氣十足。
何欣宇接過信封。助理微微欠身,轉身下樓,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腳步聲一步步遠去,消失在樓道拐角。
他站在門邊,指尖摩挲燙金鶴紋,紙張磨砂厚重。拆開信封,裏麵是一枚鶴形火漆印,羽翼舒展。
請柬不是打印件,是手寫的,短短三行:
「何老師,冒昧致函。宇豪珠寶有意與微光工作室展開品牌合作洽談。如蒙應允,請於本周五下午三點,至宇豪總部一敘。——樊淩」
字體修長有力,落筆重、收筆斂,分寸感極強,一如寫字人的縝密性格。
何欣宇低頭,把這幾行字反複看了三遍,心底翻湧。
小楊湊上前來,伸長脖子看清文字,不由得瞪大雙眼,倒吸一口冷氣,滿臉不敢置信。
小楊:“何老師!是宇豪珠寶?業內穩居前三的那個宇豪?”
何欣宇:“嗯。”
小楊:“他們……他們居然要跟我們合作?我們工作室這點體量,根本算不上什麼啊!”
何欣宇:“不是合作。”
何欣宇緩緩合上請柬,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點破了其中關鍵。
何欣宇:“是洽談,性質不一樣。”
小楊:“那我們要去嗎?”
何欣宇沒有立刻回應,將請柬妥善收進抽屜。指尖落在抽屜把手上,動作驟然停頓一秒。抽屜的絨布托盤裏,整齊擺放著七枚未完工的樣戒,空無一物的戒托靜靜陳列著,空洞的戒位,像七個靜待鑲嵌靈魂的空殼。
沉默片刻,他定了心神。
何欣宇:“去。”
周五下午三點,午後的陽光明亮刺眼。
何欣宇站在宇豪珠寶樓下,抬頭望向二十八層銀灰色玻璃寫字樓。幕牆映滿整片天空,冷白的反光刺得人眼暈。樓頂金屬仙鶴logo高高矗立,碎鑽鑲嵌的鶴眼在日光下閃爍,如同居高臨下的眼睛,裹挾著無形壓迫感。
他抬手理了理白襯衫領口,襯衫是昨夜熨好的,領邊**正式。他換下常穿的球鞋,取出壓箱底的正裝皮鞋,出門前仔細擦去灰塵,鞋底厚重,踩上去格外沉穩。
額前一縷碎發翹起來,他按了好幾次,一鬆手又彈起。幾番徒勞,他輕歎一聲,幹脆作罷。
大堂光潔明亮,大理石地麵光亮如鏡。穿深藍色套裙的前台微微欠身。
前台:“何先生,樊總已在二十八樓等候您,這邊請。”
前台引他到電梯口,按下二十八樓,退到一旁目送電梯門合上。
電梯裏隻有何欣宇一人。鏡麵映出他的身影:白襯衫配深灰西褲,頭發向後梳,唯獨那縷碎發倔強翹著。他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便移開目光。
樓層數字不斷跳動:1、11、20……緩緩向上。
緊張的老習慣又冒了出來,他用拇指不停摩挲食指骨節,摩擦到皮膚發紅發燙,才猛然回過神,強迫自己停下。
上一次這樣心神緊繃,是和顧皓晨天台攤牌的那晚。再更早,是顧皓晨第一次吻他的時候。
思緒回籠,他猛地收回手,插進西褲口袋,斂去所有慌亂。
電梯數字定格在28,清脆的提示聲響起,電梯門緩緩敞開。
走廊盡頭便是會議室,大門敞開著,視野通透。門口站著一位戴金絲眼鏡的年輕助理,見他走來,立刻欠身行禮,抬手做出邀請手勢。
周恒:“何先生,請進。”
何欣宇抬步走入會議室,最先湧入視野的是漫天傾瀉的天光。
整麵落地玻璃窗貫穿著整麵牆,午後三點的陽光盡數傾瀉進來,會議室亮得通透。窗外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冷白日光,像一片冰冷的金屬森林。光線太過刺眼,何欣宇微微眯眼適應。
他抬眼,看見主位上的樊淩。
樊淩穿一身深灰定製西裝,肩線利落挺拔,內搭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鬆開一顆扣子。他沒有靠向椅背,上身微微前傾,右手搭在一疊設計稿上,指尖捏著一支沒蓋筆帽的鋼筆,神態沉靜,強大清冷的氣場籠罩著整個房間。
聽見腳步聲,樊淩抬眼。
視線直直落定在何欣宇臉上,不四處打量,穿透力卻極強。眼眸漆黑,冷得像冬日封凍的湖麵,表麵平靜,底下深不見底。
樊淩:“何老師,坐。”
他嗓音低沉柔和,分量卻很重,字字都壓得沉穩。
何欣宇應聲,在他對麵坐下。
助理周恒走上前,放下一杯熱茶,退到一旁,翻開筆記本擺好記錄工具,端坐待命。
樊淩沒有多餘寒暄,直奔主題。
他垂眸低眼,指尖輕點桌麵最上方的圖紙,落點恰好對準一枚胸針設計稿。何欣宇一眼便認出,這是他大學時期的第一套原創作品——「孤星」。
當年這份設計完成後,被導師反複審視良久,最終隻留下四字評語:太過冷情。
時隔多年,他早已以為無人記得這份青澀又孤僻的作品,更不會有人再度翻起。
樊淩:“你去年為宇豪子品牌設計的那套配飾,雕蠟工藝的細節處理很出彩。”
樊淩語氣平直,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客觀點評著過往作品。
樊淩:“但整體風格過於保守穩妥,刻意迎合市場,這不是你的真實水平。”
何欣宇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微微蜷縮,心緒微瀾。
何欣宇:“那是定向商業款設計。子品牌主打大眾市場,首要要求便是穩妥不出錯,不能過於張揚小眾。”
樊淩:“所以,我今日不談商業款。”
樊淩抬眸,目光再度落回他身上,沉靜的視線緩緩掃過他周身,認真審視、精準研判,不帶半分敷衍。
隨後他側過頭,朝身側的周恒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恒立刻會意,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高清作品照片,輕放桌麵,緩緩推至何欣宇麵前。
照片上的作品,何欣宇再熟悉不過——「破曉」。
貝母碎殼打造的紋理通透細膩,燈光下泛著通透的瑩白光澤,冷調底色中糅雜著絲絲暖意。一枚黃色藍寶石穩穩鑲嵌在碎殼紋理的裂縫中央,像衝破層層黑暗、終於墜落世間的一束光,溫柔又有力量。
這是上個月行業酒會上,他受邀展出的壓軸作品。
樊淩抬手捏起照片,修長的指節幹淨骨感,拇指指腹貼著照片邊緣,緩緩摩挲一圈,動作緩慢且專注。指尖恰好覆蓋住那顆核心藍寶石,遮擋住整片光亮。
短暫停頓後,他鬆開手指,被遮擋的微光再度展露出來。
樊淩:“我見過太多設計師。”
樊淩語速放緩,語氣沉穩篤定。
樊淩:有人技術精湛,有人審美出眾,有人深諳市場規則。但絕大多數人的作品,隻有工藝與模板,鮮有情緒與靈魂。
他抬眼,直直望向何欣宇的眼底,目光真摯又厚重。
樊淩:“你的設計裏,有光。”
何欣宇的眼睫輕輕顫動一瞬,心底驟然泛起一陣細密的漣漪。
這句話,他曾聽過一次。
彼時彼地,顧皓晨也曾對他說過相似的話。顧皓晨說的是「你是光」,說的是風雨天台上、被風吹亂眉眼的少年本人,溫柔又偏執。
而樊淩此刻說的,是他的作品,是沉寂黑暗中破土而生的「破曉」。
可詭異的是,兩人說出這句話時的眼神,何其相似。同樣深沉篤定,同樣不容置喙,像是早已看透本質、經過萬般確認的終極結論,無需辯駁,無需商榷。
心底緊繃多年的那根弦,被這句話輕輕撥動,震顫綿長。
樊淩沒有給他過多回味的時間,雙手輕輕交疊搭在桌麵,上身自腰腹處緩緩前傾。
姿態從容又強勢,如同一根被緩緩彎折的青竹,張力拉滿,緊繃卻不折斷,無形的壓迫感緩緩籠罩過來。
樊淩:“我決定收購微光工作室。保留「微光」原有品牌名稱與調性,聘請你擔任首席設計師。”
何欣宇眉骨微微下沉,眉心擠出一道極淺的褶皺,轉瞬又緩緩舒展,壓下心頭的詫異與波瀾。
樊淩:“收購完成後,微光保持獨立運營,品牌全權由你主導把控。”
樊淩:“生產、渠道、市場推廣、資金資本,所有外部壓力與運營難題,全部由宇豪全權承擔。你隻需要專注做好一件事。”
何欣宇:“什麼事?”
樊淩:“設計。“”
會議室裏陷入極致的安靜,氛圍緊繃凝滯。
何欣宇能清晰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嗡鳴,能聽見身側周恒指尖輕觸鍵盤的細碎聲響,規律得如同秒針走動,敲打人心。
他垂眸看向麵前的茶水,茶水早已失溫變涼,水麵漂浮著一片蜷縮的深綠茶葉,幹癟褶皺,像一隻蜷縮自保、不敢舒展的蝸牛。
漫長的沉默後,他抬眼,望向樊淩。
何欣宇:“為什麼選我?”
樊淩沒有立刻作答。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圖紙邊緣輕輕劃過,動作極輕極慢,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習慣性小動作。
幾秒後,他上身再度前傾,距離更近,刻意壓低了嗓音,音量極低,近乎私語,仿佛不願讓第三個人聽見。
樊淩:“我這個人,從不做沒有理由的事。”
何欣宇沒有接話。
他下意識微微後退,並非畏懼,而是眼前的距離太過親昵,令人心慌。近到他能清晰看見樊淩領口下若隱若現的喉結,能聞到空氣裏縈繞的淡淡冷香,清冽幹淨,不知是西裝麵料的味道,還是獨屬於他的氣息。
樊淩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精準拿捏著分寸,算計到毫厘之間。就連這份強勢的壓迫感也恰到好處,多一分便是冒犯越界,少一分便是輕慢敷衍,極致克製又極致掌控。
何欣宇悄然蜷起左手小指,緩緩攥緊拳頭。
小指根部那道經年累月的戒痕尚未徹底褪去,一圈泛白的淺印,比周遭膚色更淡,像一道無法徹底愈合的淺疤,牢牢刻在皮膚上。
他將這道淺淺的疤痕攥進掌心,指腹反複輕輕摩挲,借著細微的痛感穩住心緒。
何欣宇:“我需要時間考慮。”
樊淩:“三天。”
樊淩應聲起身,抬手扣上西裝紐扣,利落的肩線襯得他身形冷銳挺拔,氣場全開。
樊淩:“周恒,送何老師。”
何欣宇:“不用麻煩。”
何欣宇隨之起身,徑直朝門口走去,皮鞋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腳步聲沉穩規整,不見半分慌亂。
即將踏出會議室的瞬間,他腳步一頓,脊背挺直,沒有回頭。
何欣宇:“樊總。”
樊淩:“嗯。”
何欣宇:“你是什麼時候看到「破曉」的?”
身後久久沒有聲響,寂靜蔓延。
片刻後,何欣宇聽見身後座椅輕微挪動的聲響,樊淩似乎起身,緩步朝他走近。那股清冽的冷香隨之漫來,絲絲縷縷,籠罩周身。
樊淩:“酒會當天。”
樊淩的聲音近在身後,低沉清晰。
樊淩:“你在內場應酬,我在你的展櫃前,看了很久。”
何欣宇心髒猛地一沉,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清晰記得那場行業酒會的場景。
當日展出「破曉」後,他中途離場接電話,歸來時展櫃前早已空無一人,他隻當作品無人駐足欣賞,心底難免落寞。原來彼時,一直有人靜靜佇立在展櫃前,沉默凝望,久久未離。
樊淩:“何老師。”
樊淩的聲音再度響起,壓得更低,語氣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湧,緊繃如弦。
樊淩:“你小指上那道印子——”
何欣宇脊背瞬間僵硬,渾身緊繃。
他從未想過,這般細微隱秘的痕跡,竟然被樊淩精準捕捉。
樊淩:三天後,我等你的答複。
後半句輕飄飄落下,溫和無鋒,卻像一顆石子,驟然砸進何欣宇沉寂許久的心湖,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他終究沒有回頭,抬手拉開會議室大門,徑直走出。
走廊空曠漫長,厚實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靜謐無聲。他快步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跳動的數字緩慢拖遝,磨人心緒。
電梯抵達,他抬步走入,門緩緩閉合。
鏡麵映出他的模樣,額前碎發淩亂,雙唇緊抿成一條平直的細線,眉心淡淡的褶皺始終未曾消散。他凝望著鏡中疲憊又陌生的自己,久久失神。
良久,他輕輕靠在電梯壁上,閉上雙眼。
樊淩那句「你的設計裏,有光」,在腦海中反複回蕩,揮之不去。
他說的平靜淡然,如同陳述天氣、記錄事實,不帶誇張、不帶刻意。可何欣宇偏偏從他冰封清冷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絲極致深處泄露的情緒。那不是單純的商業欣賞,不是客觀的專業評判,而是一種更私人、更隱晦、難以言說的暗湧,隻淺淺展露一寸,便迅速被冰冷的冰層覆蓋藏匿。
睜開眼時,電梯恰好抵達一樓。
大門敞開,他走出電梯,穿過冷白空曠的大堂,伸手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午後烈日撲麵而來,刺眼的陽光傾瀉而下,逼得他下意識眯起雙眼。
他佇立在宇豪大廈門前,望向馬路對麵成排的梧桐樹。十一月的秋風蕭瑟凜冽,卷起滿樹金黃落葉,漫天翻飛、簌簌飄落,層層疊疊鋪滿地麵,滿目秋涼。
這一刻,他驟然想通了所有關鍵。
樊淩從始至終,從未問過他「願不願意」。
他說的是「我收購你的工作室」,而非「你是否願意出讓工作室」;他說的是「我聘你為首席設計師」,而非「你是否願意任職」;他說的是「你隻需要做設計」,而非「你是否認可這個安排」。
就連給出的考慮時間,也是篤定的「三天」,不是商量、不是征詢,是早已定好的期限,不容置喙。
這個人的世界裏,隻有篤定的安排,沒有協商的餘地,習慣掌控一切,步步為營。
何欣宇抬手,輕輕按平額前翹起的碎發。
這一次,那縷倔強的碎發,再也沒有彈起。
他轉身,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皮鞋踏在柏油路麵上,腳步聲清脆規整,一步步將身後高聳冰冷的宇豪大廈,徹底拋在遠方。
他未曾知曉,二十八樓的落地玻璃窗前,樊淩依舊佇立原地。
他靜靜俯瞰著樓下那道逐漸變小、漸行漸遠的身影,修長的食指與拇指緩緩捏住那支鋼筆,指節慢慢收緊、泛出青白,力道隱忍克製。
這支鋼筆,是方才何欣宇離開時,無意間遺落在會議桌上的。
筆帽上,還殘留著一點涼透的茶水痕跡,是何欣宇方才飲茶時沾上的細碎印記。
樊淩垂眸,望著掌心的鋼筆,緩緩擰開筆帽,俯身低頭,在圖紙最邊緣的空白處,落下一行纖細淩厲的小字,筆鋒篤定,字字堅決。
——他會來。
身後,周恒靜靜佇立,偶然瞥見字跡,心中了然,卻半句不敢多問,輕輕合上手中的記錄本,悄然退離會議室,帶上了房門。
窗外暮色漸沉,秋風依舊蕭瑟,梧桐葉簌簌飄落,一片片落在何欣宇方才駐足的位置,溫柔覆蓋所有痕跡。
樊淩凝望著樓下逐漸昏暗的街景,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筆杆,眼底藏著無人窺見的深沉執念。
從始至終,他想要的,從來不止是一場簡單的品牌合作,也不止是一位優秀的設計師。
他籌謀已久,步步靠近,所求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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