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14 更新時間:26-08-30 18:00
何欣宇是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
他睜眼,發現自己還睡在客廳沙發上。昨晚那瓶紅酒的空瓶歪在茶幾腿邊,杯子也倒著,杯底沾著一圈暗紅。天已經大亮,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裏擠進來,直直戳在他臉上。
頭很沉。像有人往他腦子裏灌了鉛,又攪了攪。
他坐起身,緩了兩秒,伸手去摸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消息,早上八點四十分,周恒發的:何老師,車九點二十到您樓下。
何欣宇盯著這條消息,又看了一眼時間——九點零八分。
他猛地站起來,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扶著牆站定,去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人總算清醒了些。
宿醉的後勁還沒過去,胃裏泛著酸。他什麼也沒吃,換了件幹淨的襯衫,拎起包出了門。
樓下,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周恒站在車旁,見他下來,欠了欠身。
周恒:“何老師,請。”
何欣宇:“等久了。”
周恒:“沒有,剛到。”
車上很安靜。周恒遞過來一瓶水,何欣宇接了。他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昨晚的事像潮水,一遍遍往岸上湧——訂婚宴的照片,那行新聞標題,那杯對著空氣舉起的酒。
現在他要去見樊淩,談一個”新項目”。
他不知道是什麼項目,隻隱隱覺得,不該是這個狀態。
會客室在二十八樓,比樊淩的辦公室小一圈,陳設更軟一些。米色沙發,深色地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整片城市。
何欣宇進去的時候,樊淩已經在了。
他沒穿西裝,隻一件煙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腕,麵前攤著幾份文件,還有一個倒扣著的文件夾。聽見開門聲,他抬頭。
樊淩:“來了。坐。”
他把文件往何欣宇那邊推了推,自己先靠進沙發裏,姿態鬆弛,不像是要談什麼大事,倒像是閑聊。
何欣宇坐下,眼皮還有點腫。他佯裝無事,把包放在腳邊,端起麵前那杯溫水,抿了一口。
樊淩:“沒睡好?”
何欣宇動作一頓,杯沿停在唇邊。
何欣宇:“昨晚睡得晚。”
樊淩沒追問。他掀開那個倒扣的文件夾,從裏麵抽出一疊設計稿,鋪到茶幾上。稿子最上麵,寫著兩個字,字很重,力透紙背。
唯一。
何欣宇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心裏莫名一緊。
樊淩:“這是宇豪下半年的重點項目。高端婚戒係列,暫定名”唯一”。”
婚戒。
這兩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順著樊淩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輕輕紮進了何欣宇的耳膜,然後一路往下,直直抵到心口最軟的那一處。
他捏著水杯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半寸。
樊淩還在說。他說這套係列的定位,目標客群,預期的渠道和國際資源的對接,語氣還是那樣,不疾不徐,條理清楚。何欣宇聽著,眼睛盯著那疊稿子,腦子裏卻有個聲音在反複回響:
婚戒。婚戒。婚戒。
昨晚,這座城市的每一塊屏幕裏,都是那個人和別人的婚訊。今晚,他坐在這裏,麵前攤著一整套需要他去設計、去賦予意義的婚戒。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他喉嚨裏湧上一股酸,不知道是宿醉,還是別的。他強壓下去,把水杯輕輕放回桌麵,玻璃底磕在茶幾上,發出極輕的一聲。
樊淩停下,抬眼看過來。
何欣宇沒躲,迎上他的目光,甚至扯出一個很淡的笑。
何欣宇:“繼續說。定位我清楚了,我想看看設計初稿。”
他的聲音穩得不像話。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握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正一點一點地把掌心掐出痕來。
樊淩看了他兩秒,沒說話,低頭把中間幾張稿子抽出來,遞過去。
何欣宇接過稿子。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些什麼,才能把胸口那股翻攪的東西壓下去。於是他逼著自己,把目光釘在那些圖稿上,一頁一頁地看。
看珠寶,是他最擅長的事。這些年,無論心裏多亂,隻要拿起一張設計稿,沉進去,總能找到片刻的平靜。
可今天,這份平靜來得格外艱難。
稿子上的戒指,一枚枚,圓潤、精致、華貴。鑽石的切麵,戒圈的弧度,托座的角度,每一處都無可挑剔。它們會戴在誰的無名指上,會見證誰的誓言,會在多少年後的某個清晨,被另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取下,又戴上。
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很久以前,一個十月底的傍晚,風很大。一個人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麵躺著一枚素圈銀戒,戒麵上有一道彎彎的、像是被折了的光痕。
那個人說,光不是直線,被你折彎了。
然後,那枚戒指套上了他的小指,尺寸剛剛好。
何欣宇的心口猛地一抽。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他翻到下一頁,聲音聽不出異樣。
何欣宇:“這一係列的戒圈,最大的問題,是太滿了。”
樊淩:“滿?”
何欣宇:“滿不是壞事。高端戒指要華貴,要壓得住場。可”唯一”這兩個字,不該隻靠錢堆出來。它要的不是”貴”,是”唯一”。”
他抬眼,把一枚主石過大的稿子抽出來,指尖點在戒托上。
何欣宇:“主石太大了,把設計本身蓋住了。真正好的婚戒,不是讓人第一眼看見鑽石,是讓人第一眼看見——這個戴著它的人,到底有多珍視另一個人。”
他說得很認真。認真到他幾乎忘了,自己心口那根針還插在那裏。
樊淩一直看著他,神色很淡,眼底卻深得看不見底。
樊淩:“所以,你怎麼理解婚戒?”
何欣宇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稿子上,像是要從那些線條裏,找出一個能說出口的答案。
沉默了幾秒。
何欣宇:“戒指是承諾。戴上容易,守住難。”
他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而不是在回答問題。
話音落下,會客室裏陷入一陣短暫的安靜。那種安靜很微妙,像一根繃緊的弦,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樊淩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沙發裏,手指無意識地、極慢地摩挲著杯沿,一圈,又一圈,力道輕得幾乎看不見。
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樊淩:“你被人辜負過承諾嗎?”
何欣宇猛地抬眼。
這一眼,撞進樊淩的瞳孔裏。那雙眼睛黑得沉靜,帶著一種近乎試探的專注,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好像要把他心髒裏藏得最深的那個答案,一點一點地刨出來。
空氣凝固了。
何欣宇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的問題,不像一句隨口的問話。它太準了,準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隻是在等他自己承認。
半晌,何欣宇別開視線。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所有的東西都吞了回去。
何欣宇:“樊總,我們還是繼續看稿子吧。”
他沒回答那句話。
樊淩看著他,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追問,隻抬手,把稿子又翻回第一頁。
樊淩:“好。”
話題就此打住。
可會客室裏的氣氛,再也回不到剛才。那根弦,被撥過之後,餘音還懸在半空,一圈一圈地晃,誰也沒有伸手去按停。
窗外的光斜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投在地上,中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空隙。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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