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86 更新時間:26-09-06 18:02
何欣宇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條行程的。
前一天請了半天假,他把自己關在公寓裏,拉上窗簾,睡了一整個下午,又睡了一整夜。醒來的時候,天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白晃晃的,照樣刺眼。
手機壓在枕頭下麵,震過幾次,他都沒管。
直到太陽升得老高,他才撐著身子坐起來,摸出手機。屏幕上躺著幾條未讀。最上麵一條,是趙明發來的,時間顯示是昨晚九點:
【何老師,周二出差,外省三天。”唯一”係列的實地取景考察。行程和車票我發您郵箱了,您看一下。同行的還有樊總。】
何欣宇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實地取景考察。
他下意識往上一翻,兩天前,自己發出去的那條”請假”還掛在那兒。再往上,是工作群裏關於”唯一”改稿的討論,一條接一條,密密麻麻,熱氣騰騰,仿佛從未有人缺席過。
他放下手機,低頭揉了下眉心。
”唯一”的初稿卡了很久。改了多少版,他自己都數不清。樊淩說,光在稿子上定不下來,得去實地看看。他原以為,這趟考察,會是他一個人,或者最多帶上設計部的一兩個人。
他沒想到,樊淩會親自去。
出發的頭天晚上,何欣宇蹲在公寓的地板上,收拾行李。
行李箱攤開,他一樣一樣地往裏撿:速寫本、炭筆、美工刀、色卡、取景用的標尺和放大鏡,還有一台用了好幾年的舊相機。做他們這行的,出外景不比坐辦公室,山裏的光線、濕度、質感,都得一場一場地,用腳去踩,用手去摸,才能落進稿子裏。
他撿到一半,手指忽然頓住了。
那一遝速寫本裏,夾著一張很久以前的圖。是他剛接”唯一”時畫的第一版草稿,主石的位置空著,戒圈隻勾了個大概的輪廓,像一枚半成形的、還沒想好該裝下什麼的心。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看了一會兒,又原樣夾了回去。
有些東西,急不得。
周二,高鐵站。
何欣宇到得早,拎著那隻不大的行李箱,站在進站口的風裏。深秋了,站前廣場上的人來來去去,都裹著外套,哈出的氣白蒙蒙的。
他先看見的,是李曉。
李曉是設計部今年新來的,二十出頭的男生,嘴甜腿勤,什麼活都搶著幹。一見麵,他就從人群裏擠過來,笑得眼睛彎彎,張口就是一句”何老師,可算見著您了”。
何欣宇衝他點了點頭,不鹹不淡地應了句。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去,落在了他身後那個人身上。
樊淩沒穿平時那身筆挺的西裝。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搭了件深色大衣,沒打領帶,連平時那副一絲不苟的樣子都收斂了幾分。可即便是這樣,他往人群裏一站,那股子冷冽的氣場,還是把人從兩米外就給隔了開來。
他手裏沒行李。隻有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由趙明拎著另一個小箱子。
幾人走近,趙明先衝何欣宇點了點頭,識趣地退到一邊。李曉也識相地閉上了嘴。
樊淩的目光落在何欣宇臉上,停了一瞬。
樊淩:【”病”好了?】
何欣宇沒料到他第一句是這個,頓了頓,
才道:“好多了,謝謝樊總。”
樊淩沒再說什麼,隻”嗯”了一聲,轉身往檢票口走。步子不大,卻極穩,像每一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何欣宇跟上去,落後他半步。
高鐵上,樊淩和何欣宇坐的是相鄰的兩個位子。
趙明和李曉坐在後麵幾排。
三個小時的車程。窗外是成片的、灰黃色的田野和村落,一路向後掠去。樊淩上車後就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休息。何欣宇沒打擾他,從包裏抽出一疊稿子,就著小桌板,低頭翻看。
”唯一”的圖,他帶了滿滿一遝。
改了幾十遍的戒指,主石、戒圈、托座、內壁的刻字,每一處都被他推翻了又重來。他翻到其中一張,是枚主石偏小的款式,戒圈做得極細,內壁留了半圈空白,等著刻字。
何欣宇盯著那半圈空白,出了神。
“在看什麼。”
旁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他側過頭,才發現樊淩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他。那目光落在他指尖點著的那張稿子上,又緩緩移到他臉上。
何欣宇:稿“子。在想內壁刻字的事。”
樊淩:“嗯。”
他應了一聲,頓了頓,像是要接話,卻又沒接上。過了幾秒,才重新開口,語氣硬邦邦的。
樊淩:“你喜歡山,還是海。”
何欣宇一怔。
這問題來得太突然,也太跳脫了,一時間他竟沒反應過來。
何欣宇:“……山吧。”
樊淩:“為什麼。”
何欣宇:“山靜。海太吵了。”
樊淩點點頭,沒說話。又過了幾秒,他再次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一板一眼,像在核對一份清單。
樊淩:“你平時,除了畫圖,還做什麼。”
何欣宇眨了眨眼。
他忽然有點明白過來了。他把手裏的稿子合上,偏過頭,去看身邊這個男人。樊淩坐得筆直,目光看著前方,下頜繃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副樣子,怎麼看,怎麼有一種”憋著一口氣”的僵硬。
何欣宇沒忍住,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何欣宇:“樊總。“”
樊淩:“嗯。”
何欣宇:“你平時,不聊天吧?”
話音落下,車廂裏一靜。
樊淩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依舊看著前方,沒有轉頭,也沒有否認。過了好一會兒,久到何欣宇幾乎以為他要冷下臉來的時候,他才極輕地、極生硬地,吐出三個字。
樊淩:“我……在學。”
這三個字,一個字比一個字輕,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偏偏,他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節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又飛快地鬆開。
何欣宇愣住了。
他愣在那裏,眨了眨眼睛,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見過樊淩太多麵了。見過他談合同時的殺伐決斷,見過他定項目時的雷厲風行,見過他把”唯一”拍在他麵前時的那份不容置疑。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樊淩——坐在這兒,明明渾身不自在,明明每一句”閑聊”都生硬得像在給人做背調,卻還是硬著頭皮,一句一句地,往下問。
那樣子,笨拙得……有點不像他。
何欣宇的心,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視線重新落回那疊稿子上,好半晌,才輕聲說。
何欣宇:“那你繼續問吧。”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裏帶了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何欣宇:“我盡量,都回答你。”
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他們轉了一趟車,又坐了快一個小時,才到那座度假酒店。酒店建在半山腰上,背靠著山,麵前是一片開闊的湖。這個季節,遊客少得可憐,整座酒店亮著的燈,稀稀落落的,像山裏零星的火。
前台是個年輕姑娘,態度殷勤。趙明去辦了入住,回來時,手裏捏著四張房卡,一張張分下去。
李曉湊到何欣宇身邊,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裏藏著點雀躍。
李曉:“何老師,這酒店的山景房可難訂了。聽說明天早上的晨霧,是這兒一絕。誒,何老師,晚上您睡哪間啊?我聽說咱們訂的是雙床房,要不——”
他話沒說完,試探性地看了何欣宇一眼,意思再明顯不過:兩人住一間,好有個照應,夜裏也能聊聊明天的路線。
何欣宇沒來得及開口。
樊淩正站在兩步開外,接過趙明遞來的房卡。他背對著他們,像是沒聽見李曉的話。可就在那一瞬,他翻動房卡的手指,極輕地,頓了一下。
空氣裏,那股子冷冽,似乎又往下沉了三分。
何欣宇沒察覺。他隻覺得李曉熱情得讓人有些招架不住,正想著怎麼措辭,忽聽見樊淩開口了。
那聲音,很淡,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樊淩:“今晚早點休息,明天五點半,進山看晨霧。”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李曉,最後,落在何欣宇臉上。那眼神,無波無瀾,可何欣宇卻被看得心裏莫名一緊。
樊淩:“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各住各的。”
說完,他沒再看任何人,轉身,朝電梯走去。
那背影,筆直,冷峻,腳步卻比來時,快了那麼一點。
何欣宇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感覺。李曉還在他耳邊絮絮地說著什麼,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隻覺得,樊淩最後那一眼,冷得不像是尋常。
樊淩回到房間,沒有開燈。
門在身後合上,把走廊裏最後一點光亮,也隔在了外頭。屋裏黑著,隻有窗外的湖水,把一線極淡的天光,幽幽地反進來,鋪在地毯上,像一道冷色的水痕。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地,一樣一樣地開始收拾。
脫下來的大衣,掛進衣櫥。公文包裏的文件,按厚薄碼成一疊,摞在桌角,邊緣對齊。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完成一件早已爛熟於胸的程序。
可他的腦子裏,是亂的。
李曉那句沒來得及說完的話,此刻,正一遍一遍地,在他耳邊回響。
”要不——”
他的手指,忽然用了點力。
那疊文件的邊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極淺的折痕。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窗外,那泓湖黑沉沉地臥著,把半邊山影都吞了進去。他走到窗前,一隻手插進西褲口袋裏,指尖觸到那枚隨身帶著的、冰涼的東西,輕輕轉動。
那點涼意,一點點滲進掌心,倒像是稍稍壓下了胸口那股子翻湧的、幾乎要漫出來的燥。
他想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
不過是下屬的一句客氣,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同住邀請。何欣宇甚至都還沒應聲。可他就是覺得,喉嚨裏像梗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個名字,那個笑得一臉殷勤、湊得那麼近的人,憑什麼。
他離得那麼近。
憑什麼。
樊淩的呼吸,沉了沉。
他抬手,緩緩鬆了鬆領口。領帶早摘了,可他還是覺得,脖子那裏,勒得發緊。
窗外,夜越來越深了。
夜裏,何欣宇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燈光暖黃。他洗了澡,擦著頭發走出來,手機就擱在床上。
他剛坐下,手機就”叮”地亮了一下。
何欣宇拿起來一看是私聊,還樊淩發來的消息。
【睡了嗎。】
何欣宇盯著那三個字,愣了兩秒。他擦頭發的手停了下來,水滴順著發梢,滴在手機的屏幕上,洇開一小片。
他正想著該怎麼回,對方又發來一條。
【明天五點半,大堂集合。進山的路滑,穿防滑的鞋。】
何欣宇看著這幾行字,一時竟分不清,這是工作安排,還是別的什麼。
他慢慢地打出一個字。
【好。】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握在手裏,坐在床邊,很久沒動。
屏幕又亮了一下。
【對了。】
【那種”一眼就想起一個人”的東西,你想到了嗎。】
何欣宇愣住了。
這是白天,他在車上、在高鐵上說過的話。那時候,樊淩看似心不在焉,閉著眼,聽一句漏一句。他原以為,那些關於戒指、關於”唯一”的、沒頭沒尾的碎念,早就散在風裏了。
可這個人,原來一句,都記著。
他的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好久,才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還在想。】
這一次,隔了很久,樊淩才回。
【嗯。不著急。我等你。】
何欣宇盯著那行字,忽然就笑了。那笑很淺,淺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他放下手機,仰麵倒進床裏,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圈昏黃的光,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山裏的夜,靜極了。
隻有遠處,不知名的地方,傳來一兩聲極輕的、像歎息一樣的水聲。
而隔壁的房間裏,樊淩關掉手機,站在窗前。
他沒有開燈。窗外那泓湖,黑沉沉地,把半邊山影都吞了進去。
他盯著那一點黑暗,許久,才極輕地,舒出一口氣。
那口氣裏,有他自己都說不清的,一絲近乎偏執的、不肯宣之於口的,占有。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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