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55 更新時間:26-09-10 18:02
入夜,故夢工作室。
窗外的城市亮得發白,霓虹和車燈在玻璃上糊成一片,流成一條條辨不出形狀的光。屋裏隻開了一盞台燈,光壓得很低,顧皓晨坐在班台後,周身浸在半暗裏。
桌上攤著文件,厚厚一摞。合同、方案、排期、預算,全是些等著他簽字拍板的東西。他看了快一個鍾頭,可那一頁紙,始終停在原地,沒往下翻。
他看不進去。
白天的事,像根刺,紮在他腦子裏,怎麼都拔不出來。
——不,是從今晚,他隨手點開平板裏那組照片開始。
他沒有起身,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目光落到手邊那台平板電腦上。
屏幕還亮著。
那是一組照片。他本不該看的。
宇豪珠寶前些日子,把今年那隻重頭婚戒”唯一”去外省實地考察的一路記錄,發給了幾個合作的渠道。山、霧、湖、晨光,一張一張,安安靜靜地排在屏幕裏。
顧皓晨的手指,懸在”返回”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他該關掉的。
可那十幾張縮略圖裏,有一張,怎麼都躲不過他的眼睛。
他還是,點了進去。
他一張張往下翻。
霧氣散開的山坡,濕漉漉的草葉,被晨光打亮的湖麵……鏡頭掃過一個又一個工作人員,最後,慢了下來,落在一個人的身上。
何欣宇。
他穿了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站在半山腰,低著頭,正往一本速寫本上飛快地勾著什麼。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一點,他渾然不覺。那神情,專注得過分,是顧皓晨看過無數遍的、他畫圖時才有的樣子。
顧皓晨的指尖,在屏幕上,極輕地停了一下。
他接著往後翻。
翻到最後幾張的時候,天,已經變了。
雨。
雨裏,兩個人都濕透了。
樊淩的大衣半張著,一隻手撐在兩個人頭頂,替兩個人擋去一點雨;另一隻,虛虛地籠在何欣宇的肩後。那姿態,太近了,近得像是要把誰,整個人,都圈進自己的那一方天地裏去。
而何欣宇,就站在那件撐著的外套底下。
顧皓晨的手,頓住了。
他用指尖,把那張雨裏的照片,一點一點,放大。
照片拍得倉促,有些糊。他眯起眼,看著,看著,忽然,腦子裏”嗡”地一下。
他看見了何欣宇的表情。
雨把他的頭發打得濕透,貼在半邊臉上。他微微抬著頭,看向身旁那個替他擋雨的人。那雙眼睛,隔著模糊的像素,竟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裏麵有緊張,有遲疑,有一閃而過的不敢確定,可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軟下來了的依靠。
就像一隻被雨淋了很久、終於被人撈進傘下的貓,想躲,又不舍得躲。
顧皓晨的瞳孔,極輕地,震了一下。
他太了解何欣宇了。
他見過這個人太多的樣子。見過他清冷,見過他疏離,見過他倔強得不肯低頭,見過他受傷時紅著眼眶卻死也不肯掉一滴淚。他以為自己已經把何欣宇所有的表情,都刻進了骨子裏。
可他從來,從來沒有在何欣宇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
一種,介於不安和依賴之間的神情。
那神情,不是給他的。
這個認知,像一根極細的針,不偏不倚,紮進了他胸口最柔軟的地方。不疼,甚至沒有聲音,隻讓人覺得,某一處,忽然就空了。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像素崩成一塊一塊的色斑,何欣宇的臉,也變得支離破碎。可那雙眼,那點藏不住的、軟下去的光,卻像是烙在了屏幕上,怎麼也糊不掉。
顧皓晨閉了閉眼。
過了很久,他才想起,自己的手指,還停在屏幕上。
他鬆開手,緩緩往椅背上一靠。台燈從側麵打過來,照出他半邊臉——那副在外人麵前永遠得體、永遠遊刃有餘的臉,此刻,竟透出一層藏不住的、深深的倦。
他伸手,鎖了屏幕。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屋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顧皓晨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那頭很快接起。
顧皓晨:“過來一下。”
不到兩分鍾,助理重新推門進來。
顧皓晨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從陰影裏傳出來,很輕,也很穩,卻讓助理無端地,後背一涼。
顧皓晨:“和馮小姐的婚期,準備……呼……籌備吧。”
助理愣住了。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試探著開口。
助理:顧少,不是……說明年嗎?這,是不是太急了點?
顧皓晨沒應聲。
心底早已翻湧起無人知曉的腥風巨浪。
他想起早前家族強硬的傳喚,父親以何欣宇、以宇豪工作室的存亡相逼,勒令他必須接受與馮家的商業聯姻。當初他寧死反抗、當眾頂撞,用盡手段抗衡家族威壓,隻為護住那束唯一照亮過他的光,護住何欣宇安穩無憂。
為了保全對方,他最終被迫妥協點頭;為了留住最後一絲餘地,他又私下周旋、四處托詞,一次次拖延、推脫這場綁定一生的婚事。
他從頭到尾,從未想過真的娶別人。
可他拚盡全力護住的人,還是一點點走遠了。
那束曾隻屬於他的光,溫柔、幹淨、熾熱,曾照亮他所有灰暗歲月,如今徹底遊離在他的世界之外,再也不為他停留半分。他拚命守住了所有底線,扛下了所有逼迫與委屈,到頭來,還是弄丟了最想要的人。
咫尺天涯,再也求不回。
他伸手,撈過桌角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那味道又苦又冷,從舌尖一路苦到胃裏,和他心底積壓已久的酸澀絕望重疊在一起,他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那聲音裏,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疲憊到極點的決絕。
顧皓晨:“先籌備著。”
三個字,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裏,卻重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進這間死寂的辦公室,也砸碎了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念想。
助理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問。他低著頭,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
腳步聲漸遠,辦公室徹底陷入死寂。所有隱忍的痛苦、不甘、遺憾與絕望,在此刻轟然崩塌。
走到門口的瞬間,身後驟然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近乎破碎的低喚。
顧皓晨:“欣宇……何欣宇。”
字字沙啞,帶著蝕骨的無力與悔恨。
助理腳步猛地一頓,不敢回頭,不敢窺探分毫,隻心頭巨震,逃也似的帶上了房門,隔絕了屋內那人潰不成聲的落寞。
辦公室裏,重歸死寂。
顧皓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慢慢有了動作。
他拉開左手邊那隻抽屜。
抽屜不深,裏麵的東西也不多。他伸手,一樣一樣,取出來。
先是一張照片。
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泛黃。照片上,是微光工作室——何欣宇那間老城區二層的小工作室。窗前,兩個人並排站著,一個低著頭,一個側過臉看他,笑得眼睛彎彎。
那時的他們,還沒散。
顧皓晨凝望著桌上的照片,拇指下意識抬起,輕輕沿著照片裏何欣宇的輪廓,緩慢描摹了一遍。
片刻後,他伸手拿起一旁的鑰匙扣。
鑰匙扣的掛環上,如今隻剩下一枚戒指——是那天天台之上,何欣宇親手歸還給他的那一枚。
顧皓晨定定看著戒指,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自始至終,他都清楚自己徹底失去了那個人。
回想起他頭一回踏進樊淩的辦公室,替顧家談那樁合作。告辭前,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牆邊那排玻璃櫃——紫水晶、孔雀石、月光石,一塊塊圈在亞克力盒裏,標簽是手寫的。就在最底下那一格,靜靜躺著一隻敞口的深色絨盒,盒裏是一枚素圈銀戒,內圈朝上,刻著兩個字母。
G&H。
是他的。是他戴了半年、在那個酒會上弄丟的那一枚。
那一瞬,他什麼都明白了,又什麼都沒說。沒有走近,沒有伸手,沒有質問。他隻是把視線從那兩個字母上撕開,站起身,重新披起那副得體的笑,握手,告辭。那枚戒指,從此留在了別人的格子裏,像一件被誰拾去、又被鄭重陳列起來的舊物。
他那會兒想,丟了就丟了吧。有些東西,攥得再緊也攥不住。就像小時候門口那棵梧桐,葉子黃了,說落就落,一片不留。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那個人也會走進同一扇門裏。
戒指丟在了酒會,落進了樊淩的手裏;他留不住又放不下的那個人,如今,也正一步一步,走向那棟樓,走向那個在雨裏為他撐起半邊天的人。
顧皓晨忽然覺得,這世上最荒唐的事,莫過於此——他丟掉的兩樣最寶貝的東西,到頭來,竟一齊落進了同一個人手裏。
他把那枚空空的鑰匙扣,輕輕放回照片旁。照片、鑰匙扣,兩樣舊物並排躺在抽屜裏,安安靜靜。
顧皓晨最後看了一眼,慢慢合上了抽屜。
”哢嗒”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徹底鎖死了。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頭,宇豪珠寶的頂樓,那間常年拉著百葉簾的辦公室裏。
那枚他以為還躺在暗格裏的戒指,早已被人取了出來,從最底下的那一格,移到了整排玻璃櫃正中、與視線平齊、最醒目的那一格。
圈身舊了,內圈那兩個字母,卻還清清楚楚——G&H,在冷白的燈下,泛著兩點不肯熄滅的銀光。
它正對著那麵巨大的玻璃牆,躺在最顯眼的地方,被城市星星點點的光,照出一層冷冷的、安靜的銀。
像一枚來自過去的、沉默的棋子。
被誰,穩穩地,按在了棋盤上。
隻等有人推開那扇門,走到這桌前來。
隻等,何欣宇看見它。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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