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83 更新時間：26-09-14 18:02
宇豪競標會議室。
下半場的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滿屋子的中性灰都重新顯出了棱角。主持人站回台前，念出了宇豪珠寶的名字。
何欣宇合上麵前的方案，站了起來。
他走到投影前，把一頁紙放到手邊，又抬腕，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動作不快，卻有種能讓人不自覺噤聲的穩。
全場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何欣宇：“各位，接下來由我為大家介紹宇豪本次的設計方案，方案名稱叫做「歸途」。”
投影亮起，冷灰色的背景之上，一枚戒托的線稿緩緩呈現出來。
何欣宇：“”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場不停前行的旅途。我們會離開故土，奔赴陌生的城市，也終將和一些重要的人走散、告別。”
他翻開下一頁。
何欣宇：“但無論我們走得多遠，心底始終牽著一條無形的羈絆。它不會催促我們折返，卻時刻提醒著我們，世間總有一處歸處，始終為我們留存。”
他講得慢，句句像沉進空氣裏的石子，落下去，就再也浮不上來。
講到中段，他抬起頭，目光平平地朝台下一掃。
正前方，顧皓晨坐在那裏。
何欣宇視線掃過那道身影，心口輕輕一扯，那點轉瞬即逝的酸澀被他立刻壓下。目光淡淡掠過去，沒有停頓，半分都沒有停留。
他繼續講。
何欣宇：“很多在外奔波漂泊的人，並不畏懼路途的遙遠。真正讓人內心不安的，是奔波許久之後，卻找不到屬於自己的歸宿。我們這套首飾的設計初衷，就是希望能夠賦予大家一份精神寄托，守護每個人心中那片屬於自己的歸處。”
他按滅最後一張。
滿室，靜了一瞬。
隨後，掌聲從第二排炸開，一層層推上來，把整間會議室都填滿了。甲方坐在最前頭的幾張臉上，露出了這一整天裏，第一次鬆動。
結果沒有懸念。
主持人：“經評委組綜合評定，本次銘德地產集團定製首飾項目的中標方是——宇豪珠寶。”
人群裏，浮起克製的道賀聲。
何欣宇站在原地，沒有笑，也沒有動，隻是極輕地，舒出了那口一直提在胸口的氣。
樊淩坐在他身後不遠處。
他全程沒有講一個字，背靠著椅背，指尖搭在扶手上。聽到結果的這一刻，他眼底的冷，才終於化開了那麼一線。
散場。
人往門口走。
何欣宇落在前麵，剛要邁出那道門，身後有個人，叫住了他。
顧皓晨：“何欣宇。”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落下，何欣宇腳步驟然頓住。
脊背微微繃緊，他沒有立刻回頭，眼底瞬間掠過一層細碎的澀痛，轉瞬便被他死死壓了下去，麵上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顧皓晨：“你變了。”
聞言，何欣宇緩緩轉過身。
他靜靜看著眼前時隔許久未見的故人，眼底澄澈無波，沒有怨恨，沒有波瀾，隻剩一片褪去所有執念的淡漠。兩秒沉默後，他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溫和卻疏離，徹底劃開了過往。
何欣宇：“人……都會變。”
語氣清淡平緩，像在敷衍一位素不熟識的舊人，從前所有愛恨糾葛，盡數藏得密不透風。
顧皓晨望著他全然陌生的模樣，喉嚨重重滾動兩下，萬千話語堵在胸口，最終還是頹然失語，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遠處，樊淩靜靜立在原地。
他全程沉默注視著兩人的對視，漆黑的眼眸沉沉覆上一層陰翳。周身氣場一寸寸變冷，指尖悄然收緊、骨節泛白，眼底翻湧著近乎偏執的陰濕占有欲。
他看著何欣宇麵對舊愛沉靜溫柔的模樣，看著兩人獨處對視的畫麵，心底的戾氣與妒意瘋狂滋生，幾乎快要衝破理智，腳步微沉，已然蓄勢欲動。
就在他克製瀕臨失控的瞬間，對麵的何欣宇收回落在顧皓晨身上的目光，沒有絲毫留戀，徑直抬步，朝著他的方向穩步走來。
清晰的腳步聲落在耳畔。
樊淩眼底翻湧的偏執戾氣，驟然一滯。
那股快要吞噬理智的失控占有欲，被硬生生狠狠壓回心底深處。
他垂眸斂去眼底所有陰鷙，周身緊繃的氣場悄然收斂，依舊靜靜站在原地，靜靜等著那個走向他的人。
何欣宇向他走來。
他眼底早已褪盡所有舊事餘溫，神色清淺平靜，臉上沒有多餘情緒，隻有一絲淡然的安穩，目光直直落向樊淩，不帶遲疑，也無留戀。
何欣宇：“走吧！”
樊淩沒應聲。他側過身，讓出半步，與何欣宇並肩，朝電梯口走去。
經過顧皓晨身側的時候，他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過去。
回到辦公室，天已經擦黑。
整層樓的光，還亮著。
何欣宇沒有多做停留，回到自己的工位，俯身坐下，迅速收斂心神，埋首投入工作。筆尖在圖紙上不停遊走，整個人專注沉浸在設計稿之中。
樊淩坐在對麵辦公室內，目光無意掃過一旁的玻璃展架，腦海裏閃過那枚深藍色絲絨盒裏的戒指。眼底浮起一絲玩味，他抬手按下桌麵的開關。
霧化裝置應聲關閉。
原本白茫茫隔絕一切的玻璃瞬間變得通透，兩個空間豁然之間一覽無餘。
樊淩抬眼望過去，隔著寬大的玻璃，清晰看見何欣宇正埋著頭，伏案處理圖紙，脊背挺直，神色專注。
伏案繪圖的何欣宇隱約感知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帶著極強的存在感，叫人無法忽視。他筆尖一頓，緩緩抬起頭。
視線穿過玻璃，直直撞上樊淩的目光。
何欣宇心口微緊，神色沒有太大起伏，指尖捏著鋼筆，稍稍遲疑，低頭，在手邊空白便簽紙上落筆。
寫完，他將便簽紙推到玻璃牆邊，紙麵朝向對麵。
紙上清晰寫著一行字。
何欣宇：“你有什麼事要對我說的嗎？”
樊淩隔著玻璃，看著那行字，坐著一動不動，像是被這句猝不及防的問句牢牢滯住。
片刻後，他伸出手，指節微微發緊，按下了牆邊的霧化開關。
玻璃在幾秒內，緩緩蒙上一層灰白的霧。
那張便利貼，被漫開的霧氣一點點吞沒，隻餘下一道淡淡的淡黃色輪廓貼在玻璃上，如同一句得不到回應的問話。
何欣宇望著徹底變得模糊的玻璃。對方沒有半分回應，方才那道直直射過來的視線就此隔斷。無數疑問在心底翻湧，他不清楚樊淩究竟是不想回答，還是無從作答，那層薄薄的霧，又一次把兩人之間的距離隔得更遠。
樊淩收回目光，胸腔裏悶著一股躁意，臉色沉了幾分，下意識看向桌麵上的盒子。這時他才猛然記起，那隻深藍色絲絨盒，正明晃晃擺在桌麵上，完完全全朝向何欣宇那一側的辦公室。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絲絨盒上，許久沒有挪開。下頜繃得很緊，指腹無意識反複摩挲著冰涼的桌沿，骨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陰濕偏執的情緒一點點往上翻湧，占有欲和隱秘的忐忑擰成一團，他沒有伸手去打開盒子。
心底的聲音在胸腔裏反複衝撞，混雜著不甘、期待，還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樊淩：“他看見了嗎？”
樊淩：“到底是看見了，還是沒有？”
樊淩：“我……我在怕什麼！”
樊淩：“這盒子擺在這個位置，本就是故意要讓他看見。”
理智上明明是自己刻意的安排，可真到了有可能被撞破的這一刻，他又莫名惶惶不安。他既盼著何欣宇看穿這份藏在戒指裏的執念，又懼怕真相攤開之後，何欣宇會疏離、會抗拒，走向他掌控不了的方向。周身籠罩著一層沉鬱壓抑的氣場，整個人陷在這種矛盾的拉扯之中。
樊淩隻是伸過手，指腹按住盒蓋的邊緣，抿緊了唇。
盒子裏，是一枚戒指。
一枚烙著別人姓氏縮寫的戒指。
他撿回來本不該屬於他的東西。
霧化的玻璃，讓何欣宇的視線變得很差。可他仍舊看見了那個深藍色的輪廓，方方正正，躺在桌麵上，正對著他。
像一顆停在他心口、遲遲不肯落下的子。
他眯起眼，試圖穿透白茫茫的霧化玻璃看清對麵，可霧氣阻隔了一切，什麼都辨不真切。
他蹙了下眉，幹脆收回目光，撇開腦海裏紛亂的揣測，不再糾結樊淩方才的沉默。轉身走回工位落座，握起鋼筆，將所有心緒盡數壓下，全心投入工作。
他點亮電腦屏幕，看著收件箱裏整齊排列的未讀郵件，沉下心逐一點開，逐條仔細審閱、梳理核對。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
可他的餘光，卻總是不受控製地，往那麵霧化的玻璃飄過去。
那個深藍色的輪廓，還立在那兒。
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像一件，他早晚要親手打開的東西。
而何欣宇自己，也說不上來。
他到底是抗拒它，還是，也在等著，把它看清的那一天。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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