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壓抑

章節字數:3115  更新時間:26-09-16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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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樊淩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樓宇間霓虹盡數亮起,冷光透過走廊玻璃窗落在何欣宇身上,卻驅不散他一身寒意。他如同浸在冰水當中,胸腔悶得發沉,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樊淩帶著壓迫的話語、刻著G&H的戒指,還有被人徹底窺探、毫無**的難堪,一幕幕在腦中翻湧,像一張密網,緊緊纏縛住他。

    他沒有回家。

    心底本能不願回去,他隻想找一個不會被窺探的地方。兜裏那枚戒指寒氣透衣,何欣宇失魂落魄走回自己辦公室,反手鎖上門。哢嗒一聲,隔斷了外麵的人聲與電梯響動,房間驟然安靜下來。

    隻有電腦待機泄出一點幽藍微光,他沒有開燈,順著門板緩緩坐下,後背抵著冰涼的實木,獨自靜坐了很久。

    夜色漸沉,時間靜靜流淌。何欣宇徹底陷進情緒低穀,心口悶痛,心緒紛亂糾纏。他既不敢將戒指還給樊淩,畏懼對方深不見底的眼神與那句帶著掌控感的話語,也舍不得丟棄這枚承載著他與顧皓晨過往的戒指。這段早已落幕的舊事,被樊淩硬生生翻出,逼得他無處躲避。

    久坐至雙腿發麻,他撐著門板起身,摸索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寂靜的房間裏,滑軌輕響格外清晰。掌心的銀戒泛著冷光,紋路清冷細膩,他指尖微顫,將戒指放在抽屜最深處,再用一遝積灰的舊草圖厚厚壓住,徹底封存了這段難堪隱秘。

    從這天開始,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這一格抽屜,連靠近都不願。原本收納在抽屜裏麵的物件,精密的卡尺、遊標卡,好幾支用慣了的舊鑷子,還有一團不知何時被繞得雜亂的銀絲,他一件一件全部取出來,挪到辦公桌的台麵上。

    圖紙、工具、便簽本、繪圖鉛筆,一樣樣堆疊擺放,桌麵一天天變得擁擠雜亂,幾乎快要沒有空餘的位置。同事路過的時候還隨口打趣過兩句,問他怎麼不把工具收進抽屜,他隻是淡淡敷衍過去,沒有做過多解釋。

    隻有何欣宇自己清楚,他並非不愛整潔。隻有把所有東西都擺在看得見的地方,不用再觸碰那一層抽屜,他懸在半空的心,才能夠勉強安穩下來。

    就好像隻要不去拉開那隻抽屜,那枚戒指就不曾出現,樊淩窺見的那些過往,那些隱秘的窺探與算計,就可以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現實不會如他所願。

    之後但凡開會有樊淩在場,何欣宇都刻意收回目光,絕不看向斜前方,連餘光都刻意避開。

    他垂著眼盯住手裏的文件夾,一頁頁翻得極慢,近乎執拗。文件內容他早已熟記,不過是借著翻閱,勉強分散心神,以此自我防護。

    就算不抬頭,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得到。

    有一道視線,隔著半張長桌,穩穩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道視線並不銳利,沒有直白的攻擊性,卻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好似一盆冰冷黏膩的水緩緩浸來,絲絲寒意落在頸側。何欣宇渾身緊繃,麵上不動聲色,脊背繃得筆直,默默扛下這份無形的壓迫。

    辦公室那麵互通視線的玻璃牆,從此一直維持霧化狀態。白茫茫的霧膜如一潭死水,隔絕兩邊視線,誰也看不清誰。這層薄玻璃,成了何欣宇僅存的屏障與安全感來源。

    為減少和樊淩相遇,他改了全部作息。

    從前他時常加班到深夜,如今下班便準時離場,次日又很晚才到公司,刻意錯開樊淩的通勤,盡量避免一切交集。

    熟悉他的林清清察覺到了他狀態不對,特意發來消息約他下班一起吃飯,想拉著他出去散散心。

    何欣宇盯著手機屏幕,指尖在輸入框上停留許久,最後隻回複了簡簡單單一個字。

    何欣宇:【忙。】

    僅僅一個字,疏離又單薄。

    林清清看懂了他字裏行間的低落,沒有再多追問,也沒有繼續發來消息打擾,隻是默默把這份擔憂藏在了心裏。

    回到公寓,何欣宇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大門反鎖,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隔絕外界所有光線,屋內分不清白天黑夜。

    多數時候他就獨自坐在床邊,不開燈,任由黑暗籠罩,常常枯坐到後半夜。萬千思緒兜兜轉轉,最終全都繞回那枚戒指上。

    顧皓晨當年在酒會上遺失的戒指,為什麼偏偏落到了樊淩的手裏?

    樊淩輕描淡寫的那句“撿的”,一遍遍在他耳畔回響。

    撿的?

    世上真的會有這樣湊巧的事情嗎。

    如果早在那場酒會的時候,樊淩就已經注意到自己,甚至盯上了自己……那往後這幾個月發生的一切,那些看似不經意的相遇與照拂,難道根本就不是巧合?

    無數細碎的片段,此刻全部串聯到一起。

    那些他獨自留在工作室加班的夜晚,隔壁樓層,總有一盞車燈,會長久地亮到很晚才熄滅;天台上,那一回他以為隻有自己孤身佇立吹風,餘光瞥見的那一道被晚風掀起衣角的身影;還有這一麵玻璃幕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角度永遠朝著他辦公位的方向。

    一個冰冷的猜想,化作一根細細的線,一圈又一圈,緩緩纏上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上氣。

    倘若樊淩從很早之前就已經盯上他,那往後所有的靠近,小心翼翼的試探,處處周到的照顧,到底算什麼。

    是一場精心布局的算計?

    還是比算計,更讓他不敢深想的,另一種偏執的占有。

    何欣宇猛地站起身來,胸腔劇烈起伏,心底翻湧著恐慌、茫然,還有難以言說的失望。他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窗邊,伸手撩開厚重窗簾小小的一角。

    窗外城市萬家燈火遙遙鋪開,全部蒙在一層灰蒙蒙的霧氣當中,夜色深重,天上看不見月亮,也尋不到半顆星辰。望著這片喧囂卻又陌生的城市,他心底湧上濃重的自嘲。

    他忽然覺得自己十分愚蠢。曾經他以為掙脫了過去的糾葛,接手「歸途」、「唯一」這套設計,他終於可以拋開過往,擁有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可到現在才恍然發覺,自己或許一直都身處別人布下的局裏。

    手機屏幕在黑暗當中驟然亮起,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

    他走回床邊,彎腰拿起手機,消息是林清清發來的。

    何欣宇望著對話框,手指在輸入法上來回挪動,心裏積攢了一大堆混沌難言的心事,想要傾訴,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敲下文字,又全數刪掉,反反複複,來來回回折騰了很久。

    很多隱秘,他無法直白講出口,不能明說樊淩拿到了顧皓晨的戒指,不能訴說自己被人暗中窺探的恐懼。幾番掙紮之後,他終於敲出一行問句發送出去。

    何欣宇:【如果一個人知道你所有的事,包括你最不想提的那些,你會怎麼對他?】

    消息發送出去,屏幕安靜了幾秒。

    林清清的回複來得很快。

    林清清:【那要看他是怎麼知道的。】

    何欣宇定定盯著屏幕上的這行字,目光停滯在上麵,看了很久很久。

    是啊,要看是怎麼知道的。

    是偶然聽聞,還是刻意調查、暗中窺探得來。

    可他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辦法向林清清吐露全部真相。他心裏一團亂麻,連自己都理不清對錯與處境,又該如何向旁人訴說。

    他指尖一翻,把手機屏幕朝下,扣放在床頭櫃的桌麵上,沒有再回複。

    他知道手機那一頭的林清清,正在等待他繼續往下說。但有些深埋心底的惶惑與傷痛,連傾訴的出口都找不到。

    他緩緩閉上雙眼,疲憊如同潮水一般將他淹沒,可大腦依舊高速運轉,根本沒有半分睡意。

    時間一點點流逝,牆上掛鍾的指針不停轉動,轉眼已經到了淩晨三點。

    漆黑一片的臥室裏,何欣宇猛地從床上坐起身。

    厚重的窗簾嚴絲合縫,一絲外界的光線都透不進來,房間裏是濃稠化不開的黑暗。他伸出手,在床頭櫃上摸索,觸碰到手機的機身,按下電源鍵。

    驟然亮起的屏幕光,刺破滿室的幽暗,慘白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襯得他麵色毫無血色,眼底布滿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點開手機裏麵的備忘錄,指尖微微發僵,一個字,一個字,緩慢地敲下一行文字。

    「辭職。等”唯一”發布會結束就提。」

    一字一句,敲得格外沉重。

    輸入完畢,他沒有躺下睡覺。就維持著坐靠在床頭的姿勢,手指輕輕抵在手機屏幕的邊緣,目光直直落在備忘錄那行字跡上麵。

    這是他給自己想好的出路,是他早晚都要做出的抉擇。可同時他心裏又無比清楚,很多事情,並不是一紙辭職就能夠徹底了結。那像是一堵高聳厚重的牆,就算他想要逃離,也未必能夠輕易走出去。

    窗外,夜色緩緩褪去。

    灰蒙蒙的天光,順著窗簾布料之間細小的縫隙,一絲一縷極淡地滲透進來,靜靜落在地板,落在他的腳邊。

    新的一天已經來臨。

    何欣宇維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也沒有動,就那樣靜靜坐在無邊的寂靜當中。心底的壓抑如同沉沉的巨石,牢牢壓在他的身上,看不到消散的時候。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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