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05 更新時間：26-10-19 18:01
樊淩還抱著他。
那雙有力的手臂箍在何欣宇後背，緊得微微發疼。夜風從街口吹來，裹住兩人的大衣被吹得輕輕作響。
過了許久，樊淩悶悶的聲音才從頭頂落下，壓得極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一字一字艱難擠出來的。
樊淩：“我見不得你受一點傷。”
何欣宇清晰聽見，樊淩說出“傷”字的那一刻，語調極輕地顫了一下。
短暫的停頓後，樊淩的聲音再次響起：
樊淩：“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話音落地，環著何欣宇的手臂驟然收緊。
力道執拗又滾燙，像是要將這份心意，連同他這個人，一並牢牢嵌進骨血裏。
何欣宇沒有抬頭。
他心裏無比清楚，樊淩這一生高傲自持、冷靜克製，習慣獨撐所有事，最是不肯將自己的怯懦與畏懼展露於人前。
可今晚，樊淩所有的偽裝，盡數崩塌。
何欣宇想起認識樊淩以來的點點滴滴。這個人永遠身姿挺拔、神色冷淡，再棘手的風波、再沉重的壓力，在他麵前都顯得雲淡風輕，萬事盡在掌控。何欣宇從未見過樊淩慌亂失態，從未見過他心生畏懼。
可今夜，向來極致體麵、事事周全的樊淩，剛洗完澡便不顧一切驅車狂奔而來，一身淩亂倉促。他緊緊抱著自己，嗓音沙啞，直白泄露出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怕來得太晚，怕何欣宇出事，怕就此失去他。
這份洶湧的恐懼，再也藏不住半分。
而最讓何欣宇心緒翻湧、心頭發慌的是，僅僅是看見樊淩這般失態脆弱的模樣，他緊繃隱忍了十年的心，就徹底軟成了一片。
何欣宇始終沒有應聲。
他原本揪著樊淩衣料的手指緩緩鬆開，順著樊淩的脊背慢慢下滑，掠過肩胛，劃過腰線，最終穩穩落在樊淩的腰側，輕輕收攏，主動環住了他。
自始至終，何欣宇沒有說過一個字。
可這個無聲的擁抱，早已替他道出了所有答案。
直到此刻，何欣宇才後知後覺地醒悟——
原來在自己的理智尚且遲疑、心緒未曾理清之際，他的身體，早已率先卸下了所有防備與倔強，對樊淩徹底繳了械。
就在這時，一名消防員朝兩人快步走來。
消防員拿著登記板，抬頭看向兩人，例行詢問。
消防員：“麻煩登記一下，請問你貴姓？是這棟樓的住戶嗎？屋內有沒有遺留貴重物品或者重要資料？”
聽見詢問，何欣宇才從樊淩懷裏慢慢退開些許，準備配合登記。
也正是這一刻，樊淩終於看見了何欣宇垂在身側的手。
何欣宇掌心朝下，指縫間不斷滲著暗紅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已經積出小小的一灘血跡。
從他站在警戒線外，到剛剛安靜被自己抱在懷裏，他始終死死攥緊掌心的傷口，默默隱忍，沒有顯露半點疼痛，瞞過了所有人。
樊淩瞳孔驟然緊縮，紅藍閃爍的警燈映在他臉上，襯得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心底剛壓下去的恐慌，瞬間再度翻湧上來。
不等消防員繼續問話登記，樊淩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沉而緊繃。
樊淩：“他受傷了，先處理傷口，登記延後。”
話音未落，他俯身，直接將何欣宇打橫抱起。
動作急切慌亂，卻又異常穩當，沒有半分顛簸遲疑。
圍觀人群裏有人低低倒吸一口氣，樊淩全然不顧周遭目光。他抱著何欣宇，穿過黃黑相間的警戒線，撥開層層圍觀的人群，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專屬座駕。
火場火光與車燈光影交錯，落在兩人身上。人群中有人下意識舉起手機，很快被旁人及時按住。
何欣宇靜靜靠在樊淩懷裏，夜風的涼意混著樊淩身上溫熱的氣息，這一次，他心底柔軟，沒有絲毫想要推開對方的念頭。
駕駛位上的專屬司機遠遠看見樊淩抱著何欣宇走來，立刻推開車門下車，快步上前拉開後座車門等候。
樊淩彎腰，小心翼翼將何欣宇安置進後座，動作又急又輕。何欣宇本想開口安撫，說一句自己沒事。可抬眼看見樊淩俯身靠近，指尖微顫，細致地替他扣上安全帶，像是在嗬護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寶。
到了嘴邊的安慰，瞬間盡數哽住，再也說不出口。
何欣宇：“樊淩……”
樊淩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他直起身，繞到另一側坐進後座，關上車門，沉聲吩咐司機。
樊淩：“去最近的醫院。”
司機應聲啟動車輛，引擎低沉作響，車子迅速駛離現場。
深夜的馬路空曠冷清，兩側路燈一盞接一盞飛速向後掠過，連成一片模糊晃動的光帶。
何欣宇偏過頭，看向身側的樊淩。他下頜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喉結隨著一次吞咽輕輕滾動，周身氣壓沉得嚇人。樊淩目光死死釘在前方路麵，一路都沒有轉頭看他。
何欣宇心裏明白，樊淩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目光落過來，看見掌心的傷口與血跡，那些強行壓下去的恐慌，就會徹底失控。
車廂裏一片沉寂。
沉默片刻，何欣宇輕輕開口。
何欣宇：“你別太緊張了。我的手隻是有點小傷，不打緊的”
他本意隻是想安撫樊淩，讓對方稍稍鬆緩下來。
樊淩沒有應聲，也沒有轉頭，隻對著前座的老吳低聲吩咐：“稍稍開慢點。”
老吳：“好的，樊總！”
話音落下，平穩的車速緩緩放緩。
緊接著，樊淩抬起右手，穿過車廂裏忽明忽暗的光影，輕輕覆住何欣宇仍在滲血的手掌。
他的指尖冰涼，是長久佇立夜風裏、心緒焦灼凍出來的溫度，可落在何欣宇手上的力道格外沉穩，穩穩定定，沒有一絲顫抖。
何欣宇垂眸，靜靜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自己的掌心溫熱粘稠，沾滿溫熱的血跡；樊淩的手蒼白微涼，卻力道很緊，牢牢扣著他不肯鬆開。溫熱的血液順著貼合的指縫，緩緩往外滲出。
他定定看了許久，心底泛起層層複雜的感觸。
他想起從前的樊淩，偏執強勢、控製欲極強，事事都要替他安排妥當，一句句“為你好”化作條條約束，層層圈住他、禁錮著他，從不肯給他半分獨處的空間。
可此刻這隻冰涼的手，沒有命令、沒有束縛、沒有強勢的掌控。
隻是安安靜靜、穩穩當當地握著他。
掌心被攥得微微發疼，可這細微的痛感裏，又裹著沉甸甸、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手上尖銳的傷口仿佛被這股溫度撫平，痛感漸漸淡化。真正酸脹發燙的，是他那顆硬撐了十年、此刻徹底鬆動的心。
平穩行駛的車輛穿梭在空曠的夜色街頭，窗外路燈光影不斷更迭，安靜的車廂裏隻剩低沉的引擎聲。
何欣宇沒有抽回手，微微靠著後座椅背，緩緩閉上了眼。
恍惚間，林清清前些日子對他說過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那時林清清語氣急切，滿是恨鐵不成鋼，一心想打破他封閉的外殼，將他從常年的獨處與硬撐裏拉出來。
可當時的他本能抗拒、刻意回避，半句也沒有放在心上。
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了孤身一人。
被家裏趕出家門、獨自湊齊學費、咬牙撐起整個工作室，所有委屈、狼狽、難熬的日夜，他全都獨自咽下，從不外露半分。
他早已給自己裹上一層堅硬的外殼，習慣性封閉內心，不讓任何人走進來，也絕不允許自己對任何人產生依賴。
可此時此刻，在這片安穩寂靜的車廂裏，過往所有刻意屏蔽的話語與心緒，盡數清晰浮現。
何欣宇心裏默默想著，或許林清清說得沒錯。
他是該試著，給樊淩一次機會，也給一直封閉自己的自己，一次機會。
車子緩緩停在醫院急診門口。大廳裏亮著慘白的頂燈，光線冷而直白，將夜裏所有的慌亂與狼狽照得一覽無餘。
樊淩停穩車，立刻下車繞到後座，小心扶著何欣宇下來，手一直穩穩扶著他的胳膊，始終沒有鬆開。
從掛號、繳費到進診室，他全程陪著，讓何欣宇完好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步步穩妥，半點不讓他逞強。
診室裏，值班醫生抬眼看向兩人。
醫生：“手怎麼傷的？伸出來我看看。”
何欣宇慢慢攤開掌心，殘破的傷口還帶著淡淡的血痕，創麵是被用力擠壓摳破的痕跡。
何欣宇：“剛才情緒太緊繃，自己攥拳掐破的。”
醫生湊近仔細看了看創麵，指尖輕輕撥開邊緣皮膚檢查淤血，語氣平和。
醫生：“看著破皮不嚴重，但淤血很深，是硬生生用力攥出來的內傷。這種傷口看著不起眼，容易反複疼。”
這話落下來，一旁安靜站著的樊淩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一直以為是火場慌亂中受的外傷，沒想到，是何欣宇自己強忍情緒、死死攥拳，硬生生掐出來的傷口。
心口驟然一緊，密密麻麻的酸澀壓了上來。
樊淩：“那恢複需要注意什麼？會不會影響日常活動？”
醫生：“這傷倒不嚴重，我給他清理上藥包紮好。最近別用力、別在攥拳了、還有別沾水，好好保養就行，三天來換一次藥。要注意就是別再情緒緊繃、用力握拳了，容易二次撕裂。”
樊淩輕輕頷首，語氣認真。
樊淩：“我會注意看著他。”
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小小的診室，刺鼻又微涼。醫生低頭專心清創上藥，藥水觸碰到破損的皮肉，帶著細碎的刺痛。何欣宇垂著眼，安靜看著一層層紗布裹住自己的掌心。
醫生一邊輕柔清理淤血，目光掃過何欣宇垂落肩頭的長發，隨口笑著打趣。
醫生：“姑娘，是不是你男朋友惹你生氣了？看這傷，是自己攥拳頭掐出來的。不過他一直守在外麵一步不肯走，對你倒是挺好。”
一句誤會，診室裏靜了片刻。
何欣宇愣了愣，抬手輕輕攏了攏肩頭的長發，耳尖慢慢泛紅。他聲音輕輕的，溫和地開口解釋。
何欣宇：“醫生，我是男生。”
話音落下，他微微垂著眼，嘴角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局促。
門口的樊淩也聽見了，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鬆弛下來，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他沒有出聲插話，目光落在何欣宇泛紅的耳尖，安靜地看著他。
醫生聞言稍稍一怔，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醫生：“哎呀抱歉抱歉，長發看著誤會了。”
醫生手上的動作沒停，一邊纏繞紗布，一邊繼續笑著打趣。
醫生：“哦？那你們是情侶嗎？要好的朋友，很難做到這樣寸步不離守著人的。”
何欣宇的耳尖紅得更明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指尖微微蜷縮。
樊淩站在門口，視線緊緊鎖在何欣宇身上，沒有搶先回答，安靜等著何欣宇的回應。
皮肉的痛很輕，早就麻木了。
真正遲遲散不開的，是今晚堆積起來的情緒。這麼多年所有獨自硬扛的委屈、隱忍和孤單，在這一刻，悄悄鬆動、化開。
全程，樊淩就靜靜站在診室門口，身形筆直，安安靜靜守著他。身上沉冷的氣場自然而然散開，路過的護士、患者都下意識放輕腳步、繞開他走。
何欣宇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第一次生出這樣清晰的念頭——
今晚，他不用再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了。
傷口處理結束，兩人並肩走出診室，長長的醫院走廊空曠安靜，隻有兩人的腳步聲輕輕疊在一起，緩慢又平穩。
一路沉默，卻各懷心緒。
何欣宇腦海裏反複回蕩著醫生那句打趣。
是啊，普通朋友怎會如此。
他忽然徹底想通了林清清勸過他的所有話。是他太固執、太封閉，硬生生忽略了樊淩所有掏心掏肺的付出。
身側的樊淩同樣心緒未平。
醫生的話像一句無聲的默許，戳破了他長久以來小心翼翼的克製。他望著身前溫順沉靜的人，心底的執念與不安漸漸落定。
或許這一次，他真的可以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走出醫院大門，夜裏的風輕輕吹過來，驅散了一身濃重的消毒水味。
何欣宇停下腳步，側頭看向身邊的樊淩。
剛好對上樊淩望過來的目光，安靜、專注，藏著壓不住的心疼與小心翼翼。
何欣宇沒有說話，也沒說什麼鄭重的承諾。
他隻是抬起那隻剛包紮好紗布的手，輕輕伸過去，握住了樊淩微涼的手指。
力道很輕，卻穩穩扣住，再也沒有鬆開。
走廊那頭的燈，慘白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到，幾乎交疊成了一個。
這一晚，有火，有血，有警笛，有那麼多亂糟糟的聲響。
可何欣宇最後記得的，隻有掌心那一點被他握住的、冰涼卻穩穩的溫度。
還有一句，他很久以後，才慢慢徹底回過味來的話——
我見不得你受一點傷。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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