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86 更新時間:26-07-21 10:57
蘇清沅醒來之後,最先感覺到的就是光線。
並不是前世修複室裏的恒溫恒濕的冷白光,也不是出租屋朝北的窗戶透進來的灰白日光。一種渾濁而帶有一點灰塵味道的昏黃燈光,從小小的木格窗戶裏斜斜地射進來,打在她蓋著的粗麻被子上麵。
她一直注視著那道光。
光線中有一些微小的灰塵在飄動,很安靜的樣子,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打擾它了。
於是她開始感到疼痛。太陽穴處一跳一跳的疼,左手手腕處有一圈腫起來的地方,還帶點紫色。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了幹澀的哢嗒聲。
這並不是她自己的手。
做了十五年古籍修複工作的人,對自身的手已經很熟悉了。這雙手的指甲總是修剪得很整齊,手指上長滿了老繭,虎口上還留有竹刀刮過的痕跡。而那雙手的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皮膚非常粗糙,骨頭突出,好像一個長期營養不良並且過度勞累的少女的手。
蘇清沅合上眼睛。
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就像浸濕了的老紙一樣,一層層地洇開來,模糊而又頑固地粘附上來。蘇家是邊陲小城青寧縣的一個普通人家,世代居住在這裏。蘇家在當地也算是比較富裕的一戶人家,祖上曾經出了一個築基期的修士,留下了幾畝靈田以及一座老宅,傳到現在的這一代,家主蘇明遠隻是一個資質一般的練氣中期修士,守著祖產過日子,並沒有什麼大的出息也沒有什麼大的野心。
蘇家的人口並不是很多。正妻王氏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另外還有兩個妾室各生了一個女兒。再加上蘇清沅之後,府上就有七個小姐了。
她是庶出,排行第七。生母是蘇明遠當年買來的一個丫鬟,在生下她之後沒有坐完月子就離開了,據說是因為產後出血過多而死的,但是這個說法並不被認可。這些話是原主從小聽府裏老人零零碎碎講過的,真假已經無法考證了,但是她從記事的時候就沒有母親。
沒有母親的孩子在深宅大院中是什麼樣的情況,不用多想也可以想象出來。王氏也沒有故意去虐待她——沒必要。衣服是撿姐姐們剩下的,飯菜送到屋子裏經常是涼的,月錢從來領不到全部,生病了也沒有人張羅請醫生,熬一熬,熬過去了就好,熬不過去也就熬不過去了。
原來的主人就是這樣長大的。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盡量讓自己不被人注意,就像牆角的一株不起眼的雜草一樣,努力地活著,但是活得十分小心謹慎。
但是即使如此,該來的還是會來。
昨天下午的時候,王氏身邊的大丫鬟趙嬤嬤就來傳話了,說是城主府裏有一位修煉了兩百年的老修士,膝下無子,想要找一個可以給他帶來溫暖和慰藉的侍妾。蘇家要送她走。
原來的主人跪在地上聽完之後,並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子裏坐了好久,之後又打開箱子,把裏麵的幾件舊衣服疊起來,再疊起來,然後再打開,再疊起來。經過幾次之後,她站起身來推開窗戶,一頭栽進院子裏的水井裏去了。
府裏的人發現的還算及時,把人救了起來,用薑湯給她洗了澡,折騰了一晚上,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但是原來的蘇清沅已經不存在了。
蘇清沅現在躺在床上,把所有的記憶都整理了一遍,但是心裏卻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她為原來的主人感到可惜,但是又隱約明白那個十四歲的少女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決定——沒有希望的道路,走過去需要很大的膽量。
她歎了一口氣之後就坐在了床上。
屋子很小,土牆已經很破爛了,在牆角放著幾個陶罐,一張歪歪扭扭的木桌上麵有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粥上麵有一層灰白相間的米油,很稀,可以映出人的影子。
她把飯碗端起來,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涼粥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前世修複一本明代醫書殘卷時看到的一句話:“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誌,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那時候她隻覺得這句話很好,工工整整地用小楷抄寫在了筆記本上。
但是有一天,她真的要用它來安定自己的心神。
喝完粥之後,她把飯碗放了下來,然後用酸痛的手腕活動了一下。腫還沒有消下去,但是還好骨頭沒有問題,修養幾天應該就可以恢複了。她量了一下這個房間,裏麵的東西很少,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漆皮的木箱,除此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窗戶是新的紙做的,可能是昨天救人的時候被弄破了,所以才用漿糊粘上的,還可以聞到漿糊的味道。
她下床來到窗前,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向外看。
院子很小,用青磚鋪成地麵,縫隙中長滿了雜草。東麵牆角有一個水井,井沿上的青苔已經被踩掉了很大一片,應該就是昨天救人的時候留下的痕跡。院子西邊有一道小門通往後院,她知道後院有一片荒廢了多年的空地,原來主人小時候在上麵種了幾株鳳仙花,後來被王家給拔掉了,說是不務正業。
門外有人走過來,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停在了她的門口。
有人咳嗽了一聲,緊接著一個中年婦女壓低了聲音問道:“七姑娘醒了嗎?”
蘇清沅知道這是誰的聲音。趙嬤嬤是王氏身邊最得力的人,昨天就是她來傳的話。
沒有回答。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之後又咳嗽了一下,提高了一些聲音說:“七姑娘,夫人叫我去看看你。”如果醒過來的話,就好好休息吧,不要胡思亂想。城主府的事情,夫人說可以再商量一下
蘇清沅還是沒有說話。
她在窗邊的牆角坐下來,聽外麵的聲音。趙嬤嬤站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屋子裏的人還在睡覺,所以就轉過身離開了,腳步聲也越來越小。
院子裏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陽光從窗戶縫隙中射進來,在地上留下一條細細的影子。蘇清沅低頭看著那道光,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了。商量商量——這四個字說得很動聽。可以商量的是什麼?也就是嫁妝多少、日子定在什麼時候、進門之後算什麼名分。至於她本人願不願意,從來都不在考慮的範圍內。
她把目光移到了牆角的木箱上麵。
箱子沒有上鎖,她走過去蹲下身來把蓋子揭開。裏麵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補丁衣服、一雙磨損得厲害的鞋子、一塊包在手帕裏的碎銀子——那是原來的主人存了幾年的錢,大概有兩兩重。最下麵有一個巴掌大小的布包,很沉,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麼。
她把東西拿了出來,裏麵有一顆種子。
有她小指甲蓋那麼大的地方,皮膚已經變得非常幹癟、皺縮,顏色也變深了,看起來和死人差不多。但是它的形狀非常奇特,並不是圓形或者扁形,而是一條拉長的水滴狀物體,一端尖銳,另一端圓潤,表麵有很多細小的螺旋狀紋路,好像某種植物的種子。
她把種子拿到窗前,利用燈光仔細觀察。
原來的主人的記憶中沒有這樣的東西。大概是從小時候就開始有的,一直放在箱底,不知道是誰給的,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就這樣一直留了下來。因為丟了會很可惜,留著又沒有什麼用處,所以就一直擱在那裏。
蘇清沅把種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木腥味,若有若無的,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一陣風。
她手裏拿的是種子。
手掌心有一點點溫熱的感覺,是幻覺還是種子本身散發出來的呢?她把手放在胸口上,站了很長時間。
窗外有鳥鳴,嘰嘰喳喳地在屋簷下鬧騰了一會兒,然後撲棱棱地飛走了。
蘇清沅又把種子包好,揣在懷裏。
之後她就坐到了桌子旁邊,把原主人的記憶中有關這個世界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清玄界就是修仙的世界。有靈氣、有功法、有宗門、有修士。但是也存在等級森嚴、資源匱乏、重男輕女等現象,還有許多和原主人一樣出身低微、資質平庸、一輩子都翻不了身的人。
而她現在已經屬於他們當中的一員了。
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手上長出來的繭子,那是營養不良的14歲少女的手。
前世她是一名古籍修複師,每天都要和幾百年前的老紙、殘破的墨跡、蟲蛀的窟窿、發黴的斑點打交道。有的書很珍貴,有的書很普通,但是每本書都有它存在的意義。最難的一次修複是給一本被水浸泡過的明代農書做的,那本書的紙張已經粘連成了一塊硬邦邦的紙磚。大家都說修不好了,但是她不這麼認為,花了整整八個月的時間,一頁頁地揭掉,一層層地修補,最後那本書又恢複到了原來的樣子,雖然有些字跡變得模糊不清了,但是至少還可以翻閱,可以閱讀。
這本書上記載了很多現在已經沒有了的農作物種植的方法。
她記得其中有一章是關於怎樣在貧瘠的土地上種植耐旱的作物的。
另一章是關於用草木灰、動物糞便來改善土壤的。
她還記著很多其他的事情。
這些東西在現實世界中有沒有用處,她是不知道的。但是至少她不完全是一無所有的。
蘇清沅抬起頭來望向窗外。
陽光已經移到了院子中間的位置,把青磚地麵曬得有些發白。遠處傳來了切菜的聲音,篤篤篤的,很有節奏感。有人在井邊打水,桶繩與井沿相擦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生活依然如故地進行著,並沒有因為昨天差點要了庶女的命而停下腳步。
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
新鮮的空氣裏有泥土、草木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去。
院子西邊的小門開著一條縫,裏麵有一塊荒地。
她想了想之後,就推開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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