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薄霜

章節字數:2769  更新時間:26-07-21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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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沅走到前院的時候,太陽才剛剛越過東邊的圍牆,把青磚地麵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幾個仆婦正在打掃院子,看見她出來,都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沒有看她們,徑直穿過院子,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正房裏,王氏剛剛用完早膳,正坐在窗邊的榻上喝茶。她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皮膚白淨,眼角雖有細紋,但並不顯老。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對襟褙子,頭發挽成一個圓髻,插著一根銀簪,整個人看上去端莊得體,是那種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出錯的正室夫人的模樣。

    她看見蘇清沅走進來,微微挑了挑眉,放下茶盞:“清沅來了?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蘇清沅站在門檻外,沒有進屋,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王氏的眼睛,平靜地問:“母親,我院子裏那株苗,是你讓人拔的嗎?”

    王氏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她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才開口道:“什麼苗?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後院那株苗。”蘇清沅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種了六天,今天早上被人拔了。我想知道是誰幹的。”

    王氏放下茶盞,抬起眼看著她。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掂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警惕。她大概沒有想到,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庶女,會這樣直直地站在她麵前,一字一句地質問她。

    “你最近總是在後院忙活,我也聽說了。”王氏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溫和底下已經帶上了一層薄薄的寒意,“我以為你隻是閑著無事打發時間,沒想到還真種了什麼東西。不過話說回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整天蹲在泥地裏刨土,像什麼樣子?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我種我的東西,不礙著誰。”蘇清沅沒有被她的話帶偏,依然盯著她的眼睛,“我隻想知道,那株苗去了哪裏。”

    王氏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屋裏的氣氛驟然緊繃起來,連門口站著的丫鬟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蘇清沅。”王氏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這是在質問母親?”

    蘇清沅沒有退縮。她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握成了拳頭,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隻是想知道。”她說,“那是我唯一的東西。”

    王氏盯著她看了很久。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連窗外傳來的鳥叫聲都顯得格外遙遠。過了好一會兒,王氏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不耐煩:“你院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讓人清理掉了。一個庶女,不安分守己,整天搗鼓那些沒用的玩意兒,像什麼話?你要是閑得慌,不如多學學女紅,將來嫁出去了,也好有個立足的本事。”

    蘇清沅的睫毛顫了顫。

    她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用了。王氏承認了是她讓人拔的,但這又怎麼樣呢?她不可能讓王氏賠她一株苗,也不可能讓王氏向她道歉。在這個家裏,一個庶女的喜怒哀樂,從來就不重要。

    她垂下眼簾,微微欠了欠身:“女兒知道了。女兒告退。”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正房。

    走出門口的那一刻,陽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發酸。她眯了眯眼,腳步沒有停頓,穿過院子,穿過走廊,推開那扇小門,回到了後院。

    院子裏空蕩蕩的,那株幼苗曾經站立的地方,隻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土坑。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坑邊的泥土,土已經幹了,邊緣有一些細碎的腳印,大大小小的,淩亂地交錯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沒有哭。

    哭有什麼用呢?哭不會讓那株幼苗重新長出來,哭不會讓王氏改變主意,哭不會讓任何人同情她。在這個世界裏,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坐了很久,直到太陽升高,把她的影子縮短成一團,她才站起來。

    她走到牆角,把那個漚肥的陶罐搬了出來。裏麵的菜葉已經發酵了幾天,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氣味。她抱著陶罐,走到那塊空地上,把裏麵的東西倒了出來,然後用鋤頭翻進土裏。

    然後她重新平整了土地,重新挖了一排小坑。

    她沒有種子了。

    但她還是把那些坑挖好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然後她坐在矮牆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坑,發了一會兒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沒有種子,她種不了任何東西。沒有靈草,她就換不到修煉的資源。沒有資源,她就永遠隻能被困在這個家裏,等著被當成一件貨物送出去。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從骨髓裏滲出來的疲憊。就好像你拚盡全力爬上了一座山,卻發現山頂什麼都沒有,前方還是一望無際的山脈,而你已經沒有力氣再走下去了。

    她閉上眼睛,把頭埋在膝蓋裏。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她抬起頭,四處看了看,院子裏什麼都沒有,隻有那棵歪脖子棗樹在風中搖晃著枝葉。

    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又重新低下頭去。

    但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她猛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是牆角。

    那堆被她清理出來的雜草和枯藤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站起來,走過去,蹲下來,撥開那堆雜草。然後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片葉子。

    很小,很嫩,邊緣帶著一圈銀白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它從一堆枯草底下鑽出來,歪歪扭扭地朝著有光的方向伸展著,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黑暗裏掙脫出來。

    蘇清沅愣住了。

    她伸手撥開周圍的枯草,看到了它的莖稈,看到了它的根——根還連著一點點泥土,斷掉的根係裸露在外麵,但新的根須已經從斷口處長了出來,白嫩嫩的,緊緊地抓著腳下的土壤。

    是那株幼苗。

    它沒有被徹底拔走。也許是拔它的人太匆忙,也許是它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認真對待,總之,它的根部還殘留了一小截,連著一小撮泥土,被隨手扔在了牆角的那堆雜草裏。

    而它活過來了。

    蘇清沅跪在地上,用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來,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自己渾然不覺。

    她把它重新種回了那個土坑裏。

    這一次,她用手把土一點一點地壓實,又在周圍壘了一圈小土埂,防止澆水的時候水流走。然後她去井邊打了半桶水,用手指蘸著,一滴一滴地滴在它的根部,不敢澆太多,怕把它淹死。

    做完這一切,她蹲在旁邊,看著那株重新站起來的幼苗。

    它的葉子還有些蔫,邊緣微微卷曲,顯然還沒有完全緩過來。但它活著,確確實實地活著。那圈銀白色的紋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在對她眨眼睛。

    蘇清沅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最小的葉子。

    “謝謝你。”她輕聲說。

    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那天下午,她沒有再幹活。她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那株幼苗旁邊,守著它,看它一點一點地把卷曲的葉子舒展開來,看它在風中輕輕地搖擺。

    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影子從短變長,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她一直沒有離開。

    傍晚的時候,李嬸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她身邊,欲言又止地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蘇清沅端起那碗粥,慢慢地喝完,把碗放在一邊,繼續守著那株幼苗。

    夜幕降臨,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遠處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古老的曲子。夜風涼了,吹在身上有些冷,但她沒有回屋。

    她看著那株幼苗在月光下投下一個小小的影子,忽然覺得,也許這條路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難走。

    隻要它還活著,她就還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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