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嶼風初遇  第十二章眉眼清闊,歲月同溫

章節字數:8437  更新時間:26-07-30 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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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沉墜的速度在高地之上看得格外分明,碩大**的橘紅色球體一點點向著海平麵沉降,邊緣浸進翻湧的深藍海浪裏,把大片海水燒熔成流動的熔金。那片金光順著海麵無限鋪展,隨著層層疊疊的浪濤輕輕搖晃,碎成億萬片閃爍不定的光點,如同把一整個黃昏的星光提前傾倒在萬頃碧波之上。崖下浪濤反複撞擊灰褐色礁石,礁石表麵布滿海水常年侵蝕留下的凹凸紋路,潮濕的岩麵被落日鍍上一層暖光,每一次潮水撞上去,都碎起漫天細碎的白色浪花,水霧被浩蕩的海風卷揚起來,輕飄飄拂過觀景台,落在人的皮膚之上,帶著大海獨有的鹹濕微涼。風聲裹挾海潮穿過純白教堂的尖拱,石質平台上遊人的笑語、相機快門的輕響,都被浩蕩海風揉得稀薄遙遠,仿佛隔著一層朦朧的水色帷幕。六對原本散落在彩虹嶼各處的人,此刻收攏在觀景台靠崖的一隅,小小的圈子隔開周遭往來流動的人海,身後是素淨肅穆的教堂白牆,牆麵有歲月留下淡淡的斑駁紋路,尖頂直向著漫天流霞伸展,身前是漫無邊際的滄海落霞,每個人身上都鋪著一層暖融融的橘色霞光,眉眼輪廓被黃昏鍍上柔和的金邊,心底藏著尚未攤開的情愫,也帶著初逢彼此的幾分生疏拘謹。周遭往來的遊客大多是結伴前來度假,交談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有人讚歎眼前的海景,有人忙著調整設備捕捉落日最後的盛景,腳步踩在粗糙的石質地磚上,發出錯落輕響,可屬於他們這一小片角落,卻自成一方安靜的天地,時間仿佛都在此處流淌得緩慢幾分。

    溫予糯依舊半寸不離地挨在蘇景安身側,雙臂牢牢環抱著畫板貼在腹前,木質畫框被晚風拂得微涼,指腹可以清晰摸到畫板邊框打磨光滑的木紋,少年長長的羽睫垂落,眼睫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在橘色光線裏,那片陰影也泛著一層淡淡的暖調。驟然見到這麼多陌生卻又同在這座海島相逢的人,他骨子裏那份怯意又悄悄浮上來一點,胸腔之下的心跳悄然加快,指尖無意識攥緊畫板背帶,指腹反複摩挲著帆布布料細微的紋路,肩膀微微向內收攏,脊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卻沒有像從前那樣下意識轉身逃避。來到彩虹島這些時日,蘇景安給予他的包容與安穩,一點點重塑著他麵對外界的勇氣,縱然心底依舊忐忑,卻已經不再第一時間選擇退縮逃離。蘇景安敏銳捕捉到他身體細微的緊繃,看見少年耳尖微微繃緊的弧度,看見那雙手攥得微微泛白的指節,胳膊沒有做出過分親昵的觸碰,隻是腳步輕輕往少年這邊挪了小半步,肩頭隔著一層薄薄衣料靠近,無聲地把外界散落過來的視線擋去大半,低沉溫和的嗓音壓得很低,混在呼嘯的海風之中,隻夠身邊的人聽見:“不必緊張,隻是偶然遇上。”

    溫熱的氣息擦過耳尖,帶著屬於成年人幹淨清淺的鬆木氣息,溫予糯耳尖瞬間染上一層薄紅,順著耳廓一路漫到臉頰兩側,連脖頸的**都泛起淡淡的緋色。他輕輕頷首,下頜極輕地往下收了收,長長的睫毛顫了好幾下,才悄悄抬眼,目光怯生生掃過麵前站著的幾個人。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季清禾,那人一身素淨淺灰的襯衫,袖口隨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幹淨柔和的小臂,腕骨清瘦凸起,被晚霞襯得膚色溫潤如玉,襯衫布料被海風扯得輕輕貼在身側,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眉眼恬淡柔和,眼尾弧度平緩舒展,像海島清晨漫開的薄霧,沒有半分侵略感,就連安靜站立的時候,周身都縈繞著一種平和鬆弛的氣場。站在季清禾身側的宋知夏身姿挺拔,少年肩頭線條利落舒展,眼底盛著落日碎光,眼神坦蕩明亮,周身是掩不住的鮮活銳氣,可落在季清禾身上的目光,又收斂成柔軟的模樣,連眉峰鋒利的棱角,都會在看向那人的時候悄悄放得平緩。再往旁邊看去,沈硯辭神情從容沉靜,眉目清闊舒展,從前在都市職場之中沉澱下來的淩厲棱角被海島海風磨得溫潤,褪去了緊繃的壓迫感,眉眼之間多了一份閑散鬆弛。陸星野挎著黑色相機站在他身旁,皮質背帶壓在肩頭,指尖還搭在相機掛帶上,指腹無意識摩挲相機金屬外殼冰涼的質感,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眼底盛滿對周遭一切的好奇,卻不失分寸地望向眾人,不會過分直白地打量,懂得留給旁人體麵的距離。更遠處,江野舟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鮮活笑意,唇角揚著明朗的弧度,身子微微偏向身側的顧知珩,連站姿都下意識朝著那人傾斜。顧知珩一身深色衣料,布料顏色沉斂,在漫天暖調黃昏裏顯得格外冷冽孤峭,下頜線條鋒利,薄唇始終是淡淡抿起的狀態,目光淡淡掃過在場眾人,沒有過多情緒流露,隻是會在江野舟動作幅度稍大、快要靠近崖邊護欄的時候,視線會輕輕落回少年身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許星眠氣質溫潤如水,神態安然平和,安靜立在謝逐光身側,衣擺隨著晚風緩緩起伏,周身是曆經世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謝逐光眉眼桀驁冷硬,眉骨鋒利,周身帶著一層不易靠近的疏離,肩膀始終繃著淡淡的戒備,隻有偶爾側頭望向許星眠的時候,眼底那層堅冰才會化開一絲極淡的縫隙,那一點柔軟轉瞬即逝,卻足夠被細心的人捕捉。

    一群性格際遇全然不同的人,因為一場海島度假相聚在此,有人曆經世俗磋磨,背負過往的傷痕;有人懷揣少年滾燙赤誠,小心翼翼捧著不敢輕易訴說的心動;有人習慣封閉自我,長久獨自行走世間;有人渴望安穩歸宿,期盼一份細水長流的陪伴。他們從喧囂的俗世脫身,各自帶著一身疲憊奔赴這座遠海孤島,卸下城市裏麵的身份標簽,不必應付人情往來的權衡算計,在這裏僅僅隻是追尋片刻喘息的旅人。人海茫茫,他們本可以互不打擾,沿著屬於自己的軌跡,各自度過這段盛夏假期,在海島不同角落看海、吹風、消磨白日與黃昏,假期結束之後回歸原本的生活,擦肩而過之後不複相見。可命運借著一場盛大落日,將他們牽引到同一片晚風之下,讓數條原本平行的人生軌跡,於臨海高地的教堂平台,發生第一次真切的交彙。

    短暫沉默並沒有變得尷尬難堪,崖下不絕的浪聲填補空氣裏的空隙,潮起潮落,一遍一遍重複著亙古不變的節奏,遠處海鳥收攏翅膀,成群掠過天際,翅膀劃破流動的雲霞,留下轉瞬即逝的剪影。宋知夏率先打破這片安靜,少年唇角揚起幹淨友善的笑意,沒有冒失上前,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目光依次掠過眾人,顧及到在場每一個人的感受,不會將目光長久停留在某一人身上,避免造成旁人的局促:“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各位,看來大家都被島上傳說的落日盛景吸引過來了。”他說話的時候,會下意識往季清禾的方向微側身體,肩膀悄悄偏向身側之人,肢體細微的偏向藏不住心底的偏愛,自己尚且沒有完全察覺這份下意識的習慣,隻是身體比理智更早做出反應。

    季清禾跟著輕輕抬眸,長長的睫毛被落日染成金橘色,溫順的眉眼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聲線清淺柔和,語調平緩舒緩:“島上的黃昏,確實不負盛名。”說話間他的視線落在溫予糯懷中的畫板上,目光帶著一點善意的好奇,沒有探究,僅僅隻是單純的問詢,“看你帶著畫板,是來島上寫生嗎?”

    突如其來的問話落到自己身上,溫予糯身子微微一僵,脊背下意識繃緊半分,攥著畫板的手指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臉頰漫開淡淡的緋色,他稍稍往後縮了縮,腳掌在石磚之上悄悄後退極小的一步,下意識看向身旁的蘇景安,眼神裏麵帶著一絲求助,接收到對方鼓勵溫和的眼神,那一份無聲的支撐給了他莫大的勇氣,才鼓起勇氣,聲音輕輕軟軟,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局促,尾音微微收得很輕:“嗯……我喜歡畫山海風景。”說完又飛快低下頭,視線落向自己腳下斑駁的地磚,長長的睫毛不住輕輕顫動,不敢長久與人對視。

    蘇景安適時接過話,語氣從容有禮,恰到好處地化解少年的窘迫,不讓所有焦點繼續堆積在溫予糯身上:“我們下午在山巔觀景台待了許久,他畫了不少島上的山林與雲色。”說話時他垂眸看向懷抱著畫板的少年,眼底縱容疼惜毫不掩飾,那是曆經世事之後慢慢沉澱下來的溫柔,不似少年那般洶湧灼熱,卻厚重安穩,如同潮水之下靜默沉落的礁石,可以長久依靠。他見過太多人情冷暖,見過太多轉瞬即逝的熱烈,所以更懂得,真正的守護從不是喧囂的宣告,而是不動聲色的托舉,在少年膽怯退縮的時候,替他接住外界投來的目光。

    陸星野聽見寫生二字,眼睛微微一亮,眼瞳裏麵映著漫天熔金晚霞,抬手輕輕碰了碰肩頭的相機,金屬機身還殘留白日陽光曬過的餘溫,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硯辭,又轉回看向眾人,少年嗓音清朗幹淨,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鮮活朝氣:“我帶著相機,這幾日跑遍島上各處拍風景,從南岸的沙灘,到北岸的礁石灘,還有漫山盛放的鳳凰花,隻是總覺得鏡頭很難複刻親眼看見的震撼。”他說著抬手舉起相機,鏡頭朝向麵前鋪展的海天,取景框裏麵收納下半片燃燒的天際與無垠大海,“就像此刻的落日,無論怎麼調整參數,怎麼更改曝光,都拍不出肉眼所見萬分之一的絢爛。”

    沈硯辭站在他身側,海風拂動他額前散落的碎發,目光漫過翻湧的雲霞,淡淡應聲:“鏡頭留存畫麵,而感受要留給自己。”他說話語速平緩,神色從容,從前在都市裏終日埋在繁雜工作之中,永遠在追逐時效與結果,習慣用照片、文檔、數據去留存一切,來到彩虹島之後,才慢慢學會放下功利,坦然接納無用卻浪漫的時光。閑暇的黃昏,不必追求拍出多麼完美的相片,單單站在這裏吹海風看日落,把景色收納進眼底與心底,就已經足夠。

    江野舟聽得來了興致,往前踏出小半步,海風掀起他額前碎發,少年性子熱烈外向,沒有太多拘謹,整個人都透著無拘無束的鮮活:“說得沒錯!我昨天在北岸沙灘蹲了半晚,海浪一層層卷上來漫過沙灘,又緩緩退回去,沙灘上麵留下蜿蜒水痕,海浪拍沙灘的那種流動感,相機根本抓不住那種動態。”話音落下,他下意識側過頭,看向身旁沉默寡言的顧知珩,眼底帶著小小的期待,像是想要得到對方一點回應。顧知珩感受到身旁投來的目光,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微眨了眨,眼睫在暮色下投出陰影,原本淡漠疏離的神情鬆動一絲,極輕極淡地“嗯”了一聲,音量很低,幾乎快要被海風蓋過去,可僅僅這樣簡單的單字答複,已經是他難得給出的回應。長久封閉內心的人,很少願意參與閑談對話,大多數時候他寧願沉默觀望周遭一切,可麵對江野舟,他願意分出一點心神給予回應。江野舟立刻彎起眉眼,唇角大幅度揚起來,像是得到什麼珍寶,唇角笑意愈發濃烈,連眼底都漾開明亮的光彩。

    許星眠靜靜聽著幾人的閑談,晚風拂動他柔軟的衣擺,衣料輕輕蹭過手腕皮膚,他目光望向一望無際的大海,而後緩緩落回周遭這群人身上,語氣平和溫潤,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世間風光,總要親身站在此處,才懂其中滋味。相片與畫稿都隻是載體,真正動人的,是站在此刻,吹拂在身上的風。”他身旁的謝逐光大半時間都保持緘默,過往漂泊流離的日子,讓他早已不習慣紮堆閑談,隻是安靜佇立,視線大半時間落在許星眠的側臉,周遭旁人的對話仿佛是遙遠背景音,唯有身側之人的一舉一動,能夠牽住他全部心神。他不擅長熱鬧交際,心底本能對一群陌生人的相聚抱有疏離,卻願意陪著許星眠,站在這一處小小的人群之中,接納這份偶然相逢的緣分。

    一輪紅日繼續向下沉降,大半輪圓盤已經沒入海平麵,剩餘小半圈金邊浮在海麵,將整片海域染成金紅交織的色彩。漫天雲霞色彩不停流轉,熾烈橘紅慢慢向玫瑰紫過渡,靠近天頂的位置暈開朦朧的薰衣草紫,高空的天幕已經悄然暈開淺淺灰藍,暮色正一點點自天際邊角蔓延開來,一點點蠶食黃昏最後的光亮。平台上不少遊客見落日大半沉海,知道最鼎盛的光景已然落幕,陸續三三兩兩收拾設備,合上相機鏡頭蓋,收攏背包與遮陽帽,順著石階緩緩離開教堂高地,人聲漸漸稀疏,留給他們這一隅的空間愈發寬闊安靜,少了往來遊人的穿梭打擾,隻有遠處零星還不願離去的旅人,分散在平台另外一端。

    溫予糯慢慢卸下心底那一份緊繃,肩膀不再向內蜷縮,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緩,不再時時刻刻畏懼周遭視線,他微微抬起下巴,望向眼前這片震撼的海天之景,懷裏畫板的木框貼著胸口,能夠感受到自己胸腔平穩起伏,方才在山巔繪製蘇景安側顏的那張畫紙,安安穩穩夾在畫板夾層,石墨勾勒出的眉眼,藏著少年不敢宣之於口的心事。他悄悄轉動眼珠,不動聲色打量眼前每一個人,看見宋知夏總是無意識靠近季清禾的姿態,看見陸星野望向沈硯辭時閃閃發光的眼神,看見江野舟圍著顧知珩鮮活雀躍的模樣,看見許星眠與謝逐光之間無需言語的沉靜羈絆。少年心裏隱隱明白,站在這裏的每一個人,心底都藏著一份小心翼翼、尚未完全宣之於口的心意,大家懷揣著各自的心事來到這座度假島嶼,逃離現實生活裏的疲憊與傷痕,在山海之間,慢慢遇見心動,也在此刻,彼此相逢。這份感知沒有讓他覺得窘迫難堪,反倒生出一絲微妙的共鳴,原來不止是自己,有這麼多人,在盛夏海風裏,悄悄淪陷於一份溫柔情愫。原來世間心動千姿百態,有少年如火的熱烈,有成年人沉澱的克製,有膽怯怯懦的小心翼翼,也有冰封之後緩慢消融的動容,卻同樣真摯,同樣柔軟。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撞上季清禾的視線,季清禾沒有立刻移開,眉眼溫和,淺淺朝他彎了彎唇角,那一抹笑意清淡,不帶半分戲謔與探究,隻有純粹的善意。溫予糯愣了一瞬,耳尖又泛起薄熱,局促地微微低頭,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勾起一絲極淺極淡的弧度,藏在低垂的眼簾之下。

    “天色會很快暗下來。”許星眠抬眼望向遠處漸漸轉暗的天際,輕聲開口,目光掃過通往山下蜿蜒隱沒進樹叢的石階,“教堂這邊的石階夜間沒有太多照明,晚些下山的話,行路要多加留意。”

    簡單一句提點,帶著體貼周到的善意。海島高地的山道便是如此,白日裏石板步道清晰分明,陽光把每一級台階照得清清楚楚,可一旦暮色徹底籠罩山林,樹蔭遮蔽之下,台階便會變得昏暗濕滑,海邊水汽浸潤石麵,石階縫隙長出薄薄青苔,稍不留意便容易踏空滑倒。

    宋知夏聞言點點頭,視線落到身側季清禾身上,輕聲詢問,語氣帶著征詢,不會自作主張替對方做決定:“清禾,待會兒天色沉下去之後,你打算直接返回甜品店嗎?”

    季清禾略作思忖,目光遠眺下山蜿蜒隱入林木之間的道路,晚風掠過他的發梢,幾縷發絲貼在鬢角,他抬手輕輕把發絲捋到耳後:“還沒有想好,或許可以沿著臨海步道慢慢走回去,夜裏海邊的風,應當會很舒服。”他長久困在烘焙小店一方狹小空間,終日與麵粉、烤箱、瓷盤相伴,整日聞著甜點甜膩的香氣,守著一方小小的玻璃窗,很少有機會在暮色籠罩之下漫步海岸。逃離城市來到彩虹嶼,原本隻求一世清靜無擾,避開俗世情愛帶來的糾葛傷痛,不曾預料會遇見宋知夏,少年熾熱純粹的奔赴,一點點敲開他緊閉已久的心門,讓他願意生出許多從前不會擁有的念頭,願意走出熟悉的小店,奔赴夜色下的海岸線。

    陸星野聽聞海邊夜行,來了幾分興致,抬手摩挲相機冰涼的機身,腦海裏麵浮現島上居民閑談時描述過的景象:礁石邊緣海浪湧動,會漾開星星點點幽藍微光。“我也想走海邊那條路回去,夜裏礁石邊會有細碎熒光浪紋,之前聽島上居民提起過,隻是我還沒有親眼見到。”說完他側過頭看向沈硯辭,眼底帶著一點征詢期盼,眼瞳裏麵還殘留晚霞的餘輝,“要不要一起?”

    沈硯辭並未立刻答複,目光越過崖邊欄杆望向下方幽深翻湧的海麵,暮色一點點浸染海水,白日透亮的碧藍色已經化作幽深藏藍,浪濤依舊不知疲倦反複拍打礁石,潮聲沉沉向上傳來。他心中權衡,夜間臨海步道部分路段靠山崖,護欄不算十分高大,部分轉角位置路麵狹窄,若是月色不夠明亮,行路確實存有幾分隱患,可少年眼中真切的期待,亮晶晶落在自己身上,叫他不忍心直接回絕。

    江野舟立刻接話,興致勃勃,聲音被海風吹得微微上揚:“熒光海!我早就想去看了!”他轉頭看向顧知珩,眼睛亮晶晶,帶著直白的期待,睫毛快速輕眨,“我們也過去看看好不好?”

    顧知珩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眉心攏起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他並不偏愛黑夜的海岸,黑暗、潮聲、濕冷海風,都會勾起一些塵封心底並不愉快的過往記憶,無邊夜色總容易喚醒心底積壓的孤寂與傷痛。可對上少年滿是期盼的眼眸,那些拒絕的話堵在喉嚨,終究沒有說出口,隻是沉默片刻,睫毛沉沉垂落又抬起,輕輕點了下頭。江野舟瞬間喜形於色,幾乎要揚起笑意,克製住想要伸手拉扯對方衣袖的衝動,隻是腳步悄悄向顧知珩靠近半寸,肩膀距離對方更近了些許。

    溫予糯聽見眾人的交談,心底生出一絲向往,同時又暗藏幾分膽怯。夜裏的海邊,陌生的夜路,幽深的崖壁,海浪沉沉的聲響,若是隻有自己,必然會心生惶恐,可身側站著蘇景安,那份安穩的力量就在身旁,足以消解大半的畏懼。他悄悄抬眼望向蘇景安,眼底藏著一點猶豫的期盼,沒有開口言語,僅僅一個眼神,眼尾微微抬起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渴求,蘇景安便讀懂了少年心底的想法。

    “若是你想,我們也可以一同走臨海步道返程。”蘇景安低聲對溫予糯說道,聲音放得柔和,又抬眼看向在場其餘幾人,聲音提高幾分,兼顧所有人,“隻是海邊崖邊步道狹窄,夜間視線受限,大家行路務必互相留心,切莫太過靠近護欄邊緣。”

    謝逐光淡淡掃過漆黑逐漸鋪展的海岸線,神色依舊冷淡,他見過太多黑夜臨海險境,本能對崖邊夜路抱有警惕:“夜路海邊,風險確實不小。”他不熱衷於追逐所謂熒光奇景,對浪漫奇觀沒有多少執念,但是許星眠若是想要同行,他便會相隨。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許星眠,等待對方的想法。

    許星眠淺淺思索片刻,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神情,看見少年們眼底藏不住的期待,輕聲道:“既然大家都有意,那我們便結伴同行,人多一些,行路也穩妥幾分。彼此之間可以相互照應,遇到狹窄路段,依次慢行。”

    就這樣,一場落日之下偶然的相逢,順勢促成一場暮色海岸線的同行。原本互不交集的數條命運絲線,在此處正式纏繞到一處,往後海島餘下的時光,他們將不再僅僅是各自獨行的旅人。

    落日最後一點金邊徹底沉入海平麵,漫天熾烈霞光緩緩褪卻,橘紅熔金消散,天際鋪滿大片柔粉與深紫交織的暮靄,遙遠的天際線上還殘留一絲淡淡的暖調餘光,頭頂高遠的天穹,已經慢慢浮現出零星微弱的星子,稀稀疏疏,微弱地閃爍著。海風愈發寒涼,褪去白日所有燥熱,帶著深海潮濕的水汽,吹得所有人衣衫獵獵翻飛,裸露在外的手腕與脖頸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份沁人的涼意。崖下海浪的聲響愈發清晰厚重,一波接著一波,連綿不絕,教堂周遭剩餘的遊客已經寥寥無幾,零星幾人也踏上下山歸途,腳步聲順著石階漸行漸遠。偌大的石質觀景平台,隻剩下他們一行人。純白教堂的牆體失去落日暖光的包裹,恢複素淨清冷的白,尖頂輪廓剪影勾勒在絢爛暮色天幕之上,安靜而肅穆,拱形窗洞陷進淡淡的陰影裏麵。

    陸星野舉起相機,抬起來對著眼前海天暮色,鏡頭捕捉漫天流轉的暮靄與翻湧的大海,又緩緩調轉鏡頭,對準站在平台之上的眾人。鏡頭取景框裏麵,六對身影錯落而立,每個人的眉眼各有山河心事,有人熱烈,有人怯懦,有人孤冷,有人溫良,卻共同沐浴在黃昏落幕最後的微光之中。他手指懸在快門之上,指腹抵在冰涼的快門按鍵,卻遲遲沒有按下,忽然放下相機輕輕搖頭,腕部微微垂落,低聲輕笑自語:“還是不拍了,這樣的畫麵,記在心裏就足夠。”有些瞬間,相片無法承載當下流動的氛圍,晚風的溫度,心底微妙的悸動,人與人初見相逢那一份朦朧的情愫,鏡頭沒有辦法完整收納,不必強行定格,把此刻的相逢、晚風、暮色,完整留存於記憶之中便足矣。

    溫予糯把畫板收緊抱穩,手指扣住背帶,指腹緊緊貼著帆布。蘇景安伸手接過畫板,提過沉重的木框,替他扛到自己肩頭,分擔重量,動作溫柔克製,沒有多餘的觸碰。少年空出手來,指尖微微蜷縮,懸在半空,有一瞬的衝動想要去觸碰對方的衣袖,指尖幾乎要挨上布料,最終還是克製住,指尖又輕輕收回來,垂落在身側,隻是腳步緊緊跟在蘇景安身側半步之後,目光會不自覺落在對方後背。

    季清禾攏了攏被海風吹得散開的襯衫領口,把敞開一點的領口扣好,宋知夏不動聲色挪到靠崖的那一側,下意識把季清禾護在內側遠離欄杆的一邊,少年這份本能的保護,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季清禾感受到位置細微變化,側頭望了一眼身旁少年,暮色之下看不清少年眼底全部情緒,心底泛起一陣細碎柔軟的漣漪,臉頰悄悄暈開一層淺淡熱度。

    江野舟雀躍地望向通往山下的石階路口,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去往海邊,時不時回頭確認顧知珩跟在身後,生怕對方走慢落在後麵。顧知珩步伐沉穩,目光時刻留意周邊環境,視線掃過腳下每一級石階,留意石麵上潮濕打滑的痕跡,即便心緒並不放鬆,依舊遷就著少年的興致。許星眠緩步前行,步伐從容舒緩,謝逐光走在靠外側,將許星眠護在遠離崖邊的一側,桀驁的人不擅長溫柔言語,所有體貼全部藏在沉默行動裏麵,他的視線不斷掃視周遭樹叢與腳下路麵,替身側之人規避潛在的磕碰。

    一行人整理好隨身物件,不再停留於落日教堂的高台,慢慢朝著蜿蜒向下的石板石階移動。殘存的暮光給腳下台階鍍上一層朦朧微光,兩側灌木樹叢已經沉進深深陰影,葉片被晚風摩挲,發出沙沙細碎的響動,草叢之間,蟲鳴從林間層層疊疊響起來,此起彼伏,高低錯落,海潮聲自山下不斷向上飄來,和蟲鳴交織在一起,編織成海島獨屬於夜晚的序曲。他們並肩踏上下山路途,眉眼各攜過往山河,在此刻相逢相遇,往後海島餘下的漫漫時光,那些藏在心底沒有說破的歡喜,那些困住自我的過往傷痕,都將要在海風與月色之下,被歲月一點點慢慢溫養撫平,而屬於這群人的故事,才剛剛真正交織鋪開,前路漫漫,暮色如海,無人知曉夜色籠罩的臨海步道,轉過下一處山崖拐角之後,會遇見怎樣的光景。石階一路向下延伸,隱沒在沉沉的林木陰影裏,腳下石磚沾著夜露的濕潤,遠處大海傳來的浪潮聲越來越近,屬於這個夜晚的故事,正緩緩向前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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