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嶼風初遇  第十五章嶼上初晝,各自安然

章節字數:4786  更新時間:26-07-31 06:26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夜霧如同輕薄柔軟的紗幔,層層覆住整座彩虹島。孤島雅居的庭院之內,廊燈的暖光慢慢被夜色消耗,炭火的赤紅也一點點斂去鋒芒,餘下一層蒙著白灰的餘燼,隻殘存若有似無的溫度。院牆外海潮起落依舊恒定,一波接一波拍向礁石,漫長的潮聲貫穿整夜,成為所有人淺眠的底色。昨夜眾人在此處歇腳,沒有人貿然闖入雅居的內室,便分散歇在了寬闊的回廊之下。木廊鋪著幹燥厚實的草編地席,是屋主提前備好,供偶遇的旅人臨時休憩,隔絕青石板地麵沁上來的地底濕涼。

    沒有柔軟奢華的床鋪,沒有城市酒店一應俱全的設施,海風透過半開的木門斷續湧入,裹挾草木與海鹽混雜的淡味。眾人或靠著廊柱閉目小憩,或蜷坐於地席之上,一夜睡得不算深沉,皆是淺眠,心底殘存著來自過往的戒備,卻又因這一方院落帶來的安穩,不必時刻緊繃神經。漫漫長夜緩緩流逝,墨藍色天幕自東方邊緣,先暈開一抹極淡極淺的魚肚白,夜色被這道微光緩緩撕裂,屬於海島的清晨,悄無聲息降臨。

    天尚未完全大亮,星辰一顆顆隱沒進漸亮的穹頂,月亮褪成淡淡的銀白虛影,懸在遠海的上空。遠處海麵原本漆黑如墨,此刻慢慢漾開灰藍、淺青,一層一層向外鋪展,浪濤翻滾的輪廓在天光下漸漸清晰。山間林間還浮著厚厚的晨霧,乳白的霧氣纏繞樹冠,順著緩坡緩緩流淌,將遠山、矮樹、青石院牆都暈染得朦朧柔和,空氣濕潤清冽,深吸一口,滿是雨後草木與海洋交融的清新,洗去昨夜殘留的疲憊。

    雅居廊下的暖燈早已自行熄滅,隻剩下自然破曉的天光灑落庭院。炭爐之中昨夜的餘燼徹底冷卻,隻餘下淺淺一堆灰白色炭灰,安靜躺在爐膛裏。昨夜散落長桌之上的陶杯還維持著原來的位置,杯中殘茶早已冷卻,竹籃內剩下的果幹安安靜靜堆放,沾染了一層薄薄晨間濕氣。整座院落褪去夜晚燈火烘托出的暖意,被清晨清冷柔和的天光包裹,安靜悠遠。

    溫予糯是最先蘇醒過來的人。

    他枕著自己疊起的薄外套,側身靠在廊柱邊的草席上,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眼眸。剛睡醒的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還有未散盡的惺忪,視線先是茫然地望著頭頂原木廊梁,過了片刻,才慢慢回神,記起昨夜發生的一切——落日高台的相逢,臨海崖邊的夜行,還有這一處藏於山海深處的孤島雅居。

    身體還帶著一夜淺眠後的酸軟,肩膀沾染了晨間微微的涼意。他微微坐起身,身上外衣滑落半邊肩頭,下意識攏了攏衣襟,抬眼望向四周。晨霧漫過矮牆,庭院朦朦朧朧,遠處大海藏在薄霧之後,隻聽見源源不斷的潮聲。廊下其他人大多還沒有完全醒來,呼吸輕淺,在清晨的寂靜之中若隱若現。

    蘇景安就睡在距離他兩三步遠的位置。昨夜刻意選了靠外的地席,相當於一道無形屏障,替熟睡的少年擋住從院門鑽進來的夜風。他沒有完全平躺,脊背輕抵廊柱,一隻手臂隨意搭在膝頭,即便休憩之時,姿態也依舊保持著幾分警醒。天光落在他的側臉,褪去夜色裏的朦朧,清晰勾勒出下頜利落的線條,眉眼平和,斂去了平日周全溫和的神色,多了幾分卸下防備之後的鬆弛。畫板斜倚在一旁木柱,穩穩立住,夾層裏那張素描依舊妥善安放。

    溫予糯的目光輕輕停留在蘇景安身上,心跳悄悄慢了半拍。昨夜一路同行的畫麵一幕幕在腦海翻過,石階上的叮囑,炭爐邊的庇護,不動聲色替他遮擋海風的細節,一樁一件,清晰分明。心底那份悄悄滋長的情愫,經過一夜沉澱,沒有褪去,反而愈發清晰。他不敢長久凝視,怕對方驟然睜眼撞破自己藏不住的心事,於是輕輕挪開視線,望向庭院之外被晨霧籠罩的山林。

    地麵草席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指尖觸碰上去微涼。他悄悄站起身,動作放得極輕,鞋底踩過草編席麵,幾乎發不出半點聲響,不願驚擾尚且沉睡的眾人。緩步走到青石矮牆跟前,手掌輕輕覆上微涼粗糙的石麵,目光越過牆頭,眺望整片初醒的海島。

    晨霧在山穀之間流轉浮動,近處的樹木翠**滴,葉片上掛滿晶瑩的晨露,風輕輕一吹,露珠便簌簌滾落。遠處的海麵隨著天色變亮,一點點透出清透的藍灰色,偶爾有海鳥穿過薄霧,發出幾聲悠遠清越的鳴叫,從天際緩緩掠過。沒有城市清晨喧囂的車鳴,沒有人群嘈雜,島嶼還沒有徹底蘇醒,世間仿佛隻剩下風聲、潮聲、鳥啼,安靜得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

    “醒得這樣早。”

    一道低沉溫和的嗓音自身後輕輕響起。

    溫予糯肩頭微微一顫,連忙回過頭,蘇景安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不知在身後佇立多久。晨光落在他烏黑的發梢,幾縷發絲被晨霧浸得微微潮濕,神色平靜柔和,沒有半分剛睡醒的困頓。方才少年起身的細微動靜,終究還是驚動了淺眠的他。

    “吵到你了嗎?”溫予糯小聲發問,下意識往後收了收腳步,眼底帶著一絲歉意。

    “沒有。”蘇景安緩步走到他身側,同樣抬眼望向牆外漫卷的晨霧與遠海,“海島的清晨本就容易醒,天光來得比大陸要早許多。”

    兩人並肩立在青石矮牆之前,隔著一層薄薄晨霧眺望山海,中間留有適度距離,沒有過分親昵,卻自有一份旁人插不進來的安然默契。晨間的風濕度很重,拂過麵頰,帶著大海獨有的清鹹氣息。溫予糯指尖還有些涼,他將雙手縮回衣袖之中,目光望向遠處被白霧纏繞的山巒。

    “夜裏在這裏睡覺,很奇妙。”溫予糯輕聲開口,聲音還帶著睡醒之後微微沙啞,“四周都是山和海,聽不到一點喧鬧。”

    蘇景安微微側過頭看向少年的側顏,薄霧微光之下,少年的眉眼柔和幹淨。“這座島嶼最珍貴的便是這份隔絕,暫時切斷外界所有紛擾,人才能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向翻湧的海麵,“我們每個人,都是暫時逃離原本生活的旅人。”

    過往沉甸甸的生活,壓在每一個人的肩頭。於蘇景安而言,都市裏永無止境的工作應酬,人情周旋,層層枷鎖;於溫予糯而言,敏感怯懦帶來的自我禁錮,總是害怕成為別人負擔的自卑,長久困在自己搭建的牢籠。來到彩虹島,仿佛得到一次短暫喘息的機會,可以不必扮演世俗期待的模樣。

    廊下陸續傳來細微動靜,其餘人也相繼從淺眠之中蘇醒。

    宋知夏最先睜開雙眼,他昨夜靠廊而坐,睡得並不沉,天光一亮便清醒過來。醒來第一反應,下意識先看向身側不遠處的季清禾。季清禾剛剛緩緩坐起,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一夜在回廊休憩,脖頸微微發酸,眉頭極淺地蹙了一下。夜裏潮氣重,他的袖口沾染一層淡淡的濕意。

    宋知夏沒有立刻上前打擾,隻是安靜觀望片刻,才緩步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避開打破清晨的靜謐:“睡得還好嗎?夜裏海風偏涼。”

    季清禾抬眸望向他,剛睡醒的眼眸溫潤柔和,少了平日那份淡淡的疏離,多了幾分真實的煙火氣。“還好,地席很幹燥,並無大礙。”他輕輕活動脖頸,視線掃過整個已經蘇醒大半的庭院,晨霧浮動,萬物清寧,“這裏的清晨,比我想象中更加安靜。”

    長久守在甜品小店,他的清晨永遠是被烤箱轟鳴、廚具碰撞的聲響喚醒,每一天都被預定訂單、烘焙流程填滿,日子安穩卻重複緊繃。而孤島的清晨,沒有待完成的瑣事逼迫,不必趕著開啟一天的忙碌,時間仿佛被放慢拉長。

    宋知夏站在他身旁,一同望向院中朦朧晨色,昨夜那份明目張膽卻克製的偏愛,在清晨柔和天光之下依舊延續。他留意到季清禾袖口潮濕,便脫下自己外層薄襯衫,遞過去,語氣自然坦蕩:“晨霧濕氣太重,披上擋一擋潮氣,免得受涼。”

    季清禾垂眸看向那件還殘存一點人體餘溫的外衣,心底微動。長久習慣獨自處理一切,很少有人會這般細致入微留意自己身上細碎的冷暖。他短暫的遲疑,指尖輕輕接過衣物,沒有立刻穿上,握在手中,指尖觸碰到布料溫和質感,耳尖悄悄染上一層淺淡緋色。“多謝。”簡單兩個字,語調輕柔,是發自內心的道謝。

    不遠處,陸星野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少年渾身充滿鮮活朝氣,一夜休憩過後,疲憊消散大半。他昨夜將相機牢牢護在懷中,生怕夜間露水打濕鏡頭,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檢查設備,指尖拂過相機外殼,確認完好無損,才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沈硯辭,對方已經站起身,正抬手簡單整理略微褶皺的衣擺。

    “沈硯辭,早上好。”陸星野眉眼彎彎,少年清亮的嗓音,劃破清晨院落淡淡的寂靜。

    “早。”沈硯辭應聲,目光落在少年精神煥發的臉龐上,眼底漾開淺淺笑意。

    陸星野舉起來相機,鏡頭對準院牆之外流動的晨霧、遠海、朦朧山林,眼底滿是興致:“清晨的海島景色太好了,霧氣籠罩山海,這種光景太難遇見,我想去外麵拍一組晨景。”他熱愛鏡頭下的萬千風光,可經過昨夜,心中更加明白,風景固然動人,但同行之人更加珍貴。說完這句話,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沈硯辭,語氣帶著一絲隱晦期待,“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沈硯辭略一頷首:“好。”

    簡單的應答,卻叫陸星野眼底光亮更盛。少年快速檢查相機參數,把掛帶穩穩套在脖頸,滿心期待奔赴晨霧彌漫的山野海岸。

    廊下靠陰影的位置,江野舟悠悠轉醒。他睡覺的時候也帶著幾分鮮活的生氣,醒來便立刻四下張望,第一時間搜尋顧知珩的身影。顧知珩醒得很早,在天光初露之時便已經起身,並沒有留在廊下休憩區,獨自立在院門內側,背對著眾人,望向門外晨霧籠罩的山林。一身深色衣物,在清淺的晨光之中依舊孤峭挺拔,周身帶著獨屬於他的清冷。一夜淺眠,並沒有磨去他骨子裏那層厚厚的隔膜,隻是相比昨夜黑夜,戒備稍稍回落。

    黑夜會放大他心底埋藏的傷痛與不安,而白晝降臨,天光遍灑,那些翻湧的晦暗情緒,得以暫時收斂。

    江野舟快步走到他身後幾步遠,不敢貿然靠得太近,小心翼翼開口:“知珩,早上好。”

    顧知珩緩緩回過頭,漆黑眼眸沉靜無波,沒有過多情緒起伏,目光落在少年明媚的臉上,沉默片刻,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一夜共處,他依舊話少,卻已經不會全然無視少年的存在。江野舟心中便已經覺得知足,不去強求他一下子敞開心扉。他順著顧知珩的視線望向門外白茫茫晨霧,語氣輕快:“外麵霧很大,山林之間一定很美,要不要一同出去走走?”

    顧知珩目光望向庭院外繚繞不散的白霧,林間安靜,沒有喧囂遊人,不會有嘈雜人聲,恰好合他心意。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隻是安靜佇立,沉默思索。

    庭院靠炭爐的那一側,許星眠緩緩起身,抬手輕輕撣落衣擺沾染的草屑與細微灰塵。謝逐光早就清醒,昨夜大半時間他都處於半警醒狀態,即便休憩,也時刻留意周遭動靜。漂泊造就的本能,早已刻進骨血。他站在許星眠身側,目光掃過院內所有人,又掃視院牆內外環境,確認周遭沒有異樣之後,才收回視線落回身旁之人。

    一夜回廊暫歇,謝逐光身上凜冽鋒利的氣場被晨間清寧衝淡少許,卻依舊沉默寡言。他不擅長熱鬧寒暄,大部分時候都充當守護者的角色。

    許星眠看向冷卻的炭爐,又看向桌上昨夜遺留的杯盞,神色溫潤安然。“天已經亮透,雅居主人並未現身,想來隻是留給過路旅人歇腳的中轉之地。”他輕聲開口,聲音平緩,“我們不宜長久在此叨擾,簡單整理過後,便可以各自安排今日的行程。”

    眾人皆是來自不同城市,來到彩虹島,本就各有自己想要完成的心願,並非要始終結伴同行。昨夜因為夜色山路機緣巧合聚在此地,可天亮之後,也擁有各自選擇去往何方的自由。

    這句話落下來,院落之中氣氛悄然鬆弛下來。

    沒有人必須捆綁在一起行動,不必勉強迎合集體,每一對人,都可以順著自己的心,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晨霧漸漸開始緩緩消散,薄薄白霧向上蒸騰,被輕柔海風吹散,天空的藍色一層一層變得通透。陽光穿透雲層縫隙,細碎金輝灑落庭院,落在青石板,落在藤蔓花葉,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溫予糯站在矮牆邊上,感受晨光落在臉頰淡淡的溫度,側頭看向身側的蘇景安,心底悄悄生出期待,卻又帶著一絲怯懦,沒有主動開口邀約,隻是安靜等待。

    季清禾手握那件宋知夏遞來的外衣,抬眼望向麵前少年熾熱而克製的目光,心中正在慢慢權衡自己接下來的去向。

    陸星野已經挎好相機,滿眼期待等候沈硯辭,準備踏入晨霧之中捕捉海島清晨獨有的風光。

    江野舟靜靜等候顧知珩的答複,願意跟隨對方的心意,無論對方想要去往喧囂沙灘,還是僻靜無人的山林,他都願意相伴。

    謝逐光垂眸望著身側的許星眠,無論這人想要去往島嶼的哪一處,他都會緊隨其後。

    長桌上殘茶已經徹底冰涼,竹籃果幹還餘下大半,炭爐餘燼寂然。孤島雅居這一夜短暫停靠,到此即將告一段落。昨夜的煙火暖意留存心底,而嶼上初晝已經鋪開畫卷。有人想要奔赴山野,有人向往海岸,有人願意留在安靜角落,有人想去尋訪島上小鎮街巷。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