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93 更新時間:26-07-25 22:02
京湘市的七月,熱浪裹著潮濕的黏膩,像一塊浸透了汗水的舊棉布,不由分說地貼在皮膚上,讓人透不過氣來。
金佑振站在機場出口,仰頭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七年了,京湘的天還是老樣子,霧霾混著夏日的悶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雲是煙。
他拖著那隻洗得發白的舊行李箱,箱角有一道裂痕,是他從美國帶回來時被機場的傳送帶刮破的。他用透明膠帶纏了幾圈,勉強還能用。
身邊人流穿梭,有人拖著豪氣的名牌箱包,有人抱著孩子急著找車,有人舉著接機牌踮腳張望,沒有一個是為他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沒有任何未讀消息。離開七年,這座城市的通訊錄早該清空了,可他還是留著那個號碼,那個高中時就爛熟於心的號碼,從未撥出過,也從未舍得刪除。
金佑振深吸一口氣,胸腔裏那股熟悉的悶痛又泛上來,像舊傷在陰天作祟。他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細得有些過分。在美國那幾年,他瘦了太多,回國前特意買了新衣服,可穿在身上還是顯得空落落的。
機場大巴晃晃悠悠駛入市區,他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看著街景一幀幀倒退。高架橋兩旁種著法桐,葉子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底下的商店招牌換了好幾茬,以前常去的奶茶店不見了,變成了一家連鎖藥房。
他記得那家奶茶店。高中時放學,伊旭哲總拉著他去買一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兩個人在公交站台分著喝。伊旭哲嫌珍珠太少,每次都跟老板多要一勺,金佑振就在旁邊笑著看他,說你別把人家店喝垮了。
後來大學,學校後門也開了一家分店,他們從高中喝到大學,從小小一杯喝到超大杯,伊旭哲說他這輩子就認定這一個牌子了,認定了的東西就不換。金佑振那時靠在他肩上,說那我呢?伊旭哲把吸管插好遞給他,說你也一樣,這輩子就你了。
車窗外,京湘的街景還在流動,那些回憶像倒灌的海水,堵不住,也躲不開。金佑振閉上眼睛,喉嚨幹澀得發疼。
他在市郊找了一間最便宜的小旅館,一晚上六十塊,房間小得轉不開身,牆皮潮得起了泡,空調嗡嗡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黴味。老板娘看了他身份證,多打量了他兩眼,大概是覺得這男人長得清秀卻落魄得不像話,也沒多問,收了押金把鑰匙丟給他。
金佑振把行李箱靠在床邊,坐到床沿上,床墊塌下去一塊,彈簧硌著**。他沒有立刻收拾行李,就那麼坐著,看著對麵牆上斑駁的水漬,形狀像一隻飛不出去的鳥。
手機響了,是之前網上投簡曆的一家公司打來的,通知他後天上午麵試。
“金先生對吧?我們人事部看了您的簡曆,覺得挺合適的,您後天方便過來一趟嗎?”
“方便。”他嗓子有些啞,清了清才說,“方便的,謝謝。”
掛了電話,他在備忘錄裏記下地址——哲華集團,京湘市中央商務區,建業大廈。
金佑振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裏,微微發顫。
哲華。
他出國那年,伊旭哲還是大三,還沒畢業,還沒創業,他們每天晚上在宿舍陽台上打電話,伊旭哲說等畢業了,他要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公司,名字都想好了,叫“哲華”,取他名字裏的“哲”和金佑振名字裏的“振”的諧音。
“哲華,哲理光華,多好。”電話那頭伊旭哲聲音帶著笑,“以後公司做大了,我就是伊總,你就是金副總,我們倆一起,把哲華做成京湘最大的。”
金佑振在電話這頭笑他,說八字沒一撇呢,你先把你期末考過了再說。伊旭哲說那當然,我有你督促著呢,肯定過,然後壓低聲音說,佑振,等我,等我畢業,我們就不分開了。
後來他沒等到他畢業。
金佑振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指尖微涼。七年了,伊旭哲真的把“哲華”做起來了,做到京湘最大,做到了他的承諾,隻是那個要一起分享的人,早就被他親手推開了。
他在旅館的硬板床上輾轉了大半夜,迷迷糊糊睡過去時,天已經快亮了。夢裏全是碎片,高中的操場,大學的圖書館,伊旭哲騎著單車從坡上衝下來,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回頭衝他喊——金佑振你快點!然後畫麵一轉,是他父親金瀟日倒在客廳地板上,旁邊散落著空藥瓶和白紙黑字的欠條,他在太平洋另一頭接到越洋電話,電話裏姑媽聲音哭啞了,說佑振,你爸走了。
他猛地驚醒,額頭一層冷汗。窗外天光大亮,旅館老板娘在走廊裏拖地,聲音刺耳。
金佑振撐著坐起來,抬手抹了把臉,手心濕的。
第二天,他換了一件幹淨的淺藍色襯衫,把頭發梳整齊,對著旅館浴室那麵霧氣朦朧的鏡子看了很久。鏡子裏的男人眉眼清俊,隻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顴骨比以前高了,下頜線條收得太緊,笑起來會牽出兩道不算淺的法令紋。
他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金佑振,你回來了,不管多難,你要活下去,好好活。
建業大廈高四十二層,全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像一根巨大的冰棱,冷冽而鋒利。金佑振站在樓下仰頭望去,脖子仰到發酸也看不清頂樓。哲華集團占據了二十到四十二層,大堂入口處燙金的招牌方正大氣,來來往往的員工穿著熨帖的職業裝,步伐匆匆。
他捏緊了手裏的簡曆文件夾,指節泛白。
人事部在三十一樓,電梯裏站了七八個人,沒人看他,各自低頭刷手機。金佑振縮在最角落,視線落在電梯樓層數字上,一格一格往上跳。他手心出了汗,把文件夾邊角捏得微微卷起。
到了三十一樓,前台小姑娘領他到一間小會議室等。會議室不大,落地窗能看到半個京湘市的天際線,遠處那條穿城而過的青江泛著粼粼波光。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恍惚間想起大學時,他和伊旭哲在江邊散步,伊旭哲指著對岸剛剛動工的一片工地,說以後我要在那裏蓋一棟樓,最高的那棟,讓所有人一進城就能看見。
他當時笑著說,好,我等你。
如今最高的那棟樓蓋起來了,就是他腳下這座建業大廈。
“金佑振先生?”
人事主管推門進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笑容職業而疏淡。金佑振轉身,微微欠身:“您好。”
麵試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金佑振在美國雖然沒能順利讀完最初的學位,但鍾鳴資助他後,他重新考取了商科,又在鍾鳴的公司實習過兩年,履曆雖不算驚豔,但紮實。人事主管問了他幾個常規問題,他答得從容,隻是提到在美國的經曆時,他略過了貧民窟和乞討那段,隻說在華人企業做過行政助理。
“你之前在美國工作過?”主管翻著簡曆問。
“是,在加州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
“為什麼回國?”
金佑振頓了一瞬,然後說:“想家了。”
主管點點頭,沒有追問。又問了幾個問題後,她合上文件夾,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切的微笑:“金先生,你對薪資有什麼要求嗎?”
金佑振報了一個數,是這座城市普通白領的薪資水平,不高不低。主管沒還價,說等通知,三天內給答複。
他走出會議室時,心跳還沒緩下來。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兩側牆上掛著幾幅現代畫,他認不出作者,隻覺得色調冷峻。走到電梯口時,他餘光瞥見走廊盡頭有一扇雙開的大門,門上標著“總裁辦公室”。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門關著,什麼也看不見。但金佑振知道,那扇門後麵,有可能坐著的那個人,在他離開的每一天裏,都活在他的回憶和夢境裏。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電梯“叮”一聲到了,他收回目光,快步走進去,按下了一樓。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走廊盡頭那扇雙開門從裏麵打開了。
一個高大的男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助理,邊走邊翻看手中的文件。他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分毫不差,眉骨**,鼻梁鋒利,薄唇微抿,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而銳。
“伊總,下午三點的會議資料我已經發您郵箱了。”
“嗯。”男人應了一聲,目光隨意往走廊方向掃了一眼,隻看到空蕩蕩的電梯間。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電梯已經下到了十五樓。
金佑振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呼出一口濁氣。
就這樣吧。就算在這裏上班,也不一定能碰上。哲華那麼大,幾千號員工,他隻是一顆最不起眼的螺絲釘。遠遠看著就好,遠遠地,能知道他在哪裏,過得好不好,就行了。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他走出去,重新被七月滾燙的陽光裹住。
手機震了一下,是旅館老板娘發來的消息,問他今晚續不續房。
他回了一個字:續。
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裏,彙入街上匆匆的人流。京湘市的車水馬龍把他淹沒,十字路口的紅綠燈跳了幾輪,他站在斑馬線這頭,等下一個綠燈。
對麵有一對年輕學生並肩走過,穿校服,書包帶子鬆鬆垮垮掛在肩上,其中一個男孩從袋子裏掏出兩杯奶茶,把其中一杯遞給另一個,兩個人低頭說著笑,走過去了。
金佑振看著他們,眼睛被陽光刺得有些酸。
綠燈亮了,他跟著人群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京湘市很好,天氣很熱,人很多,沒有人認識他。
他回來了。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