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98 更新時間:26-08-04 12:04
祭司夜觀天象,是在改元“鎮雲”之後的第三個冬天。今年是海溫紀元的最後一年,也就是說,距離全國下達搜捕令,大約還有三年的時間。
踏入地獄的那一天,他記憶猶新。當時他在廣寧宮裏做著打雜的粗活,突然聽說皇室下達了旨意,讓所有人前往官府。他沒多想,便稀裏糊塗地跑去接受了檢查。
官府裏聚集了廣寧宮內所有十三到十九歲的少年少女。因為手頭還有很多雜活沒幹完,他當時滿腦子隻想趕緊結束檢查回去幹活。差役讓他喝下葫蘆裏的水,他便急匆匆地一口飲盡,直接走了進去。
所有人排成長隊,依次將手按在中央一塊粗糙的石頭上。輪到他時,手掌剛剛貼上石麵,刺眼的金色光芒便如流水般從石塊的每一道縫隙中傾瀉而出。
現在的他自然清楚,那是一塊隻對皇室血脈產生反應的星流石。但在當時,他還以為自己搞砸了什麼事,嚇得猛地縮回了手。
之後的事情發展便一發不可收拾。他被押送到欽天監確認了資格,隨後便作為皇帝的養子,被冊封為十六皇子趙陵。
前世好巧不巧,搜捕開始時他偏偏待在廣寧宮裏,身份立刻就被曝光,隨後被強行押入皇室。這一世,無論如何都必須躲過皇室的搜捕,逃得越遠越好。
趙陵正陷入沉思,忽然被一陣細微的響動驚動。他抬起頭,隻見趙宜姝小心翼翼地溜進屋,衝著門外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通風報信。
趙宜姝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哥,少爺來了。”
趙陵眉頭微皺:“誰?”
趙宜姝立刻緊閉嘴巴,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看著妹妹這副畏手畏腳的模樣,趙陵滿心疑惑地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低矮的土牆外,一個滿臉不耐煩的少年正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石子。看到趙陵出來,少年立刻翻了個白眼,揚聲嗬斥。
少年瞪著他:“怎麼現在才出來?”
看清那張早已被遺忘在記憶深處的臉孔時,趙陵眼底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裴振標,他是磐鬆穀實權人物裴進士的獨子。
趙陵一生最大的仇敵固然是三皇子趙景衡,但這孽緣的開端,卻非裴振標莫屬。
幼時居住的磐鬆穀離京城並不算遠,卻因險峻的岩山阻隔,比起同等距離的其他村落,人煙尤為稀少。既然是偏僻之地,自然沒有其他權貴願意入駐。最先在此紮根的裴家,便順理成章地坐成了村裏的土皇帝。
真要計較起來,裴家算不上什麼世家大族。但在山高皇帝遠的磐鬆穀裏,裴家可謂是一手遮天。穀裏的大部分住戶都得仰裴家鼻息生存,趙陵一家也不例外。
母親靠著給裴家做針線活勉強維持生計。而趙陵稍微懂事後,便被指派為裴振標的隨身小廝,專門負責護送對方前往隔壁承源裏的學堂。按時間推算,這家夥眼下正為了考入太學而準備著歲試。
趙陵曾天真地以為,隻要裴振標考上太學,自己說不定也能跟著去京城見見世麵。然而,裴振標在太學考試中名落孫山,原本就目中無人的性子變得愈發暴戾,整日尋花問柳。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對方將魔爪伸向了他。
裴家老爺和夫人自然不可能允許還沒成婚的兒子納男妾。某個夜晚,趙陵死命反抗,將試圖施暴的裴振標痛揍了一頓,險之又險地逃了出來。他清楚磐鬆穀再無自己立足之地,當晚便逃離了村子。
隱瞞身份後,他投奔了泰德王的廣寧宮。可即便後來踏入皇室,裴振標依然陰魂不散,成了十三皇子趙修嶽的走狗,處處與他作對。甚至連趙宜姝都被卷入皇室的暗鬥,這實在是一段孽緣。
而這個家夥,也是趙陵雙手沾染鮮血後,殺死的第一個人。
裴振標顯然耗盡了耐心,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你還杵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點跟上。”
他繼續擰著眉擺手嗬斥:“早就跟你說過了,今天有迎新宴,必須早點過去,現在都晚了。”
趙陵一言不發地跟在這句句抱怨的少爺身後,一路向裴家大宅走去。
算起來,這已經是幾十年未曾踏足的舊地了。可當真正身處此地時,那些陳舊的記憶卻如潮水般鮮明地湧入腦海。趙陵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磐鬆穀的地形,將周遭的路線牢牢刻在眼底。
他必須重新記住那些伴隨自己長大的路、曾經逃亡的路,以及即將用來離開的路。
裴振標的腳步停在宅院的馬廄前。最寬敞的圍欄裏,一匹鬃毛油亮、威風凜凜的駿馬正高傲地垂視著眾人,不耐煩地刨著蹄子。
看著馬匹連馬鞍都沒套好,裴振標頓時勃然大怒:“老子明明吩咐過要提前備好馬!”
負責喂馬的下人嚇得渾身發抖:“少爺恕罪,今日這祖宗實在是不聽使喚…………”
這匹名為飛壁的駿馬,優秀得與裴振標那草包格格不入。即便是與皇子們的坐騎相比也毫不遜色,隻是性子極為剛烈,難以馴服。
前世,這匹馬唯獨允許趙陵牽它的韁繩,即便如此,最多也隻能勉強保持慢步。即使這樣,已經足夠裴振標拿來炫耀了,他最喜歡讓趙陵牽著飛壁,自己騎在馬背上在學堂裏招搖過市。
裴振標怒罵著一腳踹在下人的肚子上:“沒用的狗奴才!打你們一頓就知道好好幹活了!”
趙陵伸手攔住還要繼續施暴的裴振標,順勢接過了韁繩:“我來準備吧。”
他緩步靠近,直視著駿馬漆黑的眼瞳,抬手撫過它的頸部:“馭——”
飛壁死死盯著趙陵,噴出一口粗氣後,竟然溫順地低下了頭。這副服帖的模樣讓趙陵心底掠過一絲詫異。以前哪怕是拿胡蘿卜哄著,這馬也沒這麼聽話過。
不過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身負神獸血脈的皇子們,天生對動物有著超乎常人的親和力,飛壁顯然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隱藏的血脈。
裴振標指著馬鼻子大罵下人:“這畜生明明這麼聽話,你竟敢說它不聽使喚!”
下人捂著肚子連連叫屈:“少爺,小人句句屬實啊……”
裴振標根本懶得聽解釋,一腳將人踢開:“竟敢騙老子,真是罪加一等。等老子回來再收拾你,老實待著!”
趕走下人後,裴振標轉過頭,直勾勾地打量著正在備馬的趙陵。
這小子平時話就不多,但今天給人的感覺尤為怪異。不僅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成,倒像是一潭掀不起波瀾的深水,讓人捉摸不透。
趙陵檢查完馬具,轉過身:“都準備妥當了。”
對上那道清冷的視線,裴振標不知為何有些心虛,煩躁地揉了亂頭發。
真是見鬼了,自己怎麼會對一個下人產生這種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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