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戲台——入局  第1章驚夢

章節字數:3048  更新時間:26-08-10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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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燼睜開眼時,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那種新鮮的、溫熱的血腥,而是陳舊的、凝固的、像被歲月醃入味了的腥甜。它混在胭脂水粉的香氣裏,混在老舊木頭的黴味裏,混在某種說不清的、像是戲服上積了百年的脂粉香裏,形成一種詭異而濃稠的氣味,灌進他的鼻腔。

    他坐在一把紅木椅子上。

    椅子很硬,雕花繁複,扶手上包著的銅皮已經磨得發亮。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深灰色的軍裝,肩章上綴著將星,腰側別著一把勃朗寧,靴子是嶄新的馬靴,靴底還沾著北平的塵土。

    “歡迎來到世界一:民國戲台。”

    顧淵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帶著那種特有的、沒有波瀾的語調。沈燼抬起頭,眼前並沒有顧淵的全息投影——這個世界的規則限製,係統隻能以聲音形態存在。

    “你的身份:北方軍閥沈家少帥,沈照臨。年齡二十三歲,三個月前接管家族軍權,以鐵血手腕整肅軍紀,上周剛處決了三個通敵的叔輩將領。”

    沈燼皺了皺眉。處決叔輩——這意味著他在這個世界的「人設」是個六親不認的狠角色。

    “錨點之人:謝無妄。名伶,玉春班當家旦角,三個月前因拒絕為督軍劉振聲唱堂會,遭滅門之禍。全班三十七口人,包括師父、師兄弟、雜役、學徒,全部被處決於戲台之上。謝無妄被強迫看完整個過程,隨後自焚於戲台。”

    沈燼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勃朗寧的槍柄。三十七口人。

    “他的執念使時間凝固在那一夜。戲台每晚子時自動開演《牡丹亭·驚夢》,進入戲台者必為”觀眾”,看完一整出戲方可離開。但戲至**,台上”杜麗娘”會突然變臉為謝無妄,手持真刀,屠殺全場。百年來,無人生還。”

    “原世界線裏,你的角色是“終結者”。”

    沈燼的指尖頓了一下。

    “三個月後,你會下令炮轟玉春班舊址,將謝無妄連同戲台一起抹除。

    這是原世界線修複崩壞的“正確方式”——以毀滅終結執念。”

    “但那是錯誤的。”

    沈燼低聲說。他不是在問顧淵,他是在陳述。顧淵沉默了一瞬,然後回答:”是。那是渡魂司判定為”失敗”的修複方式。謝無妄的執念沒有被消解,隻是被強行中斷,他的靈魂碎片散落在三千世界的縫隙中,成為其他崩壞的誘因。”

    “所以我的任務是?”

    “讓他”活”一次,真正作為”謝無妄”活一次,而不是作為“杜麗娘”“厲鬼”或者“被屠殺的三十七口人之一”,讓他知道,有人記得他活過。

    沈燼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平城的夜景。1927年的北平,軍閥混戰的年代,街道上卻有一種詭異的繁華。霓虹燈招牌閃爍,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匆匆跑過,留聲機裏傳出斷斷續續的評彈聲。遠處,一座老舊的戲樓在夜色中矗立,飛簷翹角,朱漆斑駁,像一頭沉默的獸。

    玉春班。

    “子時還有三個小時,建議你先去“熟悉”一下你的身份。

    沈照臨今晚在“醉仙樓”有個飯局,與督軍劉振聲的副官談一筆軍火生意。

    沈燼轉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軍大衣。大衣很重,內襯是狐皮的,領口有一圈細密的絨毛。他穿上它,在穿衣鏡前停頓了一秒。

    鏡子裏的人眉眼冷峻,下頜線條鋒利,眼神像淬了冰。那不是沈燼本來的樣子——渡魂者進入世界後,容貌會根據身份自動調整,但眼神是藏不住的。鏡子裏的人看著他,目光深處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顧淵。”

    “我在。”

    “你以前……來過這個世界嗎?”

    顧淵的聲音罕見地停頓了一瞬:”……沒有。但我的數據庫裏有這個世界的記錄。前任渡魂者曾嚐試修複,失敗。”

    “前任渡魂者。”

    沈燼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成為渡魂者時,前任已經「消散」了——這是渡魂司的官方說法。沒有人告訴他前任是怎麼消散的,也沒有人告訴他前任是誰。他隻知道,他繼承的不僅是「渡魂之力」,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像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習慣——比如他總會在進入新世界的第一時間摸一摸腰側的槍,比如他會在聽到戲台時心跳漏一拍。

    “走吧,去會會那位副官。”

    醉仙樓是北平城最好的酒樓,三層洋樓,門口站著穿短褂的夥計,見著沈燼的軍車就點頭哈腰地迎上來。沈燼沒理他,徑直上了二樓雅間。

    雅間裏已經坐了一個人。四十來歲,微胖,穿著長衫,手裏把玩著一對核桃。見沈燼進來,他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沈少帥!久仰久仰!劉督軍常念叨您,說北方軍界年輕一代,就數您最有魄力!”

    沈燼沒笑。他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副官客氣,軍火的事,我父親生前已經和劉督軍談得差不多了,我不過是走個過場。”

    副官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少帥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劉督軍的意思,這批軍火,他要多加三成。”

    “三成?”

    “少帥您也知道,現在局勢緊張,南邊那幫人虎視眈眈,軍火是硬通貨……”

    沈燼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玻璃桌麵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副官的話戛然而止。

    “三個月前,玉春班的事,是劉督軍做的吧。”沈燼說。

    副官的臉色變了。

    “少帥,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

    沈燼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那是一張泛黃的名單,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三十七個名字,第一個就是「謝無妄」,最後一個是一個八歲的學徒,叫「小虎」。

    “玉春班的滅門案,北平城誰不知道?隻是沒人敢說,劉振聲為了逼一個戲子唱堂會,殺了一個班子,副官,你說,這要是傳出去,南邊那幫人會不會拿這事做文章?”

    副官的額頭開始冒汗。

    “少帥,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沈燼把名單折好,放回口袋,“軍火按原價走,一分不加,作為交換,這份名單,我暫時不會公開,但要是讓我知道劉督軍再對戲班子下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副官:“我沈照臨六親不認的名聲,不是白來的。”

    副官癱在椅子上,手裏的核桃掉在地上,滾到沈燼腳邊。沈燼沒撿,轉身走出了雅間。

    樓下,夜風帶著涼意。沈燼站在醉仙樓門口,點了一支煙。煙是這個世界自帶的,哈德門,味道很衝。他深吸一口,看著遠處的玉春班戲樓。

    “你剛才在試探。”顧淵說。

    “是。”

    “試探什麼?”

    “試探劉振聲在這個世界的“權重”。”沈燼吐出一口煙,“如果他是“關鍵人物”,我的威脅會觸發世界線的保護機製,比如突然冒出一隊刺客,或者副官突然拔槍。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結論?”

    “劉振聲不是關鍵人物。他隻是”背景”,是謝無妄悲劇的誘因之一,但不是核心。核心在謝無妄自己身上——他的執念不是”恨劉振聲”,而是更深的東西。”

    顧淵沉默了一瞬:“分析正確,但你的行為有風險,你剛才的舉動不符合“沈照臨”的人設,可能會引起世界線的輕微排斥。”

    “輕微排斥我能承受。“沈燼把煙掐滅,”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謝無妄的執念到底是什麼?你說“不是恨”,那是什麼?”

    “……孤獨。”

    沈燼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唱了一輩子戲,台下坐過無數人,但從沒有人真正“聽懂”他的戲。他師父教他“戲比天大”,他信了,把整個人生都押在戲台上。

    但戲台之下,是軍閥、是商人、是附庸風雅的政客,他們聽的不是戲,是麵子、是交際、是“我聽過玉春班的謝無妄”這種談資。”

    “滅門之夜,他被迫在戲台上看著師兄弟死去。他最後唱的一出戲是《牡丹亭·驚夢》,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時,劉振聲的副官打斷了他的唱腔,說“別唱了,難聽”。

    他自焚前,在戲台上寫了一行字:“無人聽戲,無人問我。”

    沈燼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著玉春班的戲樓。夜色中,那座老樓像一頭蹲伏的獸,飛簷上掛著的風鈴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某種歎息。

    “子時快到了。”

    “你確定要進去?”

    “我確定。”

    “規則提醒:一旦進入戲台範圍,你必須看完一整出戲才能離開。戲中屠殺開始時,你不能反抗——那是謝無妄的執念投射,強行反抗會加速世界崩壞。”

    “我知道。”

    “還有,沈燼——”顧淵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波動,“不要試圖“拯救”台上的任何人。

    那些“觀眾”是百年來被困的靈魂,他們已經死了,你救不了他們。

    “我知道。”

    沈燼把軍大衣的領口攏緊,朝玉春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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