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326 更新時間:26-08-10 12:55
第十天,沈燼帶了一壺酒。
不是黃酒,是白酒——北平城最好的「二鍋頭」,裝在白瓷瓶裏,瓶身上貼著紅紙標簽。他還帶了兩隻杯子,是沈公館庫房裏的古董,據說值不少錢。
玉春班的門口,那兩盞白燈籠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紅色。不是鮮豔的紅,是暗紅,像血幹了之後的顏色。沈燼推開門,走廊裏的戲服還在,但血漬淡了一些,那股濃烈的氣味裏,多了一絲……酒香?
戲台上的布景變了。
不再是花園、假山、流水,而是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油燈。桌子上擺著幾碟小菜——花生米、醬黃瓜、鹵豆腐幹。都是沈燼之前帶來的,但擺得很整齊,像是有人精心布置過。
謝無妄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著那件白色的中衣,頭發披散下來,沒有化妝,沒有戲服,隻是一個……人。
他看著沈燼,說:“坐。”
沈燼走過去,坐下。謝無妄拿起白瓷瓶,給兩隻古董杯子倒滿酒。酒液清澈,在油燈的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我師父說,唱戲的人不能喝酒,傷嗓子,但我師父已經死了。”
他舉起杯子,一飲而盡,酒很烈,他咳嗽了兩聲,臉上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沈燼也舉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像火一樣燒過喉嚨,他皺了皺眉——他不擅長喝酒,但作為「沈照臨」,他必須在各種飯局上應付,所以練出了酒量。
“你為什麼不怕我?”謝無妄問。這是第二次他問這個問題,但語氣不同了——不再是試探,是好奇,是某種孩子氣的困惑。
“因為我見過更可怕的東西。”沈燼說。
“什麼?”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活著卻沒人看見你。”
謝無妄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沈燼,眼神裏有某種東西在閃動——是共鳴,是理解,是「原來你也懂」的驚訝。
“你……也有過嗎?”他問。
“有過,在我還是……另一個我的時候。”
他沒有說「錨點之人」,謝無妄不會懂。但謝無妄似乎聽懂了什麼,他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唱戲唱了十五年,從八歲進玉春班,到二十三歲……死。”
”我師父說我是天才,說我將來會成為“角兒”,說台下會坐滿人,說我會名滿天下。”
”但我師父沒告訴我,台下坐滿人,不代表有人聽懂你的戲。”
“那些軍閥、商人、政客,他們來聽戲,是為了“有麵子”。
他們會在酒桌上說“我聽過謝無妄的《牡丹亭》”,但他們不知道我唱到“則為你如花美眷”時,心裏想的是誰,他們不知道我每場戲下來,戲服裏都是汗,因為我在用命唱。”
“滅門那天晚上,劉振聲的副官說“別唱了,難聽”。
“我……我唱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當麵說“難聽”。我突然覺得,我這一輩子,都白唱了。”
沈燼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覆在謝無妄的手上——那隻手冰涼,像死人,但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顫抖。
“你唱得不難聽,我聽過,我記住了。”
謝無妄看著他,眼淚突然湧了出來。
鬼魂不會哭,除非執念在鬆動。他的眼淚不是透明的,是淡紅色的,像血稀釋後的顏色,一滴一滴落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有什麼目的?”
“有。”
謝無妄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我的目的是,讓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對待,不是因為你唱戲好,不是因為你是“角兒”,是因為你是謝無妄,你值得被記住。”
謝無妄的眼淚更洶湧了。他低下頭,肩膀顫抖,像是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沈燼沒有安慰他,他隻是坐在那裏,握著他的手,聽著他的哭聲,直到油燈燃盡,直到窗外的雪停了,直到北平城的黎明透過門縫照進來,在桌子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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