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708 更新時間：26-08-06 13:01
金鑾殿上，風聲俱靜。
帝王盛怒未消，龍威沉沉壓落滿堂，冰冷的質問一字一頓：“你到底領不領旨？”
方才那句寧死不婚的決絕，幾乎賭盡了他所有退路。
可電光石火之間，溫懷瑜驟然清醒。
他死在這裏，毫無意義。
他一死，南朝隻會以此為借口，斥責北漠逼死臣子、辱我中原，邊境積怨爆發，蕭燼三年隱忍擱置的戰火，會瞬間燎原。
十萬鐵騎南下，皆是因他而起。
更可笑的是，他身死之後，汙名永存。世人隻會說他為蠻王叛國殉情，絕不會懂他半分真心，更無人等候那一場南北相隔的約定。
他死容易。
難的是——活著隱忍，活著布局，活著奔赴他。
一瞬之間，溫懷瑜眼底所有剛烈決絕，盡數收斂、壓滅、深藏心底。
那一身寧折不彎的傲骨，被他親手折下，藏於皮肉之下。
滿殿目光注視中，他緩緩屈膝，白衣垂落，脊背輕輕伏低。
聲音溫順，清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妥協：
“臣……遵旨。”
短短兩字，落得滿堂安寧。
文武百官齊齊鬆氣，懸在半空的心徹底落地。在他們眼中，這就是迷途知返，是浪子回頭，是最明智、最識大體的選擇。
龍椅之上，帝王神色稍緩，怒意漸退，淡淡頷首：“既已知錯，便好好待婚，收心歸正。過往荒唐，朕恕你。”
“謝陛下。”
溫懷瑜垂首叩拜，麵容平靜，無人看見他袖中指尖死死蜷縮，攥得掌心發白，攥著那枚狼牙佩幾乎嵌骨。
沒有誰知道，他今日俯首順從，不是認輸，不是變心。
是忍辱。
是布局。
是為了他日，完好無損、幹幹淨淨地逃離這座錦繡囚籠。
退朝出宮，天光慘白。
一路行來，宮道兩側官員側目低語，目光複雜。有釋然，有輕視，有嘲諷，有惋惜。
人人都在說——溫懷瑜到底是怕了。所謂心係蠻王，所謂刻骨深情，終究抵不過皇權威壓、抵不過世俗前程。
溫懷瑜目不斜視，步步沉穩，任由所有汙名誤解落在自己身上。
回到溫府，闔府歡慶。
兄長溫景然快步迎上，眼底是數月來從未有過的輕鬆與欣慰：“阿瑜，你總算想通了！這才是你該有的路！斬斷北漠荒唐牽絆，娶妻立家，前途坦蕩！”
府中下人奔走相告，喜氣洋洋。
連日壓抑的溫府，因他一句遵旨，瞬間恢複生機。
無人問他願不願意，無人問他痛不痛苦。
沒有人知道，他親手咽下了所有委屈，親手承認了自己的“荒唐不堪”，親手扮演了一個薄情回頭、趨利避害的俗人。
自此幾日，京城風氣大變。
先前鋪天蓋地的罵名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人稱讚的“改過自新”。
太傅府得知他遵旨承婚，亦是滿心歡喜，即刻遣人往來溫府，商議婚期、彩禮、禮製、嫁妝。
蘇婉柔親自送來親手繡的錦帕，溫婉有禮，待人謙和。
府中所有人都在誇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隻有溫懷瑜自己清楚——
眼前所有圓滿，皆是假象。
他收下錦帕，溫和回禮，溫順配合，不拒不駁，一舉一動皆是安分準新郎模樣。
他故意溫順，故意妥協，故意讓所有人放下心。
越是順從，朝堂越鬆懈，族人越安心，世人越相信他徹底放下漠北、放下蕭燼。
深夜，庭院寂靜。
紅綢已然掛上廊簷，喜氣悄悄鋪滿院落，刺眼又寒涼。
溫懷瑜獨自立在月下，抬手取出那枚玄鐵狼牙佩。
冰涼鐵佩映著月色，刻著獨屬於大漠君王的紋路。
指尖輕輕撫過紋路，心口一寸寸發酸發緊。
千裏之外，北漠王庭。
他不敢想象蕭燼得知消息時的暴怒與心痛。
他一定會以為，自己真的領旨了，真的要娶妻了，真的拋下黃沙、拋下他、變心歸南了。
可他不能解釋。
不能傳明信，不能泄布局。
一旦風聲泄露，全盤皆輸，他再無逃離機會，南北戰火即刻點燃。
他隻能讓他恨、讓他痛、讓他誤會。
隻能獨自扛下所有罵名、所有誤解、所有委屈。
燈下，溫懷瑜鋪開素帛，提筆落字。
字跡極輕，極穩，字字泣血隱忍：
【我承婚，是假。
我歸南，非真。
我若不先順皇權，無以脫身。
燼，信我一次，忍我一段時日。
待防備盡卸，風波盡平，我必棄冠、棄婚、棄江南所有，隻身歸漠。
天下皆可誤我，唯你不可不信我。】
寫完，他疊好密信，以最高暗線送往北漠，再三叮囑——
隻呈大王，不可外泄，不可提前驚擾。
做完一切，他將信藏好，抬眼望著滿院初掛的紅綢，眼底一片清冷荒蕪。
人前，他是迷途知返、即將大婚的溫家公子。
人後，他是心心念念、隻待歸漠的有情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走向了新的人生。
隻有他知道，他的餘生，從來隻在那片黃沙萬裏、隻在那一個偏執待他的君王身上。
婚期漸近，牢籠漸鬆。
而他的逃亡與重逢，還在靜靜等待最合適的時機。
所有隱忍，皆為來日不負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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