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27 更新時間：26-08-06 13:19
距離大婚僅剩最後一夜。
整座溫府燈火長明，通宵趕置大婚器物。燈籠連綿成片，赤紅光芒映亮亭台水榭，處處充斥著喧囂的喜慶。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事將近的歡愉之中，無人留意溫懷瑜異於尋常的沉靜。
白日裏，他平靜試穿過送來的大紅喜服。綢緞貼身，刺目的紅色裹住身軀，沉甸甸如同枷鎖。
侍從笑著誇讚：“公子身著喜袍，風姿卓絕，明日定能讓蘇小姐心悅。”
溫懷瑜淡淡頷首，不曾言語。
指尖撫過金線繡製的龍鳳紋樣，心底一片寒涼。
這件喜服，是演給天下人看的道具。明日朝堂、太傅府、所有京中權貴都會認定，他將如期完成大婚，徹底紮根江南。
恰恰是所有人放下戒備的這一刻，便是他脫身最好的時機。
暮色緩緩吞沒天際，烏雲層層堆疊，壓在京城上空。沉悶的風掠過庭院，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降臨。
入夜，賓客盡數散去，府中仆從陸續歇息，喧鬧漸漸平息。
溫懷瑜遣走貼身下人，獨自留在臥房。
他褪去一身喜服，重新換回素色常衫，小心翼翼將玄鐵狼牙佩貼身收好。隨後打開暗格，取出早已備好的全部物件：足量銀票、簡易傷藥、偽造的路引。
所有計劃推演無數次。
夜半江水暴漲，雷雨掩護行蹤，江邊投放替身衣飾與隨身玉簪，製造失足落水、葬身激流的假象。待第二日眾人發現蹤跡，江麵洪流洶湧，根本尋不到屍骨，隻能默認他意外身亡。
等到消息傳遍京城，朝廷著手處理後事之時，他早已越過重重關卡，向著南北邊境疾馳。
隻是心底依舊藏著一縷揮之不去的牽掛。
千裏之外的漠北，蕭燼還在日夜等候。
這漫長時日，他獨自承受種種傳聞，看著他籌備婚事、接納喜服、應對蘇婉柔，縱然知曉是局，想必也飽受煎熬。
溫懷瑜走到窗前，仰望厚重烏雲籠罩的夜空，輕聲低語：“再等一夜，天亮之前，我便能掙脫一切。”
正當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溫景然推門走入房中，手中提著一壺溫酒，神色溫和。
“明日便是大喜之日，今夜無旁人，兄長陪你小坐片刻。”
溫懷瑜收斂心神，轉過身從容應對：“兄長怎麼還未歇息？”
“心中頗多感慨。”溫景然將酒盞置於桌案，緩緩斟酒，“從前我總擔心你執迷不悟，困在與北漠君王的孽緣裏毀了一生。如今塵埃落定，你即將成家立業，我總算能夠安心。”
他舉杯，目光真摯：“願你往後和蘇小姐相敬如賓，歲歲安穩，徹底與過往切割。”
這番期許，字字句句，都建立在一場巨大的謊言之上。
溫懷瑜端起酒杯，唇瓣碰觸杯沿，酒水卻沒有咽下。
他無法回應兄長的祝願，不能坦白一切真相，唯有心口泛著難言的愧疚。
“兄長，多謝掛念。”
他隻能這般敷衍作答。
溫景然並未察覺他眼底深藏的落寞，絮絮叮囑諸多婚後事宜，暢談未來溫家的布局與發展。半個時辰後，夜色更深，他才起身離開。
房門閉合的刹那，溫懷瑜緩緩放下酒杯。
愧疚翻湧，卻不能動搖分毫決心。
江南有他的宗族親人，可他的歸處，從來都在黃沙萬裏的漠北。
子時悄然而至。
轟隆一聲驚雷驟然劃破夜幕，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雨水嘩啦啦衝刷屋簷，完美掩蓋所有動靜。
時機到了。
溫懷瑜深吸一口氣，最後環視一圈居住多年的臥房。這裏承載他少年時光，如今該徹底告別。
他推開後窗，借著雨夜掩護，輕巧躍入後院回廊，沿著預先探查好的僻靜小路，避開值守家丁，一路無聲向城外臨江渡口潛行。
雨水浸透白衣，寒意順著衣料滲入骨肉，他渾然不覺，腳步不曾有片刻停滯。
臨江渡口風雨滔天，江水奔騰咆哮，漆黑的浪濤不斷撞擊堤岸。
提前等候在此的線人連忙上前相見。
“公子，一切依照安排就緒。”
溫懷瑜點頭，接過那人遞來的一套和自己身形相仿的衣衫，又取出自己常年佩戴的白玉簪。
他沉默片刻，親手將玉簪放進衣料之中，用力投入洶湧江水。
滾滾激流瞬間卷走衣物，轉瞬消失在黑暗江麵，不留蹤跡。
一場意外溺水身亡的假象，就此成型。
做完這一切，溫懷瑜翻身上備好的駿馬。
“就此別過。”
“勞煩你待到天明，再有意無意泄露我深夜出城、前往江邊的消息。”
線人躬身應下。
雨幕茫茫，溫懷瑜勒緊韁繩，駿馬揚蹄，朝著南北邊境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是錦繡京華，是婚約枷鎖，是所有無法掙脫的世俗牢籠。
身前是遙遙千裏戈壁，是等候許久的蕭燼，是他一心奔赴的歸宿。
一路風雨兼程，不敢有絲毫停歇。
……
翌日清晨。
大雨停歇，天色灰蒙蒙一片。
溫府上下忙碌布置大婚禮堂，紅燭喜字擺放妥當，隻等吉時迎親。
遲遲不見新郎現身，眾人漸漸慌亂。
溫景然派人四處搜尋，很快有家丁慌張回報，昨夜有人看見溫懷瑜獨自去往城外江邊。
大批人馬奔赴渡口，江岸之上隻尋到一些漂浮的衣料碎片，以及那支人人熟識的白玉簪。
江水湍急，想要打撈屍骨難如登天。
噩耗傳回溫府，滿堂喜慶瞬間化作一片死寂。
大紅的綢緞、成雙的喜燭、備好的聘禮，此刻刺眼又悲涼。
溫景然僵立在庭院之中，渾身發冷，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太傅府聞訊，蘇婉柔呆坐在閨房，許久無聲落淚。
消息飛速傳入皇宮。
南朝帝王聽聞噩耗，久久沉默。一場旨在束縛溫懷瑜的賜婚，最終以新郎意外殞命收場。
朝野上下一片唏噓，所有人都認定，溫懷瑜雨夜失足落水，葬身大江。
世間再無溫氏嫡子。
沒有人能夠料到，這場令人扼腕的悲劇，本就是精心編織的騙局。
千裏邊境線上。
連日策馬奔逃的溫懷瑜終於踏入漠北地界。
幹燥凜冽的風沙迎麵撲來，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遠方戈壁高地，一道玄色身影靜靜佇立，身後跟著一眾黑衣暗衛。
蕭燼早早在此等候，日複一日眺望南朝方向。
當看見那道風塵仆仆的白衣身影自地平線出現，他渾身緊繃多日的身軀猛地一震。
所有隱忍、相思、煎熬、不安，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蕭燼快步向前，大步穿過漫漫黃沙，伸手牢牢將奔來的人擁入懷中。
力道狂暴又小心翼翼，仿佛害怕一鬆手，眼前之人便會再次消散。
沙啞低沉的嗓音混著風沙響起，藏著失而複得的震顫：
“懷瑜，你終於來了。”
溫懷瑜連日奔波的疲憊在此刻盡數瓦解，他靠在蕭燼寬闊的肩頭，輕輕閉上雙眼。
跨越騙局、皇權、山河阻隔，他終於掙脫牢籠，奔赴屬於自己的歸宿。
“燼，我來了，再也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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