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79 更新時間:26-08-08 14:33
陳征收到那份案卷的時候,正在家裏煮泡麵。
北京七月的晚上,熱得跟蒸籠似的。他穿著大褲衩和兩根筋背心,蹲在出租屋的電磁爐跟前兒,筷子攪著鍋裏咕嘟冒泡的麵條。窗戶開著也沒用,進來的風都是燙的,裹著樓下燒烤攤的孜然味兒和隔壁大爺聽京劇的聲兒。就這破天兒,要不是為了等一份鴨脖,他才懶得開火。
有人敲門。
“來了來了——”他扯著嗓子應了一聲,趿拉著人字拖往門口走,心想這外賣小哥今兒夠快的。
門一開,走廊裏屁都沒有。聲控燈倒是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掉了皮兒的牆麵上。地上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郵票沒快遞單,就寫著仨字兒:陳征收。
字是手寫的,鋼筆字,筆畫挺細,像姑娘寫的。
陳征蹲下來,把信封翻了個兒,封口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頭一句話,筆跡跟信封上的不一樣——更潦草,更使勁兒,跟寫的人手在哆嗦似的:三天後,午夜零點,江北理工大學南苑七號樓。
你可以不來,但你會來的。
陳征盯著這行字瞅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探出腦袋往走廊兩頭掃了一圈——沒人。隔壁兩扇門都關著,樓上那兩口子還在吵,聽著像是男的又把私房錢藏鞋墊底下了。樓下燒烤攤老板娘扯著嗓子罵她老公,說又**把羊腰子烤糊了。
都挺正常的,就這封信不正常。
他把信封夾胳肢窩底下,回屋接著煮麵。麵煮好了,端著鍋坐桌跟前兒,一邊禿嚕一邊瞅那個信封。吃了大半鍋,撂下筷子,把信封拆了。
裏頭是一份卷宗。警用格式,紅頭黑字,上頭標著“絕密”。右上角貼著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姑娘的一寸照,八成是學生證上扒下來的。長得挺普通,圓臉,單眼皮,嘴唇有點厚,頭發紮成低馬尾。眼神怯怯的,跟那種剛被從籠子裏拎出來的倉鼠似的,看哪兒都不敢正眼看。
照片下頭是她的名字:李雪。
陳征把泡麵吃完了,湯也喝了,往椅背上一靠,把卷宗從頭到尾翻了三遍。
看完第三遍,他給自己發小撥了個電話。
“喂,老張,你爸是不是還在市局檔案科?”
“在啊,怎麼了您這是,大半夜的——”
“幫我查個案子的卷宗。江北理工大學2012年的,一個女生宿舍的案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您說的是……307那個?”
陳征把手機換了個手:“你知道?”
“我**太知道了。”老張的聲音一下低了八度,“我爸當年就在那個專案組裏頭。那案子到結案他都沒整明白。後來申請調後勤了,說幹不動了。陳兒,我跟你說真的,離那玩意兒遠點兒。”
“我就問你,那案子到底破了沒有。”
“沒破。封存了。而且——”
“而且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老張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跟做賊似的:“而且我爸說過,那屋子裏頭的東西,到現在還在。”
電話掛了。
陳征看著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他打開相冊翻了半天,翻到一張老照片——像素低得不行,好多年前用按鍵手機拍的,照片裏頭一隻黃白毛的小土狗蹲在胡同口,歪著腦袋看他,耳朵一隻立著一隻耷拉著。
他盯著照片瞅了一會兒,把手機扣桌上,又拿起那份卷宗。
最後一頁,李雪日記裏寫著的那行字:
如果你們幾個能看到這個日記本,請不要害怕。我不會變成鬼去找你們的。
陳征把卷宗一合,樂了。
“您可真是——人都把您欺負成這德行了,還不恨。”他自言自語,聲兒不大,“您不恨,我替您恨。”
他把卷宗往包裏一塞,打開手機開始查去江北理工大學的路。
江北理工大學南苑七號樓,2015年就拆了。原址現在是塊草坪,旁邊戳著一棟新圖書館。百度地圖上查不著那棟樓,高德也不行。陳征換了好幾個地圖軟件,最後在穀歌地球的曆史影像裏頭翻著了——2014年3月的衛星圖,灰色長條樓,七層,樓頂有個廢棄水箱。周圍拉著警戒線。
截了張圖,存手機裏。然後他又煮了一袋泡麵,臥了倆雞蛋,擱了一根腸兒。吃完把鍋刷了,調好鬧鍾,躺床上刷手機。刷著刷著瞧見一條推送,說三天後北京要下暴雨,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他把手機往床頭櫃上一撂,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晃晃悠悠的吊燈。
“三天後。”他咂了咂嘴,“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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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夜裏十一點四十五。
易輕塵站在江北理工大學南苑的草坪上,看著麵前那棟壓根兒不該杵在這兒的樓。
灰牆,七層,爬滿了枯死的藤蔓,跟死人手指頭似的扒在牆麵上。樓頂的水箱還在,鏽得不成樣子,蹲在月光底下像個趴著的黑乎乎的東西,周圍空氣比草坪那邊低了起碼五度,呼出去的氣都是白的。七月的北京,這不合理。
他查了三天。關於李雪,關於307,關於四個死去女生的所有資料。能查的他全查了。不能查的——警方的內部調查報告、法醫的屍檢報告——也用自己的渠道調出來了。研究所的身份在這種時候意外地好使。
十一點五十。鐵門外頭開始有人影冒出來。
一個穿睡衣的女的茫然戳在草坪邊兒上,手裏還攥著電視遙控器。倆男大學生縮一塊兒,嘴裏念叨著“這什麼情況這到底什麼情況”。一個中年男的蹲角落抽煙,手抖得打火機對不準煙頭。
七個,算上他,八個。跟卷宗裏寫的十二人不一樣。案卷會根據某種不可知的邏輯自行調整參與人數,他還沒摸清這個邏輯。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還有一口京片子。
“哎喲**,還真有棟樓啊嘿——”
易輕塵轉頭。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主兒正從草坪那邊晃過來。花襯衫,大褲衩,腳上趿拉著一雙人字拖,肩上挎著一個看著有些年頭的帆布包。頭發有點亂,跟剛從床上爬起來沒梳似的。路燈的光打他臉上,五官底子不差,就是沒一處是好好用的——眉毛半挑著,嘴角老往一邊歪,像隨時準備笑話誰。不是正經好看,是胡同口叼著煙等人那種,你知道這人肯定不靠譜,但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尤其那雙眼睛,懶洋洋地半眯著,偶爾一睜大,你才發現剛才那副沒睡醒的樣兒全是裝的。
手裏攥著那份案卷,邊走邊當扇子扇風,那架勢不像是來闖鬼樓的,倒像是來逛廟會的。易輕塵收回目光。
那主兒徑直朝他走過來,咧嘴一樂:“嘿,哥們兒,您也是來查這事兒的?我陳征,京城的。您是警察啊,還是跟我似的莫名其妙收著這玩意兒——”
他把案卷抖開,指了指封皮。
“您能不能小點聲。”易輕塵說。
陳征愣了一下,樂得更歡實了:“怎麼著,怕吵著鬼啊?卷宗上不是說她死了四年了嗎,醒著呢應該。”
“聲音會暴露位置。這是案卷世界的基本常識。”
“哦?”陳征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麼說您不是新人?進去過了您?”
易輕塵沒搭理他。
陳征也不惱,往鐵門那邊一靠,學著易輕塵的樣兒壓低了嗓子,但也沒低到哪兒去:“成成成,我小點兒聲。您怎麼稱呼啊?咱好歹算隊友了不是,總不能老”嘿哥們兒”吧。”
易輕塵頓了一下。“易輕塵。”
“易、輕、塵。”陳征把這仨字兒在嘴裏嚼了一遍,跟品什麼吃食似的,“名兒真好聽。就是跟您這人不太搭。”
易輕塵看向他。
“您瞅瞅您這冷冰冰的勁兒,哪兒”輕”哪兒”塵”了?”陳征嬉皮笑臉的
“你如果把用在廢話上的精力用來分析案卷,存活率會高一點。”易輕塵說。
陳征拍了拍手裏的卷宗:“我分析了呀,四個死者,一個異靈,複仇的,核心物品是圍巾,忌日是平安夜。問題是——”他難得把笑收了,“她仇都報了,還叫咱進來幹嗎?”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鐵門響了。
那聲兒又長又尖,跟生鏽的鐵嗓子在嚎似的。
午夜零點整,兩扇鏽得掉渣的鐵柵欄自己往兩邊出溜,門軸發出的聲兒跟拿指甲刮黑板差不多。草坪上的路燈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但顏色不對了。本來是暖黃的光,這會兒慘白慘白的,照人臉上跟停屍房似的。
一個女生開始哭。
拿遙控器那睡衣姐們兒往後退了兩步:“我不去,我不去了——”轉身就跑,陳征伸手想拽她,拽了個空。她跑出去大概二十米,突然定住了,上半身還往前傾著呢,腳就跟釘地上了一樣,跟有人從後頭揪著她領子似的。然後她轉過來,走路的姿勢都僵了,一步一步,膝蓋不會打彎。
走回鐵門前,低著的頭慢慢抬起來。
一張臉,空白,沒眼沒鼻沒嘴但眼角流下透明的混著發紅的東西,從光滑的皮膚上往外滲,一道一道往下淌。她張開嘴——她壓根兒沒嘴,但聲兒從她嗓子眼兒那塊兒冒出來,是個姑娘在哭:
“對不起……我不該跑的……對不起……”
易輕塵沒動,陳征站在他旁邊也不動。
旁邊倆男大學生都快尿褲子了,中年男的煙掉地上,忘了撿。
易輕塵看著那無臉女脖頸的位置——一道暗紅色的勒痕正慢慢顯出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規則裏沒有規定不能跑。這是異靈的領地意識。逃跑被判定為不敬。她還活著,說明這隻是警告。留在原地,不要再跑,就不會有事。”
陳征側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就倆人能聽見的:“您還挺門兒清。”
易輕塵沒理他,頭一個邁進了鐵門。
樓裏頭比外頭更冷。
一樓走廊窄得轉不開身,兩邊全是宿舍門,關得那叫一個嚴實。牆上白灰掉得一塊一塊的,露著底下發黑的水泥。空氣裏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不是黴味不是腐臭味,像什麼植物…冬青葉子味兒!
聲控燈亮了一盞——就走廊盡頭那一盞。可他們人在走廊另一頭,燈在背後。光從後邊打過來,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疊一塊兒糊在對麵牆上。
“六個人。”陳征說。
易輕塵正檢查第一間宿舍的門把手,頭都沒抬:“什麼?”
“咱進來了六個人。我,您,倆大學生,一大叔,還有門口那沒臉的姐們兒。”陳征靠對麵牆上,“卷宗裏寫的調查員是十二個,少了六個。”
“案卷根據參與者的資質自行調整人數。”
“那它是覺得咱六個夠了,還是覺得剩下六個來了也是白給?”
易輕塵沒回答。
但他放在門把上的手停了一瞬。
聲控燈滅了,走廊掉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所有人都憋著氣。倆男大學生擠成一團,中年男的罵了句操。易輕塵閉上眼,等眼睛慢慢適應。
然後他覺著了。
一隻手擱在了他肩膀上。
手指頭很細很冰,像姑娘的手。五個指頭尖挨個兒壓在他肩胛骨上,勁兒不大,不是要推他要拽他,就那麼擱著。像在確認他是不是活人。
易輕塵沒回頭。他數了三秒。然後開口,聲音穩得跟什麼似的:“你在找什麼東西。”
那隻手不動了。
“卷宗是你寄的。”易輕塵說,“你要我們來。我們來了。你想要什麼。”
沉默,三秒,五秒。
然後一個聲音在他後脖頸子那兒響起來,近得他能覺著呼氣——雖然那口氣是冰涼的。
“不是我要什麼。”那聲音說,“是”它”要你們。”
肩膀上的手撒開了。
走廊的燈重新亮了。易輕塵回頭,身後什麼都沒有。隻有灰塵,和牆上斑駁的水漬。但他看見了一樣東西——陳征正杵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不是原地站著,是朝他這邊來的。右手伸在半道上,手背上有幾道紅印,跟被人拍開了似的。
他想去拉易輕塵的肩膀,讓那隻手給打回來了。
陳征低頭瞅了眼自己手背,然後抬頭看易輕塵。他那表情挺怪的,像被人擠兌了,又像跟自己較勁兒。
“它碰您了。”陳征說。
“是李雪,不是異靈。”易輕塵說。
“您怎麼知道?”
“她沒有攻擊意圖,她隻是在確認。”易輕塵把目光從陳征臉上挪開,“而且她說了一句話。”
陳征原地杵著盯了他兩秒,然後把兩隻手往褲兜裏一揣,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說什麼了?”
易輕塵沒答。他往走廊那頭走,開始挨個兒推門,第一扇,鎖著。第二扇,鎖著。第三扇——
門把手轉了一下。
鎖扣彈開的聲音在空走廊裏響得紮耳朵。門自己往裏開了條縫,一股子涼氣從縫裏鑽出來,帶著冬青葉子的味,比走廊裏濃十倍。
易輕塵推開門。
手電筒的光掃進去看見一間四人間宿舍。四張上下鋪,八個床位,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跟部隊似的。書桌上放著幾本書,封麵落了一層灰,但地板幹幹淨淨,像是今天才拖過。水漬還沒幹透,在手電筒底下反著光,一行赤足的腳印,從門口走到窗邊,然後在窗邊停住。
腳印盡頭的牆壁上,寫著一個字:幫
筆跡是紅的。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還在往下淌,像是幾分鍾前剛寫上去的。
易輕塵站在門口沒動。他聽見身後陳征走過來的聲兒,還有那個中年男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您說,”陳征壓低了嗓子,這回是真的低,熱乎氣兒都噴他耳朵上了,“這李雪到底是想讓咱幫她什麼?”
易輕塵沒回頭,目光落在那個“幫”字上。
“幫她找到真正的異靈。”
“什麼意思?她不就是異靈?”
“案卷係統不會為一個已經完成複仇的鬼魂單獨開放案卷。”易輕塵終於轉過頭,對上陳征的視線,“複仇完成了,她還沒走。說明這座樓裏,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陳征跟他對視了三秒,笑了。
“得,”他說,“那咱就幫幫人家姑娘。來都來了,您說是不?”
易輕塵忽然覺得,這人也沒有那麼吵。
但這個念頭隻持續了兩秒。因為陳征緊接著就衝著窗邊的腳印雙手合十,特虔誠地來了句:“李雪姐姐,咱可說好了啊,我們幫你,你可得罩著我們。要是有個好歹兒的,我做鬼也得找您說道說道。”
然後扭頭衝易輕塵一樂:“走著?”
易輕塵麵無表情地轉回去,推開第二扇櫃門。
櫃子裏有一隻紙折的蝴蝶,用米白色便簽紙折成一隻蝴蝶的形狀,擱在櫃子正中間。
蝴蝶翅膀上寫了幾個字,跟外麵牆上那個“幫”是同一個筆跡:
別看鏡子。
陳征湊過來看了一眼,樂了:“這姐姐還挺貼心,給留攻略了。”
話音剛落,他們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房間裏的日光燈自己亮了。慘白的光照得滿屋子通明。然後他們看見了——書桌上那麵落滿灰的鏡子,灰正自己掉下來。
有人在鏡子裏往外呼氣!
鏡麵上霧氣蒙蒙,霧氣裏慢慢顯出一個輪廓,不是他們的倒影。
是一個女孩。
穿著四年前的睡衣,頭發遮住半張臉。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她站在鏡子裏,離鏡子很近很近,像被關在裏麵了。
然後她抬起手,在霧氣上寫了幾個字。反的,“它在衣櫃裏。”
日光燈滅了。
房間裏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易輕塵聽到了衣櫃的方向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櫃門打開的聲音。是呼吸聲。
很慢,很沉,像一個蹲在衣櫃裏的人,終於等到了它想等的東西。
陳征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來,還是那副找抽的京腔,但壓得極低,聲音裏帶著一股子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的勁兒:
“易老師,您說這衣櫃裏頭的——是不是就咱要找的那位?”
易輕塵沒答。
他的手已經放在了衣櫃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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